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小灶 英雄所见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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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意没想到邵凌波会来厨房。
她真是饿疯了。
午膳过后，多福笑盈盈地说道：“水姑娘在船上帮太妃搭配的那套丝线，绣出来颜色极相宜。想请姑娘再帮忙配两样，不知可否方便？”
韩夫人笑道：“小孩子家家，难得能入太妃的眼，这有什么不便的，快去吧。”
水中意尚在疑惑，何时有过这等事。不过有那几日相处，她深知多福是个稳妥丫头，如此说必有其缘故，便起身跟着走了。
多福遣开下人们，将她引进厨房的隔间里，端出一碟宫保牛肉丝、一碟火腿炖豆腐、一碟香菇玉兰片并一盘青红丝糖醋白菜，还有一笼蟹黄包。
水中意顿时来了精神，两眼放光。
多福抿嘴笑道：“午膳时这几样姑娘吃得多些，想必是喜欢，就悄悄叫人又备了一份。我瞧着韩夫人似乎对姑娘的食量管得颇为严格，怕您吃不饱，姑娘好歹别怪我冒失。”
水中意一把抱住多福的手臂摇晃，喜不自禁：“好姐姐，这份大礼真送到我心坎上了，可让我怎么谢你呢！”
多福笑道：“这值什么，快吃吧，也不好耽搁太久。”
水中意也不多让，坐下来举起筷子便吃。
在水府不过一日，已觉难熬如年。
亲人重逢的喜悦没感受到多少，挑剔的目光倒像是碾子，来来回回将她碾了一整天。
本来活得好好的一个人，到了水盛夫妇的评价里，就成了棵歪脖子树，没规矩，不懂礼，太粗鲁，哪儿哪儿都不顺眼。总之是要大刀阔斧地改，先砍掉枝枝叶叶，再精心修剪到细枝末梢，才能容身于他们定下的条条框框。
别的倒也罢了，忍忍就能过去。谁料他夫妇俩改造的第一步，便是严格控制食量。他们决难接受，一个教养良好的姑娘会拥有水中意这样的饭量。
一晚一早两顿饭，已饿得她头晕眼花。得知今儿要来广陵王府，她便打定了主意，来都来了，肚皮一定要填饱。至于有什么唠叨惩罚，回去再领教便是。
邵凌波从小嘴刁，厨子是精挑细选的，从封地带到京城来，手艺早就折服了水中意。她千盼万盼捱到午膳，满桌珍馐，食指大动，奈何只吃了两成饱，韩夫人就不住地使眼色。当着众人，实在不好多吃。
这会子一肚子馋虫都欢腾开了，真是垂涎欲滴。
埋头吃得正香，忽地瞥见窗边有个人。
她乍然受惊，攥紧了手里的包子，暗想：今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个包子也要带走吃掉，才不辜负多福的一番心意。
多福也是一脸惊愕，王爷进厨房，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怕水中意尴尬，她连忙解释道：“午膳时水姑娘有些不适，没吃什么东西，所以……”
邵凌波摆摆手：“还有吃的没？给我也来一份。”
他声音沙哑而疲惫。水中意往他脸上看了一眼，见他眼底泛红，眉间倦意深重，又收回了目光。
多福跟着太妃多年，深知王爷脾性——看起来随和，实则是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最不喜旁人多嘴多舌。故而也不多问，只说道：“王爷的饭菜还是送到房里去？”
邵凌波指了指水中意的对面：“来来回回忒麻烦，就摆在这儿吧。我也不怎样饿，将就喝点儿汤羹罢了。”
水中意见他如此说，松了口气，照旧坐下来斯斯文文地吃。多福摆上饭菜，便退到门外守着。
邵凌波从方才的险境里脱身出来，看着她坐在对面，眉目平和，一脸满足地享用菜肴，只觉得如从地狱重回了人间，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踏实。
不必提心吊胆，亦不必察言观色。岁月静好，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这样想着，便忍不住朝她多看了两眼。水中意完全没有察觉，专心致志地吃着菜。
他没什么胃口，喝了小半碗野山菌汤便放下了，轻声问道：“水家对你好么？”
水中意停箸片刻，唇上泛着一层亮晶晶的薄光，衬得红唇格外娇艳。她偏头想了想，笑道：“说坏吧，忒冤枉人家了。说好吧，忒委屈我自己。总之不自在得很。好在弟弟妹妹都很好，很暖心。”
邵凌波沉默地听着，微微颔首。
水中意吃着吃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原先在家乡听人说，京城里的女子都以瘦为美，我还不信，到了水家才知道是真的。多吃一口饭，他们都拿我当怪物看。大妹十四岁了，一日三餐的食量竟顶不过我一餐的。”
