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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那你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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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并非天晴,而是雾霾。
天空呈现灰色,连路灯都无法驱散这灰色的惆怅,道路两侧的高楼大厦如吞噬人类的怪物,玻璃窗是它的嘴,璀璨的霓虹灯是它吐出来的诱饵,吸引着一批又一批年轻人进入,吸食着青春,吐出消化完的残渣,地面的积水倒映出它扭曲迷离的庞大身躯。
迈巴赫行驶于路灯下,穿过怪物丛生的钢铁森林,来到这座城市的中心。
他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乘坐电梯来到顶楼。电梯口,身着定制西装的服务生在此等待多时,其中一个戴白手套的人上前引路:“先生,这边请。”
宁宴把邀请函递到这人手上,邀请函上是他刚才刷电梯的卡:“谢谢,听说你们改了规矩,不用刷卡也能上这层楼。”
这位服务生戴着经理的工牌,双手捧着邀请函和电梯卡,笑得生动不谄媚:“是这样的,先生,我们的经营理念一直不变,那就是为您这样的先生提供一个不被打扰的社交空间,您要是有急事要来邀请客人来我们这里,来不及给客人准备推荐信的话,可以给您的经理打电话,提交您客人的信息,我们经过核实后会前往您提供的地址,将您的客人接到您准备的包间。”
宁宴:“你们规矩很多啊,会员想带人上来,还得先审核。”
服务生始终客气:“抱歉先生,这是为您与其他客户的隐私着想。”
宁宴是这里的常客,一年要来二十多次,在这里包了个永久包间,这个服务生是他的专属经理,只要他来,就只服务他一个人,工作内容与私人助理差不多。
服务生看到了他的邀请函,没有把他带去包间,而是把他带上了电梯,来到这栋楼的最高层。
包厢门推开,酒香先飘出来。
长桌上摆着三只醒酒器,一旁的纸箱里,各式各样的昂贵红酒像是超市的饮料般,被随意放在纸箱里。
宁宴在纸箱里挑了一瓶柏图斯,先去除瓶封,再打开手机灯,最后才是握住瓶身,将瓶口对准光源,缓缓倾斜瓶口,将酒液倒入醒酒器内。
醒酒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宁宴不可能在这里傻站着等,他从一旁的酒柜里拿出一个高脚杯,走到包间中间,拿起不知谁醒的一瓶酒,倒入自己的杯里。
梁衡早已喝得不省人事,陆昀搀扶着他,见到宁宴来,仿佛见到了救命恩人,他赶紧叫:“宴宴,快快快过来,我刚才差点被他压死。”
宁宴放下酒杯,走过去帮忙,他抓住梁衡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颈,一只手扶着宋绪时的腰,按照陆昀的吩咐把人扶到远离酒桌的沙发上。
宁宴左右扫视,没有看到相见的人,回来问陆昀:“兰序呢?”
陆昀拍打肩膀:“刚走,他对象喝多了,下楼送他对象回去了。”
“好吧。”
宁宴拿起酒杯喝酒,酒水刚入口他就着急找垃圾桶,陆昀体贴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吐这里。”
宁宴好像见到了救命稻草,哇的一声把酒水全部吐出,顺带着把杯子里的酒一起倒了,去酒柜里拿了个新的杯子。他问:“这啥酒啊,这么难喝。”
“奔富407,序儿对象带来的酒。”陆昀说。
“啊,那正常了。”
宁宴坐在沙发扶手上,看着桌上那十多个醒酒器,他逐个看过去,希望从中找他爱喝的,奈何包间灯光太暗,酒在醒酒器里都没什么区别,他看不出来,放下酒杯,宁愿不喝也绝不喝不知名的酒。
陆昀主业是大厂HRBP,他最会看人神色,在眼花缭乱的酒中找出自己醒的罗曼尼康帝,给宁宴倒了一杯:“我开的,放心喝。”
宁宴也不客气,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口感很醇厚,有很浓郁的果香和花香,他满足地眯起眼睛,摇晃酒杯,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喝完,他用衣袖擦去嘴角的酒渍,坐到陆昀身边:“兰序有说,他还回来吗?”
“他没说,不过我估计他会回来,他说他要等你,你有事找他。”陆昀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絮絮叨叨:“喽,给你擦嘴。你说你,都上三年班了,也知道钱难挣了吧,怎么还不懂节俭,有纸巾不用要拿定制的衬衣擦嘴?”
