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前世 ...
-
盛夏的午后,天气沉闷,只有树上的蝉还在锲而不舍地鸣叫。
临水阁楼上,天青色帘幕后,一位看上去温雅的纤瘦妇人正端坐在梳妆镜前。
她的年纪不小了,估摸着得有五十好几,如此却没有老态,反而让人觉得端庄得不可侵犯。她穿着惨白的衣裙,没有着妆,掺着白发的长发披在后面直垂到地上。
谢鹤亭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面前还放着一把镶嵌着红宝石的的白玉匕首。
“小姐……”她身后突然走过来了一位须发皆白,似乎已经年近耄耋的老人,此人正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姜嬷嬷。
“您怎么来了?我不是让箫宁她们把您带走了吗?”谢鹤亭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姜嬷嬷身边,将她搀到一边椅子上坐下。
姜嬷嬷伸出自己已经和树皮差不多的手,按着谢鹤亭的手臂,泪眼婆娑地说道:“我是看着小姐长大的,小姐不走,我怎么能走呢?我今年已经八十了,还能去哪里?还不如陪着小姐呢?”
谢鹤亭缓缓蹲下,搂住姜嬷嬷的腰,将脸埋进她的怀里,这是谢鹤亭曾经无助的时候会干的事。
姜嬷嬷返搂住谢鹤亭,“匈人来便来吧,反正老奴一定陪着小姐一起走。”
谢鹤亭颤抖着肩膀,她已经支撑了太久了,她在等,可是还没有消息,或许自己等不到消息传到的时候了。
元平三十年,匈人南下,北川十二城一夜之间化为焦土,不到半月,整个北川都被匈人的马蹄所践踏,浩浩荡荡的匈人铁骑直指北川入中原的门户——朔方关。元平帝震怒,下令将逃回长安的北川将军江海平斩立决并夷三族,又令曾经镇守过北川的北亭侯宣怀璟带领精兵十万,前往朔方关镇守。
奈何朝中多年无战事,所谓的十万精兵中只有一半是受过训的,另外一边是京郊百姓和北川逃过来的流民。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宣怀璟顾着战事紧急,带着一点干粮和部队抢先赶往朔方关,到达时才发现运粮的队伍尚未组成出发,而朔方关内已经是油尽灯枯,还等着自己的援助。
宣怀璟带领部队顽强抵抗,面对着来势汹汹的匈人,死守朔方城已经有三个月了。期间有匈人借西凉之路,从西北杀入中原,一路上遇城即屠,西川十六州全部沦陷,五万匈人直至京畿长安城的最后一道屏障——汉阳关。
而谢鹤亭正在这汉阳关内。匈人到来之前谢鹤亭就已经将身边的人都遣散了,这汉阳关是父亲从前用命守护的,自己已经在城池中生活了三十几年,无法割舍了,所以就让自己和这汉阳关一起生或一起死吧。
若问她还有什么遗憾的话,只有一件事,就是自己的夫婿——宣怀璟。
谢鹤亭还在等一个消息,她托逃离汉阳关的心腹,变卖自己的所有的财物田地,快马奔驰到江南一带,采购米粮辎重运往朔方关。
如果宣怀璟能守住朔方关,无论如何依他的本事应该能全身而退。这是谢鹤亭此生最后能为宣怀璟所做的事了。
四十年前,谢鹤亭被先帝收为义女,名义上是公主,实际上是先帝手中的一枚用来制衡的棋子。兖朝有一个规矩,就是驸马不得干政,不得有实职。
先帝无女儿,手下的宣怀璟年轻英勇,出身显贵,平定了北川之后,就到了该收权的时候。所以先帝挑了入京给太后祝寿的平南侯之女谢鹤亭,收其义女,封侯赐婚收权,水到渠成。
谢鹤亭就此以公主的身份嫁给了宣怀璟,宣怀璟刚从北川回来,铠甲上还沾着匈人的血,就被赐了婚成了家。
宣怀璟几次想入宫面圣,都被老侯爷拦下了,多次之后,战无不胜的少年将军就解甲归田,成了世人倾羡的驸马郎的同时,也失去了自己亲手养出的北川军。
谢鹤亭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是个棋子,怀着亏欠嫁给了宣怀璟,所以想要好好对待宣怀璟,不求白首偕老,但求相敬如宾,可是这段缘分一开始就错了。
