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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皇上有难 我还道做王 ...
邵凌波让水中意先睡,自己披衣出去了。
水中意躺了一会儿,辗转难眠。方才那些柔情缱绻温软地漫上来,惹得她面颊发烫,心跳一阵紧似一阵。帐外烛火已烧到了尽头,将熄未熄,在纱帐上晃出一小片颤巍巍的光。她只觉口渴得厉害,便披衣下床,替自己倒了杯温水。
采葵听见动静掀帘进来,接过茶壶替她斟上,嘴里絮絮地说:“王妃凡事亲力亲为,倒叫我们做丫头的闲着。”
水中意接过杯子:“顺手的事儿罢了。你去歇着,我喝完这杯就睡。”
采葵不肯走,立在一旁笑道:“这要是叫咱家太太看见,准要罚我们。方才鸣钟来敲门,门上婆子睡得迷糊,多盘问了几句,鸣钟急得直往院里冲,还摔了一跤,这放在水家,是要打断腿的。”
水中意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鸣钟是什么人?跟了邵凌波十来年,最知道“规矩”二字怎么写。深更半夜硬闯院子,摔了跤都不顾,已经不是失态,是连规矩都顾不上了。能让鸣钟急成这样的,绝不会是寻常事。
难不成……是宫里出了变故?
她心下忖度着,面上并不显露。采葵和采兰毕竟是从水家跟来的,眼下尚不能全心托付,于是她揉了揉额角,笑道:“好个毛躁性子,亏王爷能忍他这么多年。不早了,你快去歇着,明儿还要早起。”
采葵应了,轻手轻脚退出去,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她独自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直到灯花“噼啪”一声,才回过神来。
方才的旖旎心思早已散尽。她穿好外衫,推开房门。
院里的冷风迎面扑来,带着深夜草木的气息。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夜雾薄薄地浮在甬道两旁,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只漏下几缕稀薄的光。她迟疑片刻,朝书房走去。
才出院门没多远,便见三个人影匆匆朝这边来。走近了才看清,是邵凌波与鸣钟,一左一右架着一个人。那人佝偻着身子,脚步踉跄,一只手死死捂在胸前,像是受了伤。
邵凌波抬头看见她,脚下顿住,转头说道:“鸣钟,扶公公去燕公子院儿里。”
那人颤巍巍抬起头来,灯光照见一张苍老憔悴的脸。瞧见水中意,哆嗦着就要往下跪。
邵凌波一把按住他,低声道:“什么时候了,王妃不在意这些虚礼。”
水中意朝十二宫娥住的院落方向抬了抬下巴,说道:“那院里人多眼杂。夜深了,别惊动旁人,扶到咱们房里。”
武端礼哑着嗓子连声说“死罪”“不敢”。
邵凌波沉默了一瞬,随即点头:“好。鸣钟去前院守着。”
他瞧着水中意稳稳当当走在前面引路,不问缘由,也不多打量武端礼一眼,就好像这不是深夜惊变,不过是她寻常日子里的一个片段。
十七岁的姑娘……
他不信人天生有这样的处变不惊。不知她兄妹二人咽下过多少苦楚,才练就这般从容。
进了正房,水中意掀开被褥,俯身摸到床板底下的暗扣,床板应声而开。这张床是成婚前太妃特地让人新打的,底下暗格原为铺放助眠香草而设。
她利索地在上面铺了层薄褥子,这才直起身看向武端礼,轻声道:“委屈公公了,将就一晚。”
武端礼红了眼眶,正要说话,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整齐的脚步声踩着石板,金铁碰撞的脆响夹杂其间,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水中意与邵凌波对视一眼,连忙扶着武端礼躺进去,嘱咐道:“公公安心。”
小厮鼓舞一路小跑进来,神色慌乱,低声道:“王爷,是韩有。”
禁军统领,皇后的亲哥哥。
邵凌波快步走到窗前,只见前院灯火通明,火把映红了半边院落——来人不少。
他关好窗户,沉沉说道:“韩有亲自来,今夜只怕不好打发。”
“他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搜王爷王妃的寝房!”鼓舞急道。
“他敢。”邵凌波一字一顿,“他是禁军统领,负责京城戍卫。王府周围出了盗贼,他带兵来保护王爷王妃,谁敢说他一个不字?韩有跟韩年、韩寿那两个草包不同,靠的不是蛮横,是心机。”
“我去会会他。”他拿起外袍要走。
“不用。”
水中意在身后拽住了他的衣袖。
她已经将床板合上,被褥重新铺平,还往熏笼里搁了瑞脑。炭火舔着香料,白烟袅袅升起,不急不缓地弥漫开来。端正的香气慢慢填满房间,掩去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既然以保护之名搜捕,阻拦反加重其疑心,不如静观其变。”
话音才落,院门便开了。邵凌波拍了拍水中意的手背,走了出去。
