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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不清便不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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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早已经息了,雨还绵密匀长地下着。纪伶在门口等得有些心焦。这种烦乱却不是因为等得久了,而是一种没由来的不安。马车陆陆续续自宫里出来,纪伶仔细辨别着,却始终没看到太子府的马车。
直到离宫的马车都走光了,纪伶才在泼墨的夜色里看到张止潇走来。他走得很慢,随从给他撑伞,亦步亦趋跟着他。
纪伶向他挥了挥手,张止潇看见了,却停下了脚步不再走,就那样站在雨里。纪伶疑惑地打伞小跑过去,看到他面色时不禁吓了一跳,“发生什么事了?”
张止潇把手搭到纪伶臂上,紧紧握住,竟有些身形不稳,半身重量倾压了过去。纪伶慌忙撑住他,车夫刚刚架着马车过来,纪伶索性丟开伞,将他搀到车上去。
车轮子“吱碌碌”地转动起来,驶进雨中。
张止潇眼中一片死寂,他自坐下来便似被抽走了魂魄的人偶,不动不言,只一只手紧紧攥着纪伶的手不曾松开——
他攥得那样紧,像溺水濒危的人攥着唯一一根救命的稻草。纪伶挨着他,被他攥得发疼,可也没让他松开。
马车行了一阵,纪伶迟疑地伸出另一只手,去摸他那苍白得没有半点生机的脸,预料中的冰凉。
“你是不是冷?”纪伶担忧地问他。
张止潇迟缓地望向纪伶,似听不懂一般,好一会儿,才迟滞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想起了什么,猛地往车帘处看去——纪伶有一瞬觉得他似乎要冲出去了,然而他只是紧抿嘴唇,怔怔地,看着那被风吹得一开一合的车帘。
纪伶不知道如何让他开口,只能倾身过去环住他,试图给他些许温度。他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大片,纪伶偎上去时,触到一片湿凉,不觉便拥紧了些。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纪伶贴了贴他冰凉的面颊,低声问。
突如其来的暖热,大约令张止潇回了丝神,他张了张口,只是唇线一颤,却出不了声。
纪伶等了半晌,才听到他哽咽的声音说:“叶芽……我害死了她……”
凉凉的液体流入颈窝内,张止潇的哭声断断续续传进纪伶耳中。他从来不知,张止潇会流这么多的眼泪。他只能无措地抚着张止潇的背,任张止潇将他勒在怀里,泪水湿了他一肩头。那一句句的“我害死了她”伴着肝肠欲断的哭泣一声声落在他心上,割得他心痛难当。
也就在这一刻,纪伶方才恍然,张止潇自回归皇室后,经当了多少事。他无疑是过早成熟的。可无论他经当了多少事,有多成熟,他也不过十七岁。
“不哭了,我们回去……”纪伶笨拙地安抚着。
天亮时雨停,蒋裕翻墙而入,不防地上积水,踩了个正着,溅了一身泥。肖扬抱刀站在廊下,凉凉瞥了他一眼,“这里没人会拦你,你可以走正门的。”
蒋裕“嘿嘿”两声,甩甩泡湿的鞋子,近前去,照着肖扬上下瞧了一番,说:“王爷……没惩治你?”始终是他搅黄了肖扬的任务,他委实不过心,这才专门跑来看看人。
“没有。”肖扬说着,想起复命时王爷的脸色以及看着自己失望的样子,倒不如直接给自己顿板子来得痛快。蒋裕长长叹了口气,坐到栏杆上,一脸恹恹不振。肖扬道:“怎么你听着我没挨打,就唉声叹气的?”
蒋裕说:“我是叹小丫头。真想不到,她年纪轻轻的,有这份心志。”然而逃过了肖扬的剑却逃不过命里的劫,那个灵动活泼的女孩最终还是没了。
肖扬侧眼看了看蒋裕,他们同是在安王府长大的,从小接受的也是同样的观念同样的教养。他们这样的人,其实不适宜有太多悲悯之心,但蒋裕相较自己,永远要多几分人味。
大抵人有些东西,就是与生俱来的。
“世事无常,人各有命。”他淡淡道。
蒋裕权当他这一句是在宽解自己,一阵说有说无,又没心没肺地敲了人家顿早点,自回太子府去。
庭院中落了好些残花,暗红的颜色点在白石板地面上,平添几分颓败。张止潇已经出房来,坐在院中木椅上。他手中不知搁了什么东西,低眸正看得失神。蒋裕走近前去,见是前些日子叶芽街上随手买来的点心盒。丫头今年十五了,却还跟小孩子一样喜欢吃糖,各种各样口味的糖,每回上街总要捎一些回来。
蒋裕咳了声,想安慰几句,没曾开口,张止潇却先出声了,“你帮我一个忙。”
院中无他人,这话自然是对蒋裕说的,蒋裕见他开口平静如常,忙说:“主子与我说什么帮忙,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
“我想带她出来。”
蒋裕一怔,随即眼露怜悯,踌躇着说:“主子,你糊涂了,她已经……”后面的话,他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了。
“我知道。”张止潇摩挲着那装潢精致的糖盒子,轻轻说:“就算是这样,我也要带她出来……那里是多阴暗可怖的地方,她会害怕的。”
“你如今的境况,做这个事,恐怕要横生枝节。”蒋裕皱着眉,如实说。
张止潇说:“所以才要你帮我想办法。”
蒋裕觉得这个事十分不妥,但也不忍拒了他,一时为难起来。
