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归来 ...
-
庆隆二十年,仲春。
“小姐,小姐。”
谢鹤亭挣扎着睁开眼睛,猛地坐了起来。
这里是地府吗?
还是什么地方?
天青色的帷幕下坠着鹅黄的流苏,镶嵌着碧玉的紫檀屏风,黑酸枝的千工拔步大床,流云纹样的苏绣铺盖......
这不是我在寒州时住的房间吗?
“小姐,小姐?睡魔怔了?”一个大概十三四岁的丫头站在床边,歪着头,轻轻地碰了碰谢鹤亭的肩。
谢鹤亭恍惚着,扭头看向她,又是一怔,“阮宁?”
“嗯,小姐。”阮宁笑着应答道。
谢鹤亭定定的看着她,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双手不自觉抬起,抓住了她的手臂。
阮宁,自己的贴身丫鬟,两人年纪相仿,前世在自己去汉阳关前,谢鹤亭将阮宁嫁给了京中的一户读书仕宦人家,只是不过三五载就传来了阮宁难产而亡的消息。由于当时自己顾着父亲受伤的事,只能派人去京城照看了一下。
没想到,还能有相见的时候。
谢鹤亭也算是反应过来了 ,自己大概是回到过去了。
她松开阮宁,垂着头,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了,小姐你忘了要我这个时间来叫你起来的?”阮宁一边说,一边从衣桁上取下衣裙,准备帮谢鹤亭起身。
谢鹤亭顿了顿,还是起身坐到了梳妆镜前。
看着镜子中稚嫩的自己,还是有些难以置信。镜中的自己尚在豆蔻年华,头发还有些枯糙,眉毛浅浅淡淡的,两颊还有些婴儿肥,看上去有些圆润,身上却瘦得厉害,仿佛能看见骨头。
阮宁走到谢鹤亭身后,开始绾发。
谢鹤亭小时身体很弱,父亲平南伯常驻汉阳关或是在外领兵,母亲也都跟随着,为了更好地照顾自己,自己便被放在寒州或是汉阳城。十二岁之后,外祖家找到了一位精通刺绣又肯外传的绣娘,自己才算是在寒州半定居了下来。
外祖只有母亲和舅舅两个孩子,舅舅虽成亲了,但是带着夫人孩子在外地任职,谢鹤亭便是外祖家目前唯一在身边的孙辈,外祖对自己也极为疼爱。当时皇帝要封自己为公主,并赐婚嫁给宣怀璟的时候,不问朝政十多年的外祖还亲自上书阻止,外祖母更是直接进宫找太后求情,都没能阻止这场婚事。
再后来,谢鹤亭受困于宫中,连他们的葬礼也未能参加。
谢鹤亭如今年纪小,所谓的梳妆也简单,洗干净脸,抹上珍珠霜,稍微绾了一个堕马髻,插上一支玉钗并一朵浅绯色的玉兰绢花,就差不多了。
梳理好了,按照日常的习惯,就要去和外祖外祖母一起吃早饭。
谢鹤亭定了定心神,走出了房间,映入眼帘的是那么熟悉,又有些陌生。
自己在寒州外祖家有一座只属于自己的院落——清月居,主要是一座两层的小楼,四座厢房,还有三座倒座房,院里还有一条从外面接过来的小河,横卧一座小桥,围了个小岛出来,上种了五六株茶花,还有一个小巧的可以用来下棋的八角亭。
谢鹤亭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沐浴着温暖的阳光,踌躇着走下了台阶。
离开了清月居,沿着石板路往西南方走上一段,就是主院。
谢鹤亭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走这条路了,她有些重逢故土的兴奋,但是长久以来的惨淡岁月让她保持住了那份冷静。
她带着阮宁缓缓地走到主院,刚迈过主院的垂花门,外祖母的贴身侍女若竹便迎了上来,“小姐,老夫人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嗯。”谢鹤亭微微颔首,便径直往外祖母居住的崇安堂走去。
快入夏了,门前加了一层竹帘,谢鹤亭也未等人来掀,自己直接掀起,走了进去,阮宁则跟着进来留在了墙角。
谢鹤亭的外祖家姓柳,世袭的南安侯爵位,传到外祖父这里是第九代,南安侯是一直有实权的爵位,从未曾降爵。外祖母是寒州世族徐氏出身,寒州徐氏也是当今太后的母族,外祖母和太后既是亲戚又是闺中密友。
