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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我,见过你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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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又是冬去春又来,二月雨水才歇,古澜镇郊外翠色盎然,白雾绕山腰。山上还是寒意料峭,山下的小庄院中,桃花已经灼灼开放。可惜此处原来的主人,已看不到这满院绯色。
谢摇推门而入,自石径上走过,树叶间滴落下来的水珠,打湿了他的眼睑。他眼睛一眨,拿指头一抹,寻着那缕熟悉的气息继续往里走。
内院里青竹参天,繁茂的竹叶里冒出了不少嫩绿色的竹心。那根玉笛就静静躺在青竹脚边,沾了些许泥土,仍然清透莹润。
谢摇将它拾起来,“想不到,你会沦落在这儿。”笛身有一缕白光在浮动,萦绕着不愿离去。谢摇知道那是什么,深深一叹,“这缕残魂,就让我来帮一下吧。权当报你恩情了。”
他收起笛子,离开了无人居住的庄院。
酆都鬼来鬼往,谢摇顶着地府死气的侵袭直入第一殿,很快寻到了自己的相识。陆判官见了他,惊奇地“咦”了一声,“是你啊小鬼,哦不对,该称仙友了。呵呵,怎么做鬼的时候死活不肯下地府,现在倒自个儿往这儿跑了。”
毕竟已经不是个亡魂,地府的死气令他相当难受,谢摇缓了口气,才堆笑道:“陆判既称我一声仙友,能不能帮个小忙?”
陆判官倒是爽快,磕着烟枪说:“好说,你且讲来。只要不违冥法,就当送你个人情。”
谢摇把笛子递出去,“只是送个残魂去转生,当不违背什么法条的。”
“这是……”陆判官再次惊奇了一下,拿过手来左看右瞧,“哪位仙君的法器?”
“它不是什么法器,只是一位仙君的随身之物罢了。这笛子上凝附的,便是他一缕残魂。”谢摇喘了口气,说:“他于我有些恩情,我想帮帮他,让他转生去。”
“这倒不是不可以,不过……”陆判官睨了他一眼,说:“这没走正常流程的,少不得要去疏通疏通……”
“行了,”谢摇打断他,“我会想办法让你的禄库添上一笔,你就告诉我,这事能不能办?”
陆判一拍腿,“能办。”
谢摇再道:“得寻个好人家。”
陆判沉吟一下,“那就再等上几个月,悯州富商许老爷的夫人四月后临盆。”
谢摇如赶投胎一般离开酆都,站在一处山脚下大口呼吸天地灵气——那地府里的死气,实在呛得他够受。
眼瞥见一人牵着一马正走在溪边,谢摇感叹道:“世界有时还挺小的。”便向那人走去。
“蒋大人,要往哪儿去啊?”
蒋裕闻声转了个头,不无意外。他拿掉嘴里叼着的草,说:“浪荡江湖去,你呢?”
谢摇抬头望望天,“我云游四方,居无定所。”
蒋裕便笑:“我也是一人,你也是一人,不如结伴走一程,可好?”
“结伴走一程么……倒也行。”
细雨如丝的春末,有燕儿衔着湿草从檐下飞过,许家小少爷的小跟班一边跑一边叫着“少爷少爷”。
少爷正做功课做得无聊,不免嫌他恬燥,“叫什么叫?魂都给你叫没了。”
小跟班兴致冲冲,“今天皇家祭神,听说仪队会从我们这儿过呢,少爷不想出去看看?”
许明煊眼睛一亮,“啪”一声丢下书本。
长街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人人为着一睹仪队的阵仗抻长了脖子掂起脚尖。
许明煊在一声叠过一声的吵闹声中,看见了天师驾前端坐于白马上的素锦袍。不禁问旁边小跟班,“这是谁啊?”