“别信他们胡说。能吃能睡，是天大的福气。”
水中意笑起来，眸子里如洒了点点星光：“英雄所见略同。”
大约是心地纯粹，笑起来也格外干净清澈，如阳光照进清潭，明澈动人。
“昨儿你说还有个生病的哥哥要养，若是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提到哥哥，水中意的眼圈慢慢红了，想了半晌，说道：“眼下没有别的难处，家里不缺钱，哥哥也能活动，生活不成问题。只是想给哥哥报一声平安，免他忧心。”
邵凌波点点头：“合该如此。”
“不知王爷是否方便，托人帮忙问一问我的好姐妹春花？就是那个里长的儿媳妇。我走的时候她正在生孩子，听说这是极凶险的事，我有些放心不下……”
她说一句，邵凌波应承一句，她倒有些过意不去：“王爷若有需要我帮忙的，请直言，我一定全力以赴。”
邵凌波淡淡一笑：“好。”
水中意吃饱喝足，便跟着多福回宴客厅去了。
鸣钟走过来，对邵凌波说道：“王爷，打听清楚了。探花郎叫梅问岭，祖上都是做官的。到了他祖父这一代，子息不旺，两个儿子偏是短命，早早地去了。他祖父解职后带着一家子去了古水村定居，跟水姑娘竟是一个村的。据说模样生得十分好，是个千里挑一的美男子。”
遇见水中意那一日，恰逢放榜之后没几天。
邵凌波想起皇后的话，心中有了判断，嘱咐道：“派人盯紧这位探花郎。”
水中意回席上不多会儿，邵凌波也步履匆匆地来了。
韩夫人携水中意起身告辞，冲邵凌波行礼笑道：“昨儿王爷连口热茶都没喝，就匆匆离开了，叫我们好生过意不去。今日她爹爹原说一道来致谢的，却因怀宁公主府建造一事临时被叫走了，实在失礼得很。得了空再请太妃和王爷到舍下坐坐，届时请一定赏脸。”
太妃笑道：“哟，可不是，听说怀宁公主大婚之日已定在了上元节庆期间，到时候定有一番热闹可看了。”
韩夫人笑道：“正是呢。人生四大喜事，凑两波尚不够，再加上节日之喜，真是欢喜不尽。莫说当事人，就是我们这些外人听听也是高兴的。”
邵凌波留心瞧着，见水中意脸上并无波动，暗笑自己疑心太重，天下哪有这等巧合的事？
下一刻，却见她垂着眼眸，拿着帕子的手紧紧攥成一团，关节发白。
送走她们，邵凌波正要回房，太妃忽然扭头问道：“你嗓子怎么了？”
“不知道，疼得厉害。”他蹙起眉头，“许是突然回京，水土不服之故。早起觉得有些不适，进宫陪太后说话时疼得更重，回来就这样了。连眼睛也不大舒服。”
太妃凑近看看：“是呢，眼里好多红血丝。你且去躺一会儿，闭着眼睛养养神。”
邵凌波抬脚便走。
太妃又紧追两步问道：“宫里如何？真如传的那般夸张么？”
邵凌波摇摇头：“您又开始操闲心了。管那些做什么，天塌了有您儿子顶着呢。”
太妃点点头，随即嘀咕道：“要说这个韩夫人也是的，谁家吃饭不让孩子吃饱啊。瞧如意那小眼神可怜的，我都心疼。话里话外还说她不太懂规矩，要从宫里请个嬷嬷来好好教养一番。多有灵气的姑娘，赶明儿被教得木头一般。若不是于礼不合，我真想把她留下来。”
管家金裕的婆娘在一旁说道：“太妃怕是还不知道，大街小巷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什么水尚书苦心寻女十四年，尚书夫人不计前嫌视如己出；还有的说水姑娘打小让人牙子卖了，水家倾尽半数家产才赎回……比话本子还离奇些。”
一夜之间便能闻名京城，可见水盛夫妇没少下功夫。
太妃又眼巴巴起来：“这般造势，一方面是为给自己脸上贴金，另一方面自然是为了钓个金龟婿，也不知这孩子将来会嫁给谁。”
邵凌波低头喝着汤药，心里忽地又酸又涩，还有些苦咧咧的。
他坐在桌前，将暗卫送来的京官及可拉拢的武将资料细细筛查一遍，直到夜深人静方才丢开。
心头的恐惧如水一般漫卷而来，将他淹没。
已经有许多彻夜不眠的日子了。
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夜愈深便愈发清醒，余生的睡眠似乎全被人夺走了。头痛欲裂，眼皮沉重，可若不服药不嗜酒，不管多么疲惫，都没法安然睡去。
身体和精力大不如从前，情绪也更容易失控了。可是他束手无策，甚至不能对任何人说。
他让鸣钟暖上一壶热酒，倚在窗边一杯接一杯地饮。
一壶酒见了底，窗外忽然闪过一张巧笑倩兮的脸。他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手里的杯子掉下去，碎了。那笑脸仿佛被惊动了一般，倏然消失。
他苦笑一声，歪在榻上，慢慢睡去了。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