韩有跨进门槛,先整了整衣甲,在庭阶下朝邵凌波深施一礼,语气诚恳而忧虑:“深夜惊扰王爷王妃,末将罪该万死。方才接到线报,有贼人潜入王府附近。末将身负京城戍卫之责,放心不下王爷周全,斗胆带兵进府查看。若有冒犯,改日定当登门领罪。”
说话时,他的眼睛已在院子里密密地扫了一圈。
邵凌波淡淡道:“韩统领职责所在,不必多礼。本王并未听见什么动静,府里一切安好。”
“那就好。”韩有直起身,忧虑之色丝毫不减,“不过末将奉命而来,还是各处看一眼,才好回去复命。请王爷恕罪。”
说着一抬手,随从中走出一队身着暗青色宫袍的女官。为首的那个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睛平直地看着前方。她朝邵凌波躬了躬身,径直朝正房走来。
邵凌波冷笑一声:“原来韩统领来之前,就已料定贼人躲在本王的寝房了。”
韩有告罪,语气却不退让:“王爷误会。皇后娘娘恐女眷受惊,方如此妥帖安排,非末将这等粗人所能顾虑周全。”
邵凌波负手而立,不再理会。夜风吹得火把猎猎作响,他面上波澜不兴,心跳却擂鼓一般,一下一下撞着胸腔。屋里如何,全看水中意了。难为她小小年纪,要担这样的惊吓。
“启禀广陵王妃,皇后娘娘听闻王府附近有贼人出没,特命奴婢随韩统领前来查看。王妃千金之躯,不可有半分闪失。”领头女官的声音平板冰冷,像念一道公文,没有请示,只有告知。
水中意揉了揉眼睛,一脸被吵醒的不耐烦,拥被坐起,懒懒靠在床头。她打了个呵欠,眼角渗出困倦的泪光。
两个女官的目光像细齿篦子,从门扇到窗棂,从妆台到衣架,一寸寸篦过去。
为首的走到床前,站住了。
水中意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吊在了半空,不上不下。
她冷笑一声,掀被下了床。赤脚站在地上,乌发披散,气冲冲将被子拽到地上:“看清楚了,被子里没藏人吧?”
而后又去拽帐幔,力道大得整个架子都在晃动。拽不下来,便厉声喊道:“来人!将这床板一块一块给我拆了,好让诸位女官看个清楚明白——明日莫要说我水中意不配合诸位查验!”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清脆的嗓音划破夜色,连院子里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我还道做了王妃有天大的好处,堂堂广陵王的卧房,竟成了贼窝!一个小小女官,也可随意盘查敲打我!今日是韩统领的人,明日是不是阿猫阿狗都能随意出入卧房,翻我的被褥妆奁?既是如此,明日我就禀明天子,这王妃谁爱做谁做,我不稀罕了!备车!我要回水府!”
邵凌波在院中听着她中气十足的声音,攥着的手指慢慢松开。不用看,也知道韩有的脸色此刻何等精彩。这事一旦被朝中御史抓住,必是一场轩然大波。
“不得对王妃无礼,还不退出来!”韩有厉声呵斥。
女官们再三告罪,诺诺退了出去。
邵凌波不疾不徐道:“内子不懂事,韩统领多担待。后面是皇上赐的十二宫娥居所与太妃住处,韩统领继续搜便是,免得在皇后那里不好交差。”
字字都是软刀子。韩有口中称罪,脸上仍挂着得体的歉疚:“今夜多有得罪,来日定向王爷王妃赔罪。”说完带人鱼贯而出。
脚步声渐远,火光过了许久才慢慢暗下去,从窗纸上一寸寸褪尽。最后连马蹄声也消失在巷口,院子重新被夜色吞没。
邵凌波命鸣钟守紧院门,自己回到房中,掀开床板。武端礼蜷在暗格里,额上都是冷汗,止不住地战栗。
“多亏王妃机警……方才真给老奴吓坏了。”他缓了口气,从怀里慢慢捧出两样东西。
一卷明黄色绫锦,一方碧色玉玺。那双枯瘦的手上满是老人斑与青筋,却捧着一个朝代的重量。
武端礼望着邵凌波,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光亮。他嘴唇翕动,长吁一口气,微微笑了。
“老奴,总算不负陛下之托……”
话未说完,老泪纵横,再说不出话来。
邵凌波双手接过,朝武端礼深施一礼,额头几乎触地:“武公公今日冒着性命之危,救下了大鄢的江山。我代邵家列祖列宗,谢过公公。”
鼓舞进来替武端礼处理伤口,包扎妥当,依旧扶他在床板内睡下。武端礼绷了整晚的弦终于松下来,才一沾枕便昏沉睡去。
邵凌波收好东西,走到外间。
水中意坐在灯下,面目平静,仿佛方才那些惊心动魄从未发生。鬓边几缕碎发,在烛光里泛着柔软的金色。
他走过去,替她把头发拢到耳后,低声问:“怕不怕?抱歉,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
水中意抬头看他。
他眼眶仍是红的,鬓角青筋隐隐跳动,想来又开始头疼了。
她笑了笑:“上山砍柴,下河脱鞋,走哪步说哪步话。若不是跟着王爷,我这会子还不知在哪煎熬呢。”
邵凌波捏了捏她的鼻尖:“小小年纪,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
“王爷。”水中意望着他,笑意渐渐敛去,“有不好的事么?”