“少爷,你不关心国事好歹关心一下家事。”小跟班有点受不了他,“薛家公子都不知道,他爹在朝是三品尚书,咱老爷跟他爹还是故交来的。”
马蹄哒哒而来,小卒鸣锣吆喝众人退让。
不知道是被挤得昏头了,还是被那鸣锣声震懵了,许明煊看着白马上人,像定住了一般动也不动。
沸沸人声中,他的心跳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博动间像是要烫伤他的胸口。
人群推搡,许明煊一个不稳栽出来,正正摔在白马前头。
薛元温勒住马缰,低头对上许明煊仓惶无措的眼,“你没事吧?”
一把声音如春风和煦,眉眼里却含了点玩味。
许明煊无知无觉呆了下,“没事没事。”他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退回了街旁人群中。
像弹琴时中断了个音,连个小插曲都算不上。
白马锦衣继续前行,人群依旧前呼后拥。
小跟班忙不迭给他拍身上灰尘,说了什么,他都听不见。
他茫茫然看着远去的人,一缕魂像沾在了那身锦衣上。
许少爷神不在焉了好几日,连最爱吃的桃花蜜糕吃起来都没有味道了。
某日许明煊百无聊赖穿过条小巷。小巷一墙之隔是新入住人家的庭院,春末夏将至,高树繁茂的枝叶越过墙头伸出了墙外,枝头一窜一窜挂着的,全是半红不青的荔枝。
初夏新出的荔枝啊,肯定很甜。许明煊仰头看着累满枝头的果窜,目测了下围墙高度。不过一丈,垒几个土壳应该就能上去了。
想到就行动,刚好墙脚边就有几个砌房子剩下的土壳,许明煊吭哧吭哧搬到荔枝树下垒起来。
完成后他试着轻推一下,确定不会一踩就倒,便抓着墙垛攀了上去。
许明煊才上墙头,就被庭院里的风景夺去了全部注意力,连“正事儿”都忘了。
庭院里蝉音低鸣,花木妍妍。阳光晕晕洒洒,照得人眼花。
许明煊觉得他一定是眼花,不然怎么会看见薛元温?
也就他恍神的间隙,原本坐在树下静静看书的人就看了过来。
许明煊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跪趴在墙头,半天扯出个尴尬至极的笑,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是……不是来偷东西的。”
此地无银三百两。
薛元温就只是看他,饶有兴地致看他。看得他耳下发热,心跳如催。
眼看人已经合起书走过来了,许明煊直想找个地缝钻起来。
“想吃荔枝?”薛元温拿书的手背到身后,含笑问他。
许明煊僵硬地笑,“我这就下去。”他往后一瞄去寻那几个土壳,一脚放下,却怎么也够不到那土壳了。
真是,上来容易下去难……
许明煊进退两难,顶着大太阳在墙头憋得两颊通红。汗都流出来了。
“你往这跳下来罢,我接着。”薛元温大概是看不下去了,好心说。含笑的凤眼里是不加遮掩的戏味。
左右都窘不过此刻了。许明煊调好姿势,两眼一闭跳了下去。
他份量还是挺好的,薛元温接住时趔趄了一步才堪堪稳住。
早知道平日里少吃点。许明煊懊悔地睁开眼,看见张含意不明的脸。
“几个果子,也值得你攀墙来摘。”
许明煊给他说得羞愧,立刻从他怀里跳出来,撒腿就跑。
从那以后,薛公子每日坐在后院藤椅里看书,总能感觉到墙头方向似有什么在窥探着他。
半月后,他终于忍无可忍把人揪了出来。
“你想见我?”薛元温单刀直入。
许明煊捏得衣角发皱,“我……我只是想吃荔枝。”
于是薛元温赏了他一盘荔枝,让他坐院子里吃个够。
许明煊吃得直想咬掉自己舌头。想见他就想见他,做什么非要说想吃荔枝?
“以后想找我,直接来找就行。不用偷偷摸摸的。”薛元温坐一旁翻着书,头也没抬忽然说。
许明煊正吃得郁闷,闻言一个无防,把荔枝核也给吞了。
薛元温看着他顺喉头的动作,没忍住轻笑了声。
煞是好看。
然笑容收去后,他眉间亦有两分困惑——
我……见过你吗?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