外祖和外祖母成亲三十余载,虽避免不了口舌是非,但还算是过得不错,南安侯府中始终没有妾室存在,至今仅有自己母亲柳清漪和舅舅柳循两人。在勋爵人家中,算得上是极干净的了。
外祖母徐老夫人在谢鹤亭进去的时候,正跪坐在佛龛前。
这是外祖母每天都要做的事,理完佛才会去用早饭,已经坚持了十多年了。许是沐佛久了,徐老夫人身上有一种格外令人安定舒服的感觉。
谢鹤亭走到徐老夫人身边,微微躬身行礼,嘴角有些颤动,艰难得吐出了三个字:“外祖母。”
“过来了。”徐老夫人放下合十的双手,向跟进来的若竹示意,若竹马上过来搀扶住徐老夫人。
谢鹤亭也赶忙一起扶着徐老夫人,两人将徐老夫人扶到了一边铺着软竹丝绒垫着的榻上。
“等会吃完了早饭,你就先别走了,帮着我准备准备你舅舅舅母回来的东西。”徐老夫人年纪上去了,有些事情会让谢鹤亭来帮忙,就是在锻炼谢鹤亭管理家务的本事,也会教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记得前两年年,在寒州度夏的晚上,和徐老夫人坐在邻水楼台的竹榻上,听徐老夫人给自己讲各家各府的事,特别有意思,只可惜前世也只有那段时间最舒心了。再过了几年,自己就再没有进过寒州城了。
看着和记忆中一样的虽有白发,但是还能看得出昔日美人风采的外祖母,谢鹤亭微微红了眼眶,又怕外祖母担心,马上按下了心中的思绪,重新莞上笑脸,尝试按着从前自己的动作和话语跟徐老夫人相处。
“好。”谢鹤亭点头说道,“马上是端阳了,舅舅是回来过节的吧。”
谢鹤亭记得前世舅舅也是这个时节回来的,半年后升为了寒州知府;一年后,升职进京;而自己没有跟着进京而是去了汉阳关,和爹娘在一起;再往后,就是入京祝寿时相见了。后来舅舅被卷入了几个王爷谋反的漩涡,几家人来回奔走,才勉强留下了的性命。
“算半个吧,你舅舅是被调回到寒州了,刚好赶在端阳节之前。皇帝将你舅舅从闵州调到寒州来,虽是平迁,但是闵州不比寒州,寒州再调就是可以往京城去了。你舅舅来信说,皇帝有意提拔。“徐老夫人拍着谢鹤亭的手背,温和地说着,言语中难掩喜悦,“这是闵州那边的人都回来,所以要准备的东西很多,你也跟我学学怎么安排打点。”
“好啊。”谢鹤亭应着,又说道:“ 那先不说这些了,我都有些饿了,咱们先去用早饭吧。”
“好,你个馋嘴的,今天早上有你喜欢的芙蓉虾饺。”徐老夫人挽着谢鹤亭,说着就要走去夏日用饭的小花厅。
谢鹤亭连忙搀扶着跟上,微微朝边上的丫鬟示意,一行人便往崇安堂后的小花厅走去。
主院后面是个小花园,种了五六株木芙蓉,还有一株极为茂盛的樟树,小花厅就挨着樟树,里面已经放下了竹帘,只留了迎着木芙蓉的一面。
谢鹤亭扶着徐老夫人坐下,丫鬟依次把早饭摆了上来,她最喜欢的那盘芙蓉虾饺被若竹摆在了最前面,每人一碗粳米加鱼绒熬成的粥,还有一道蒜拍黄瓜,和一道四拼的酱菜,算是齐了。
“这粥是足足熬了一个时辰的,明大夫说可以在熬粥的时候加些鱼虾类的,对于小姐身体好。”若竹一边说,一边往往徐老夫人面前的盘子里夹酱菜。
“回头还得再谢谢明大夫,才让我喝到这么好的粥。”谢鹤亭看着面前自己最爱的虾饺,渗出来的眼泪还是将长睫微微打湿,好在不明显,谢鹤亭马上双手端起碗,闭着眼直接喝了一大口,算是又缓了过来,只是留了一些米浆在了嘴角。
徐老夫人赶忙拿起手绢,就要帮谢鹤亭擦拭。
谢鹤亭冲徐老夫人笑了笑,自己拿过手绢,擦好后递给了一边的丫鬟。
“这个姚大夫一向不错,以后有事可以也请来。”徐老夫人说道。
“是。”若竹应道。
用完了早饭,让人将东西都撤了下去,谢鹤亭则陪着徐老夫人坐到了小花厅的榻上。
花厅里不时有小风吹过,带着淡淡地花香,甚是舒服。
过了一会,若竹拿了几本册子过来,“这是库房的记录和出入的记档,还有一些店铺里东西的花名册,老夫人让我挑好的拿过来,我就挑了几家口碑好的,把他们的全拿了过来。”
徐老夫人点了点头,示意若竹将东西放到了小炕桌上。
“你看看已经准备好的,还要什么东西。”徐老夫人说道。
谢鹤亭依言打开了那些册子,上面最新的一页已经记录了出库的家具,还有一些饰物,她翻看着册子,突然有了一个疑问,便问道:“舅舅这次既是常驻了,便是要带着那边的人一起回来的,除了舅母,还有表弟、表妹......”