宁宴接过纸巾,塞到衣服兜里,他今天来找兰序有事,不想跟陆昀杠:“嗯,你说得对,下次不敢了。”
才怪。他在心里补充。
宁宴扫视四周:“不是说今天的红酒品鉴会很多人吗?怎么没看到?”
“人家都喝完走了,不是所有人都是我们仨一样的牛马。”陆昀指着自己,再指宁宴,“你,总助,我HRBP,宋绪时,律所免费劳动力,就咱们仨最苦逼,啥好事都赶不上。”
陆昀一说起话就停不下来:“今天这局是我这个股东组的,我还拿出来珍藏的好酒来助兴,庆祝我哥继承家业,结果我同事那帮畜生,他妈的死活不让我走,非要拉着我走完流程,我真他妈服了。一天天地走OA走OA,走个屁的OA。等我忙完,一看时间,哦豁,十点了,喝个屁!”
“至少你被同事缠着。”宁宴拍打陆昀的肩膀,同为牛马,他觉得自己比陆昀惨多了,“你是被同事拦着,我是被迫陪客户打麻将,那客户菜得要死,我好几次胡了,都不敢出牌。”
两位牛马抱头痛哭:“资本家都是傻逼!”
“你们脑子喝坏了,自己骂自己?”
兰序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他倚着长桌,开了瓶酒,一饮而尽。
宋绪时则是站在长桌右侧,看着地上那堆酒,不知在想些什么。
兰序走过来,坐到两人对面的红沙发上,直入主题:“说吧,怎么了?”
“什么什么?”陆昀指着自己,“我是在问我吗?啊,我虽然是这家会所的股东,但我只是甩手掌柜啊,只拿分红不干涉他们的运营,我觉得我算不上资本家吧。”
兰序无奈地耸肩:“没问你。”
他转向宁宴,点头:“有啥事,说吧。”
“我……我前天见到了我前任。”宁宴缓缓开口。
宋绪时抬起了眼。
陆昀一脸懵逼:“啊,前任?宴宴你说是你哪个前任?需要我帮忙不?他在哪儿上班,我去我们HR群里挂他简历,让他这辈子都别想踏入大公司!”
兰序抓住重点:“你在美国的初恋?”
宁宴无视陆昀,点头。
他把前天夜晚发生的事讲了一遍,为了保密,他把授权模糊成了项目——和盛迎去双子塔买冰激凌,温靳开车来堵盛迎,在他们面前自我推荐,盛迎让他加了温靳的联系方式。
说到最后,他带着明显的怒气,垂在身侧的右手攥紧了拳头。
兰序听完,没着急说话,而是思考清楚了才问:“你觉得,盛迎会因为欣赏你前任,就把一个本来打算给别人的项目,给他吗?”
宁宴想都没想就否认了:“绝不可能。先不说盛迎不是那样的人,就算盛迎被下了蛊,非要把项目给别人,不用我说,尚荀和蔡禾木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这不就得了。”兰序说,“你也是当牛马的,知道牛马有多忙,如果没有项目上的交接,你跟你那位前任能见几次面?就算他要是来纠缠你,你也不用怕,直接保留证据跟你老板说,我就不信盛迎还敢跟那个人接触。”
道理宁宴都懂,但他在乎的是另外一件事:“我不是不敢见他,而是……嘶……说起来有些羞耻啊,他曾经,对我挺好的?”
陆昀来了兴趣:“有多好?不过宴宴,他对你再好,这也不是他伤害你的理由啊。”
“非常好。”宁宴说,“说来,我跟他的相遇也挺浪漫的,那时候我刚到费城不久,住在一个距离学校不远的寄宿家庭,给我做饭的是一个老太太,他做的饭好难吃,反正我吃不了,当时我每天都要去唐人街一家餐厅吃辣子鸡,他就在那家餐厅工作。我在那家餐厅吃了一年的辣子鸡。”
宋绪时感到不可思议:“你居然喜欢上一个服务生?”
陆昀听出了宋绪时话里的歧视,他心生不悦:“服务生怎么了?服务生也是正经工作,人家靠自己的手吃饭,跟咱们一样。”
兰序给了宋绪时一个眼色,将火光扑灭:“行了行了,有问题待会儿再问。”
他对宁宴:“然后呢?”
