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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人情 ...

  •   蒋裕寻到这边时,纪伶已经走了好一会儿。谢摇已经回到初一身上,还卧在那条椅子上,两个圆溜溜的眼睛茫然望着天。蒋裕已经不是第一次觉得,这小东西有时候真跟人一样。尤其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一眼便知。就是此刻望着天出神的样子,蒋裕都能猜出来它有心事。
      蒋裕坐过去,并着腿盘起来,一手撑着膝头,一手弹了下小东西的耳朵,不出意料地得了一记凶巴巴的瞪眼。蒋裕看它瞪眼,心情就好,说:“想什么呢初一?”
      谢摇别过脸去,挪开了一点,顾自卧着不理人。正想着些事,一只手覆上了头顶,自上而下轻轻顺着他那身被打理得很是干净清爽的毛。蒋裕忽然说:“其实你,是听得懂我说话的吧?”谢摇正想跳开,听得这么一句不免就僵住了。还在想他不会是看出什么来了,就听蒋裕又说:“见过有灵性的狗,没见过你这么有灵性的狗。”
      谢摇一听就不满了——你才是狗。
      因为不满,便将头上那只手顶开了,鼻子里哼哧了一声。蒋裕笑了下,索性把他抱起来,抓起他两条前腿晃了晃,“你可别老是这么高傲啊,当心我不要你,就你这臭脾气,看哪个肯收拾你!”
      谢摇这么被拎着,挣是挣不动了,骂人又不能,只能朝着人愤愤叫了两声。
      蒋裕将他又是一晃,说:“最近老跑得不见影,干什么去了?”
      关你什么事?谢摇忽然觉得这人也是有意思,对着只狗都能说个没完。心里鄙视着,蒋裕已经把他放下了。谢摇正想给人一爪子小惩一下,就听蒋裕有点黯然地说:“你也是踽踽一个,我也是踽踽一个,咱们以后说不定还得相依为命呢。”说到这又摸了摸他脑袋,“我怎么会不要你?”
      谁要跟你相依为命?谢摇心里是这般嘀咕着,却想到了另一件事——他修行已经到关键处,大约留在这里的时间也不会很长了。
      念头一过,谢摇也就宽恕了这人的“冒犯”,静静趴人腿上由着人摸去。
      蒋裕见他不折腾了,倒奇了,“嘿,怎么突然这么安分了?”
      正午日当头,树荫底下好乘凉。谢摇窝在蒋裕腿上,也没觉得热,相反比起硬邦邦的椅子,还舒适些。谢摇看着树叶间漏下来的零散光影,头顶被人有一下没一下抚摸着,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齐柏走进琴阁,进了个雅致的客间。里边琴音曼妙盅子声空灵,还有个异域少年赤着脚在毯子上跳舞。腰间的金属饰物随着舞步“叮叮”作响。
      “你邀了我过来,自己却到现在才来。卖什么药呢?”里边没别人,正是张祈之。
      齐柏坐下,看了看那跳舞的少年,说道:“二殿下便是多等上一刻,也绝计不会让自己无聊。”说时,张祈之身边的少年近前来给他斟酒,他抬手一挡,不要人伺候,那少年只好退回张祈之身边去。
      “那是自然,难得齐兄雅趣,挑了这么个地方。”张祈之笑一笑,从卧椅上正起身来说:“不过,这倒不像你的作风。”
      齐柏自斟了杯酒,“殿下从前,也不是这般作风。”
      张祈之晃晃酒盏,一副散漫姿态,“你邀我来什么事?总不会是你突然开窍了也想寻个乐子吧?”
      齐柏没应话,喝了口酒。他这样坐在这里,端的是正经端方的姿态,连抬手喝酒的动作都是周周正正的。
      张祈之便笑,“看起来也不像。”
      齐柏喝了口酒,面上始终无笑。
      张祈之终觉无趣,拿起了筷子自捡着合口味的菜。
      二人一直沉默到琴声止歇,那跳舞的少年也退出去了。屋里一时安静,齐柏就那样坐着,不动也不出声。张祈之只好向他推了推盘子,说:“这菜是顶好的,独此一家。你不尝尝?”见他仍不应声,也不再勉强,自转过身,勾起身侧标致小倌的一缕发丝,绕着玩,一双丹凤眼含笑看得人家心神荡漾。
      齐柏忽然沉声说:“殿下究竟还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张祈之也略沉了声,“齐柏,我当你是知交才与你周转这许多,你再这样,大家都没意思。”
      始终是为臣子,齐柏断是不能失了分寸的,他缓和语气说:“殿下,还记得大家南下游历时的光景吗?言犹在耳,我们追随殿下的承诺至今不改,可殿下呢?”
      张祈之一时一阵烦躁,却拿一惯散漫掩饰,“谁都有年少无知说大话的时候,过去的事,我早忘了,你也别较真了。”
      齐柏多少不甘,没忍住道:“过去的事你说忘便忘,容轩的事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为什么你就不能忘?那不是你的……”
      “齐柏。”张祈之声音转冷,“你若没什么事,可以走了。”
      齐柏静了静,收起情绪说:“今早宫内传出消息,昨夜陛下骤然召见众宗室和太子,貌似还处死了一个婢女。太子身世这一关,怕没那么容易过去。”他缓缓起身,“这是个时机,望殿下好生考量。殿下请自便,臣便告辞了。”