“你舅舅在外述职时,纳了那里的一个良家女子,姓周,又给你添了一个表妹。”徐老夫人正在拨弄着茶盏的盖子,听到谢鹤亭的话,便补充道。
“嗯,那就是五口人加一个妾室。”谢鹤亭想到这个时候,似乎还没有人跟自己说过这个最小表妹的事,为了不让徐老夫人感到奇怪,才有了上面的停顿。
她接着说道:“舅舅院子里的家具都没有动过,只要补上些摆设和器具用具就行了就行了。表弟表妹们还没有自己的院子,那个姨娘也需要安排,出入册上记录了三套家具的出库,大概是表弟和大表妹每人一个小院、姨娘带着女儿一个小院的安排?还有上好的布匹绸缎的支出,应该是划出去做衣裳了吧。另外,这里还有些陈年的不成套的家伙事,大概是安排给随从的吧,估计是还要安排上两个小院。”
“嗯,没错,你舅舅发回来的信函上就是想要这样的分配,我还特意挑了些好的绫罗绸缎,让人拿去外面的锦绣坊做衣裳了。鹤儿,没想到你随便翻翻就知道这么多东西了。”徐老夫人有些欣慰的说道,将册子拿过来自己看了看,又说道:“那你再看看还要再补些什么?”
谢鹤亭前世不仅要管理自己的公主府,后来有时也得帮着管理汉阳城,处理庶务不说是精通,也还算过得去。她又怕徐老夫人看出自己出格之处,装了副思索的样子,过了一会才说道:“大概是还要给舅舅、表弟备些笔墨纸砚,给舅母和表妹们另外准备些首饰,那位姨娘既然是良家子出身又生了孩子,也要备些东西。再有什么的啊,就是要不要另外再安排些仆役给舅舅他们。”
“这倒是。”徐老夫人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清茶,说道:“你舅舅那边我回头让他们再去库房里找找,你舅母表妹那还要些绸缎之类的,库房里也不缺。不过,这库房里的首饰大多陈旧了,或是老套了。”
“那要不新做上几个,和那些老套却实在的一起给?”谢鹤亭说着,翻动边上店铺的花名册,翻看了几页,又将册子递给徐老夫人,“这家的东西倒是有些不错的,要不去这看看。”
徐老夫人也翻了翻,又合上看了出处,说道:“这灵玥坊的首饰确实不错,我这也有不少他们家的首饰,要不鹤儿,你替外祖母去灵玥坊看看吧。现做怕是来不及了,现买些好的倒也不错。”
谢鹤亭刚刚重生回来,周围的一切熟悉又陌生,出去走走也能帮着自己更好的重新融入这个时候的生活,便答应了徐老夫人。
“那我下午去灵玥坊看看。”
谢鹤亭说完,又拿过了册子,仔细地翻了翻,思考着该买些什么。
之后,谢鹤亭又陪着徐老夫人吃完了午饭,才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
谢鹤亭带着阮宁离开了崇安堂,徐老夫人看着谢鹤亭离开的背影,同旁边的若竹,有些轻缓地说道:“若竹,鹤儿怎么感觉睡了一觉,便成熟了些,人也有条理多了?”
若竹走上前来,柔声安抚道:“鹤小姐和大小姐一样爱看书,说不定是昨个晚上看了什么刚好是处理庶务的书或是话本呢?而且勋贵人家的小姐在这个年纪的姑娘都是长的快的。反正我看啊,是老夫人您平时教导有方的缘故呢!”
徐老夫人舒了一口气,微微颔首道:“应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