“这事交给我吧。”一道声音响起,张止潇抬头侧目,纪伶已经自月门走来。蒋裕打了个招呼,说:“恕我直言,这事纪大人来做,也不成。”纪伶与张止潇,走得太近了。
纪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说:“蒋大人放心,我有分寸,这事我自会寻个妥当的方法来办,绝不会牵上太子府。”
蒋裕犹疑了一下,却也推阻不了,便说:“那纪大人动作快些,刑狱那边不会留着太久,无人认领的尸体,最迟三日,便会运去城外乱葬岗。”
纪伶点点头,蒋裕再一抱拳,便退出去了。
张止潇说:“谢谢你。”
纪伶说:“你我不必说这个。”
接着两相无言。张止潇面上无甚波澜,仿佛昨夜一场撕心恸哭,只是纪伶做的一场梦。
良久,张止潇慢慢说起些旧事来,“我们刚流落到都城的时候,住在一个善堂里,那善堂附近有家卖糖果花糕的,一出巷子就能闻到那香甜味。叶芽从小就爱这个,那时候,她每天站铺子前闻着味解馋……我第一次起了偷窃的念头,便是为着一盒酥糖。”
他运气不算太差,一次便得手了。他怀揣着糖盒匆匆往回走的时候,心里是有些羞惭的。可当他看着叶芽一脸开心和满足吃着他带来的酥糖,那点羞惭便不算什么了。往后的日子里,这种方法,成了他许多次落入困境时唯一的出路。他没有再觉得有多么不光彩。
“有人说,人若得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便会带来灾厄。”张止潇起身走出几步,环视那些亭台楼阁,“我一个市井流民进了富贵门,坐上了这太子高位,我似乎拥有了许多,其实还是一无所有。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妄想今日的一切。我自知走至今日,早不是什么干净磊落之人。大约这便是我的报应。只是……”张止潇回转身看纪伶,也不知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为何要带上她?”
纪伶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臂,说:“你不要这么说,这本不是你的错。”
张止潇抬起另一只手,抚上咫尺之前的面颊,说:“今后我便是不择手段,也不会再让别人伤我所爱之人一毫。”
一阵清风过,树叶抖落几滴水珠,纪伶但觉脸上一凉,抬眼便撞进了双深不见底的幽暗眸子。
谢摇从花圃旁边过,看了看院里的两人,慢慢走到前庭一条小径上,跳上一只石椅,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卧下。过了会儿,便见着纪伶自径上走来。
纪伶远远便看见那棕毛小狗,径直走过来,望了望周边并无人,说:“一阵没见你了,在这儿还好吗?”
“好,好得很。”谢摇瞥了他一眼,“不过我看仙君,却是不太妙。”
纪伶不解,“我如何不妙了。”
谢摇也不绕弯,换了个姿势,问:“你跟他,究竟到哪一步了?”
纪伶叹口气,说:“我也不知道,原以为立了储便是定局,现在看来,怕是还有挫折。”
谢摇翻翻白眼,“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们……”
纪伶看着谢摇,等他下文。谢摇憋了半天,说:“你们……好上了?”这再听不明白,他就要去撞墙了。
纪伶听明白了,脸上一热,欲盖弥彰地说:“什么好上了,他是……他当我是挚交。而且,他现如今很是艰难,我……”
“你少哄我。我游走人间几百年,不说事事皆洞明,这点心思还是看得出来的。没有朋友会这样的。”谢摇现出身形来,环手抱胸懒洋洋倚着颗树。鬼性使然,他虽不惧日光,却也不多喜欢日光。
纪伶一阵窘迫,索性说:“我也不知道,我跟他现在算哪样。”
谢摇不禁扶额,但看这神确实不是有那种经验的。他挠了挠脑袋想了会儿,问:“仙君知道,为什么天界要飞升之人还清凡世因果才能入仙籍吗?”
纪伶摇摇头,打从入世,他一心都在张止潇身上,都快忘了自己还是个神了,哪还有心思去捋天界那些框框条条。就是张止潇那本命册,他现在也是看不懂的。
谢摇道:“天数无常,但也有规律。欠下的东西,迟早是要还的,哪怕是已经不入轮回的神。”
纪伶说:“这个我懂。”
“你懂?”谢摇笑,又问:“那你知道,世间万千因果,什么因果最难清么?”
纪伶似真给问住了,蹙眉想了想,还是得问谢摇:“是什么?”
“是一个情字啊。”
谢摇一句话,宛如一棒敲在纪伶灵台上,敲得他愣了好一会儿。随之,倒也释然,“不清便不清,为何一定要两清。”
谢摇一愣,跟着摇摇头,“仙君啊仙君,你得到了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及的缘法,才跳出了轮回入得上境。为着个人,哪怕他再好,也不值得啊。”
“很多事情,本就没法权衡值与不值。”纪伶目光定定,说:“若我最后真没法跳脱因果,你也说天数无常,那便是天数了。”
谢摇等在这儿,本是想点拨他两句,让他及早抽身,谁知他反而一头扎进去了。不禁问:“你已经陷这么深了么?”
纪伶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便笑了,还说:“谢谢你阿摇。我还有点事要办,下次过来给你带爱吃的炸卷。”说着信步走了。
留下摸不着头脑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