宣怀璟始终没有办法释怀,对于谢鹤亭冷淡至极,谢鹤亭也始终觉得是自己的原因,一次次怀着亏欠想要处理好这段关系,却屡屡加深两人之间的隔阂。谢鹤亭也不是一个执著的人,最终便是随遇而安,两两相见无言罢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年,先帝驾崩了,元平帝即位,年仅六岁。宣怀璟又一次上书希望能够重新上朝,但是被太后等人驳回,最终宣怀璟去了琅琊老家。
而谢鹤亭因为侍奉太皇太后留在长安,太皇太后去世后,谢鹤亭就去了汉阳关陪伴父母。平南侯和夫人相继离世,宣怀璟仅派人送来奠仪,连一句话也未送来,谢鹤亭知道自己如此是不必再去见宣怀璟了。
自此,先北川将军,今驸马都尉北亭侯宣怀靖与昭平公主谢鹤亭分居两地,至死未再见。
谢鹤亭这一生对得起所有人,除了宣怀璟,这就是一根拔不去的刺,扎在心口。面对着匈人,她是已经立下了与城共存亡的心,但是她还有东西可以作为最后的赔礼给宣怀璟,就是那些粮草辎重。
不是她不想救汉阳关,而是来物资来汉阳关必经长安,一旦要经过长安,只怕物资最后十不存一,倒不如由江南直接从海上运至朔方一带,才能利用的彻底,不会饱了老鼠的肚子。而朔方关旁有连绵的雁回山和无垠的无波洋,还可以将匈人拦在北面,粮草辎重送给还有抵挡之力的宣怀靖,才有大用。
天沉了,红日坠在天边,染红了一片。
远远的,谢鹤亭似乎听见了匈人攻破城门的声音,如今的形式,也只有这种声音才能传进来了。
她站了起来,拔出了那把白玉匕首,看向姜嬷嬷,莞尔道:“嬷嬷,鹤亭的后半生就是在自责中度过的,如今终于可以彻底了断了。只是嬷嬷您怎么办?”
姜嬷嬷就坐在那里,目光坚定,“我就坐在这里陪着小姐,我这个年纪了,看着小姐出生,陪着小姐出嫁到现在,再陪着小姐死,也算是圆满了。”
谢鹤亭苦笑一声,抬起手臂,看着锃亮锋利的匕首,微微一顿后飞快的划过了自己纤细的脖颈,鲜红的血飞溅出来,将衣裙染的斑驳。
“咚。”
匕首落下,失去了生气的谢鹤亭像一只枯蝶,落了下来。
姜嬷嬷也跪坐下来,颤颤巍巍地将谢鹤亭搂进了自己怀中,摘下头上的银钗,义无反顾的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千里之外的朔方关城楼上,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的老将军终于单膝跪在了同袍的尸体上,他已经找不到一处没有鲜血与尸体的地方了。
将士们死战不退,但终不敌有云梯投石战车的匈人。
在匈人攻上城楼时,有人要将他拽走,但是他还是留下来了,纵然刀柄已经润血难以掌握,可身后即家,无路可退。
最终城楼上满是同袍的尸骸,他也再无法站起。
他借着长刀勉强单膝跪住,耳边刀兵相接的声音已经极少了,重甲摩擦的声音在朝自己靠近。
他知道今天就是他的忌日,当然如果有人能记得自己的话,或许汉阳关的高城厚门和精干侍卫能护住她吧,那样应该就会有人记得自己。
敌人逼近了,他甚至听了他们的踩在同袍铠甲上的声音。
“呵,呵,我宣怀璟今日能为国死战,足矣。”他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猛地站了起来,双手举起长刀,直接砍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匈人,利落地划过了匈人的喉管后,又长刀抵到了自己的脖颈上。
鲜血飞出,洒在兖朝将士们的尸骸上,给原本就极深到发黑的城楼又加了一层血色。
元平三十年,匈人南侵,北川沦陷,北亭侯宣怀璟战死;西川十六州沦陷,元平帝同匈人议合,划江而治,岁贡白银五百万两。
元平三十五年,江南寒州起义,兖朝灭,天下开始了长达百年的动荡。至新朝成立,百姓十不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