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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各归途 ...

  •   张止潇说风就是雨,当下就拉了人上街市置买物品。
      两个人都是没经当过这种事儿的,到了街市也是临时发挥,想到啥买啥,可算在天黑前把东西买齐了。回到庄子里,就开始忙活起来。
      张止潇往红联上刷着香糊,扭头一看纪伶挂上去的那俩灯笼,却有点不满意,“是不是太花哨了点儿。”
      纪伶踩在梯子上,说:“办喜事的,就要这样的。”说着从梯子上下来,拎起一道横幅,又爬上去,规规整整贴在门楣上。然后是左右联,还有窗花。
      张止潇买了一堆红烛,屋里屋外都摆上,光点蜡烛都费了不少时间。
      月上树梢时,满堂烛火通亮,两人终于各穿一身红装,面对面站在了大堂前。
      看着彼此一身红衣,皆是忍不住一笑。
      堂前寂静,高悬的明月就是他们唯一的见证。
      高堂无人,他们只跪了天地。
      合卺酒一瓢,与君共饮。
      简简单单的一场仪式,只有两个人的婚礼。
      此刻烛影摇曳,两个人坐在屏风后,纪伶垂眼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他知道张止潇正就着烛火一错不错地端详他。
      “你干嘛一直看我?”
      张止潇目光脉脉,“今夜你就是我的新人,我不看你,还要看哪里?”
      纪伶两颊微微热起来,便转头去看窗口,以躲避他的目光。敞开的纸窗忽然有些白色的小点瓢进来,纪伶走到窗边,面上露出明媚的笑容来,“下雪了。”
      张止潇也走过去,果然看见窗外细雪飘零,洋洋洒洒。他圈住窗边人,贴在那微红的耳边声音低沉地说:“南郡的冬天极少下雪,这是上天给我们的贺礼呢。”
      纪伶被他呵出的气息惹得一缩脖子,到底无处可躲,被他含住了耳垂,挑弄得呼吸都不平稳了。张止潇捏过他的下巴,吻上了他微张的双唇。
      月色蒙蒙,雪落无声,窗外树影婆娑,窗内一对新人相拥着耳鬓厮磨,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他们不再相干。

      很快年关将至,小镇年味渐浓了。街道上的门店摊贩焕然一改平日风格,都卖起了红灯笼和新联。装潢精致的手信礼盒摆了满街,看花了行人的眼。行人来来往往,置买过年物品。腊月的潇寒,仿佛也在这喜气洋溢的气氛里消融了。
      纪伶出门买东西时,也应应景,买了副新联,预备除夕那日张贴。虽然他们在这里没有什么相熟之人,过年也不会有什么宾客上门来,但是装点下门楣,换个新,挂个彩,还是要的。
      回得家去,他就开始清扫院子。山中庄院景致虽好,打理起来却一点不省事。

      张止潇屋里烧着炭火,他坐在窗前,看外面墙角处新发出来的几朵梅花。天光映着他的脸,他神情是安静的,只是有些空泛,有些苍白。
      推门声响起,他匆匆将手中染了血的帕子丢进炭火里,火苗很快将帕子烧成灰烬。他抬头,对进来的人微微一笑,“回来了?去了这么久,都买了什么?”
      纪伶看见他脸色,抚上他脸颊担忧地问:“又发作了吗?”
      “没事,我休息一下就可以了。”
      张止潇说没事,但纪伶什么都明白。
      命册上,张止潇是活不过今年的。

      除夕这日,又下了雪。不似前头细雪,这场雪下得汹涌,把除夕日的喜庆氛围一扫而尽。孩子们却是乐在其中,因为,等雪停了就可以堆雪人玩了。
      入夜时,大雪终于停了。村里边各家各户灯火亮起来,屋里是晏晏笑语,院子里还有人围着锅炉吃烧酒,谈笑声不曾断过。
      张止潇倚在门口,听得几声爆竹脆响,回屋里批了风裘,拉了正在厨房里忙活的纪伶,“别折腾了,陪我出门去。”
      纪伶只好丢下那些好不容易包起来的饺子,跟他出了门。心里有点可惜,他第一次弄这个,好不容易包出来几个像样的。