“然后,他给我做中餐吃,我们在费城零下十摄氏度的夜晚相拥而眠,在周二的下午,我们会去荒无人烟的超市买够一周的食物,偶尔的假期,他开车带我穿越半个美国去一家偏僻小店吃一碗很辣的重庆小面,只为我顺口的一句‘七中外面有家面馆,买的重庆小面特别好吃’,他还在我生日的时候,用身上仅有的两百刀给我买了一支钢笔。”
宁宴沉入回忆里,仿佛又回归到那个夜晚,感受到浸入骨髓的冷,闻到了浓烈的麻油味儿。
他记得那天自己从学校出来,天色早已漆黑,他忘了这里是费城,像往常一样走路回家。
踏出校门不远,有三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用蹩脚的英语向他打招呼,他张口要回复,就感到一个人搂住了他的腰,他当时就头皮发麻,抬起手要反击,就听那人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们真有缘分,辣子鸡先生。”
听到熟悉的声音,宁宴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他的第六感告诉他,前面这三人很不对劲。他靠在熟悉的人身上,听到这人对那三人说:“嗨Aron,我给你一百刀,你能带着你的朋友们离开这里吗?”
这时,宁宴才意识到他遇到抢劫犯了。
之后,他得知救自己的人叫Beau,并跟Beau回到了位于费城某社区的家。那晚,Beau跟他说了好多,像什么夜晚不要去公园、地下通道,坐地铁要离轨道远点,租房不要租第一层楼等等规则类怪谈。
他事后才明白,跟只有点头之交的餐厅服务员回家有多危险。但是他打心里觉得,这个总是热情给他上菜的混血甜心不是坏人。
也就是那晚之后,宁宴每次去那家中餐厅吃饭,Beau总是会热情地称呼他为亲爱的辣子鸡先生。感情就在这一声声的“亲爱的”中变质,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Beau的母亲去世,房子被社区拍卖,Beau的家从三层小别墅变成了代步车。
宁宴搬出寄宿家庭,租了一间公寓,收留了这位无家可归的朋友,为了安全起见,还对外称这是自己的男朋友。
“亲爱的”从一天一句变成了一天无数句,公寓成了家。终于在某个清晨,Beau吻了他,宁宴反应过来后勾住了Beau的肩膀,吻得更深。
他们开始了恋爱。
那是遇到盛迎之前,宁宴人生前二十年中唯一的温馨时光。
费城的冬天很冷,Beau来家里后,宁宴每天下了课回到家都能吃到热乎的晚饭,不是左宗棠鸡或者成吉思汗烤肉这种美式中餐,而是三杯鸡、糖醋小排这种正经的中国菜。
宁宴依稀记得,自己问过Beau怎么会做这种菜,Beau给他的回答是妈妈教的。
“我爸爸跟你一样,黑头发黑眼睛,是费城最好的学校的学生,他跟我妈妈谈恋爱,于是有了我。”
“那你父亲呢?”
“他回家了,抛弃了我和妈妈。不过没关系,妈妈要我,妈妈最爱我了。”
Beau笑得很开心,亮晶晶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抱怨。
宁宴觉得好奇怪,他不理解,Beau的母亲为什么要疼爱一个没有任何本事的孩子,于是他问了。
Beau很震惊,瞪大了双眼:“爱还需要理由吗?”
爱不需要理由吗?
宁宴反问:“爱不是奖励吗?只有当你满足了爸爸妈妈的期望,才能得到爸爸妈妈的奖励。”
“亲爱的,这不对。爱是天性,世上所有的爱都是一样的,无需任何条件。当你爱上一个人时,你会时时刻刻为他担心,你会担心他饿了、着凉了,仿佛他不是一个成年人,而是可怜、小小的婴儿。”
“可能是习俗不一样吧,在我家,长辈们从来不溺爱孩子,反而教给孩子更多的技能,逼着孩子快速长大,目的是自己走后,孩子一个人也能好好在这世上生活。”
“那你妈妈肯定不爱你。”Beau顶着一头金发,漂亮的眼睛睁得很圆,“你就是个生活白痴,不会使用吸尘器,不会做饭,不会跟陌生人说话。”
宁宴急着要反驳:“那是因为我妈妈很忙,她要工作,她……”
“在你来这里之前,你妈妈有告诉过你,费城很危险吗?在这个地方,不小心误入某些街道,是会死的。”
宁宴无话可说。
“亲爱的,你不开心了吗?没关系的,你妈妈不给你做饭吃,我可以给你做。我还要上大学,我要成为像我爸爸一样厉害的人。啊,别误会亲爱的,我是指,像我爸爸一样去纽约工作,我们可以一起住带游泳池的大房子。”
考大学,一个很朴素的愿望,国内每年输出几百万的大学生,可以说只要认真去学,没有人考不上大学。
宁宴并不觉得Beau想上大学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