      齐柏出去后,张祈之将那伺候的小倌也叫出去了。他随手抄了盏酒,便坐到临街的窗台上,慢慢喝着。楼下街道被烈日晒得银晃晃一片,小摊贩都移到树荫墙脚躲避着日头,街上人不多,不耐热的都撑着伞。张祈之闲看一顶一顶的纸伞从底下飘过,莫名觉得一切都如此无趣。
      喝完盏中最后一滴酒,正要起身,余光里白影一晃,很是熟悉,定眼望去,笑容便自嘴边延开来。

      街上热气烘烘,纪伶不紧不慢走着,心头却发着愁。他应了张止潇将叶芽弄出来,可实际上他并未想到什么妥当的方法。
      正带着心事埋头走着,就听得后面有人喊:“这位大人请留步。”回头那人就到面前了,似是为了追上他跑得有些气喘,赔着笑说:“大人,我家主人请您上楼一坐。”
      纪伶疑惑问他:“不知你家主人是……”说时不经意抬头,就见张祈之坐在街边琴阁窗台上,遥遥对他举了举酒盏。纪伶莞尔,只得跟着人进了阁楼。

      上了楼,客间里镇着冰盆,纪伶一进去就能感受到不同于街上的凉气。楼中的小厮紧接着他后头进来,将新上的菜品摆上桌。是碗冰饮,剔透的碗中飘着几瓣白色茶花,看着就赏心悦目。
      张祈之从窗台边走来,“酒刚完,就不请你喝了,横竖你不大爱那一口。这里的冰饮还是不错的,尝尝。”
      纪伶掀了衣摆坐下,见里头清清静静,就张祈之一个人,张祈之惯是爱结朋引伴,再不济也得叫个陪酒的。纪伶自不知前头事,便打趣道:“二殿下,今日怎么一个人独饮?”
      “谁能日日朋友满座。我独饮的时候多了去了。”张祈之看纪伶拿汤匙搅碗中花瓣,说:“你不曾见过罢了。”
      “那今日是我有幸得见了。”纪伶随意搭着话,只觉得那冰碗实在精致,他搅着那上边的花瓣,也不喝,忽想到什么,停了动作看了眼对面的张祈之,面上却纠结起来。
      “怎么了?”张祈之问。
      “我……”纪伶欲言又止,犹豫一下还是说了:“我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有什么事你直说就是,我何时拒绝过你?”
      你便是不曾拒绝过我,我才难为。纪伶心里叹一句,说:“你能不能帮我,从刑狱里弄个人出来?”
      张祈之若有所思看着他,片刻后淡淡问:“活人还是死人?活人的话有些难办,得看是什么人。”
      纪伶垂眼,低声说:“不难办的。”
      “我听说父皇昨夜召见了宗室的人,还有……太子。”
      “殿下消息很是灵通。”
      “可究竟什么事,我一句话也没能打听出来呢。”张祈之推了扇子,慢慢摇着,“我想你知道,你要不要跟我说一说呢?”
      纪伶抿抿嘴,道:“殿下心眼玲珑,猜不到么?”
      张祈之一笑,道:“不过有个问题,我确实一直没想透。”
      “殿下想不透什么?”
      “张止潇……就真的是我父皇的血脉么?”
      “你在说什么!”纪伶冲口而出,语气竟不太平和,随即自觉失礼,收敛情绪道:“抱歉,我原是不该期望你无条件信他,但我还是希望殿下,出言斟酌着些。或许对你来说只是句事不关己的话,却能伤人害人于无形。”
      张祈之凝目看了他一阵,略略点头,“我知道了。我也是随口一说,你别较真。你刚才提的事,我回去便着手去办,你放心。”
      纪伶听他还是愿帮自己的忙,更觉有些惭愧,说:“多谢殿下。欠殿下许多人情,来日有机会,再偿还一二。”
      张祈之道:“偿还什么,你这么说,倒像要跟我划分界限了。”
      “不是,”纪伶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误会。”
      张祈之闲闲一笑,半是认真道:“开个玩笑罢了,你要跟我划分界限,也得看我同不同意呢。”
      纪伶淡笑开来,眉目舒朗,权将那碗冰饮对张祈之一敬,“不会有那种事的,殿下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么?”张祈之沉吟着,几许无奈,“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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