      怀灵河岸边酒坊林立,今夜四处灯红酒绿。张止潇站在岸边,不远不近看着纪伶在一个卖扇子的小摊前,握着笔不知在写什么,神情认真而专注。风将远处画舫中的乐声送来,入耳缥缈不定,教人疑似天上来。
      胸中猛然一阵剧痛,喉头涌上来一股腥甜,他眼前黑了一瞬,转身扶住岸边的栏杆,血从他嘴边流了出来,却是无论他怎么擦,也擦不净了。
      他扒着栏杆,跪了下去,乐声听不见了,人声也仿佛越来越远。他模糊的视线中看见那人焦急地向他跑来……他伸手摸了摸他湿润的眼角,声音已经很轻了,“答应我,忘了我……”

      坊间歌舞依旧,人们都在纵酒谈笑。纪伶抱着已经软在他怀里的人,一动没动,只是抱着。他脚边躺着把摊开的扇子,红梅掩窗,“永绥长安”四字还差一笔。
      往来行人偶有驻足,奇怪地看着他指指点点。他恍若不觉。
      雪花又开始飘零,落了他一身。

      冥界有条界线,将阴司一分为二,这头是繁花绿树,那头是干裂焦土。魂魄过了这条线,穿过那片焦土,才会进入酆都。
      张止潇曾经在这条界线的边缘徘徊了数百年。不,应该是姜东流。
      接引亡魂的阴吏一眼就认出了他,因为入了阴司的魂魄大多都是急于转生的,少有人会在此逗留,更别说在此逗留几百年。
      阴吏问他:“你还要在此等人吗?”
      张止潇回望来时的路,轻轻摇了摇头,“不等了……他不会来了。”
      “那便随我过去吧。”

      紫微殿里很安静,只有老星君翻册子发出的声音。有人慢慢走来,静静站在了他身旁。
      老星君头也没抬,“你迟到了。”
      纪伶哑声说:“我知道。”
      “你们这些年轻人,我知道,意气用事,将感情看得比什么都重。但最终你们会发现,再浓烈的情感,都不过是天道轮回中的一场虚幻。”老星君终于看了他一眼,“你跟我来吧。”

      天净河浩浩而流,无有尽头。彼岸就是忘情之境。纪伶站在这头,紫微星君与他说:“你因果已清,凡心却未断,仙者凡心未断,有两条路可走。在你面前的是天净河,你有两个选择。一,跳下去,剃去仙骨重入轮回,从头修过;二,我引你渡过去,从此彻底剥去凡念,与在世时的种种牵绊。无情无欲,得成正果。”
      纪伶静立河边,看着天舟驶来,茫然问道:“心里已经装了一个人,要怎么无情无欲?”
      “你只需和我从这里渡过去。”
      “若我从这里走过去便能无情无欲,彼岸的那个我,还是我吗?”
      紫微星君淡然说:“一切皆是相,世间本无我。”
      纪伶眼中流露出一丝挣扎之色,他闭眼摒去,终是随老星君踏上船去。上船那一瞬间,一团模糊光影自他身上剥离出来,又挣扎着不肯离开……
      纪伶神色痛苦,手上不小心一松,那根笛子滑落下来,本能驱使下他急忙弯下身去接……到底没能接住。
      那笛子落入水中,随水流而去,淹没在了滚滚天河中。
      他扶着船沿,茫然若失。这时那团不愿离去的光影,重又回到了他身体里。
      他站在船头,人还是那个人,只是眼中褪去了某些颜色。彷徨忧伤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淡薄和清明。然他目光随着那淹没在天河中的笛子远去时,亦有点点遗憾。

      “星君,想来我还是没有站在紫微殿编排人间王命的资格。”他望着天河,“你说得没错,我就是留恋尘世的热闹纷繁,我就是贪恋人间那一点温情,哪怕在你眼里那都是场虚幻。你的境界,我悟不透。”
      紫微星君神情依旧平淡,只是有些可惜,“他已经过酆都去,不曾等你。”
      纪伶说:“有人曾说,若命里有牢不可破的羁绊,一定会再次相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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