夜风不知何时停了。烛火在他眼中跳动了许久,他才开口:“皇上去高台观星,忽然发作起来……武公公按着事先与皇上商量好的,趁宫中大乱,带着诏书玉玺逃了出来。皇后这会借着抓贼之名,正满京城搜捕他。”
他双目通红,像要滴出血来。
都说皇家父子无情,可他们不一样。背负着家族短命的魔咒,他们必须紧紧拧成一股绳,才能将大鄢稳固地传下去。那份情谊,甚至比寻常百姓家的骨肉手足还亲。当年皇上命他与太妃前往封地,无召不得回京,旁人看去,只以为是冷冰冰的政治手腕,却不知他们兄弟二人这些年书信不断,国事家事、人心所向,乃至于官员任免的缘由,皇上都事无巨细,手把手教导于他。
皇族命短,天下共知。京城中狼子野心的,又何止韩氏一族。
做兄长的苦心孤诣,只为让他远离纷扰,安稳长大。至于皇位给太子还是给他,对皇上而言,都一样。无论给谁,另一个都会被善待。
可如今,那个在信末总是落款“兄”字的人,那个为他遮风挡雨的人,用尽最后的清明,为他在混沌里撞开了一道口子。
邵凌波说不下去了。
水中意起身抱住了他,柔韧温暖的身子,像风雨里一处牢靠的檐角,让他那些无处安放的悲恸有了落脚之地。
他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待他平复些许,她低声说道:“这会儿不是伤心的时候。我只问你,是想将公公长久藏在府里,还是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自然是送走的好。武公公有年纪了,拼了性命护着诏书,我不想让他继续担惊受怕。”
话虽如此说,他深知此事不易。武公公在宫中行走多年,熟悉他的人太多了。再说,送出去容易,要长久安稳地躲着,只怕很难。
“明日赶在城门刚开的时候出城去。”水中意干脆说道。
邵凌波有些讶异。
“韩有这会子扑了空,必然要整夜戒备。”她的眼睛映着灯火,亮灿灿的,“明日侵早,熬了一晚上的士兵们正是头昏脑涨的时候,咱们抓住换值之前这点时间,送他离开便是。”
“可是公公受了伤……”
“你听我说完。我哥哥深居简出,成亲那日接待宾客,也只是以太妃的表外甥之名,无人知道他的来路。不如将公公乔装改扮,与哥哥一道装作离京回乡的父子。到了古水村,天高路远,公公也能安心休养。待大势已定,再接他们回来便是。”
她干脆利落的话语,如同一把快刀,直接斩断了他心里的乱麻。
“兄长那边——”邵凌波刚开口,目光便随着水中意的示意往院中看去,话音顿住了。
院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青衫磊落,气度沉静,正是燕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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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每一位追到这里的朋友。 这本2024年开的《夜夜烟波得意眠》,又名《娇娇村花进京择夫记》,写到八万字,因家事无奈搁置。后来状态回暖,先将《守活寡三年,她掀桌了》完结,接下来决定将水中意的故事写完,新书也在构思中。 如果愿意,可以帮我收藏一下这篇旧文吗?这对我很重要,感激不尽。 江湖路远,谢谢有你们一路陪伴。 《娇娇村花进京择夫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