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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束缚 谨记笑不露 ...

  •   马车一离开广陵王府,韩夫人就碎碎念叨起来:“如意啊,我知道太妃待人亲切,可你也不能笑得那样无所顾忌,要谨记笑不露齿。”
      她说着,向水中意示范了一个标准闺秀的微笑。
      水中意不得不承认,韩夫人笑得确实很端庄。可一想到漫长的一生,行走坐卧、喜怒哀乐都要有个固定的标准,她就觉得无法忍受。
      人们总爱说乡野孩子没规矩,其实只是跟京城规矩不同罢了,乡野规矩里,对女子的束缚要求,并不亚于京城。
      是段清如和继父撑起的天空,她才得以自由自在地活着。他们时常告诉她和燕逢春,凡事要听从内心指引,不要被别人的眼光牵着走。
      那时候,他们大约也不会想到,大鄢会出这样难为人的律法,将女子们逼到了死胡同里。
      她越想越沮丧,当时既得太妃出手相助,就该抱紧大腿,在广陵王府谋个差事,料想也没人敢去强行给她拉郎配。怎么就钻了牛角尖,一心一意想着回水府,让他们张罗婚事呢?
      如今既认祖归宗,就算悔断肠子,也是无益了。水家长女归来的消息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再回头去投奔广陵王府,人家怎好收留她?
      “还有啊,饭菜再怎么对胃口,也不能放开了吃,有伤体面。你瞧瞧,你都快抵得上两个妹妹加一起的分量了。你见太妃时,行礼的姿势还不够轻盈温婉,捏着帕子的手指要像这样翘一点,才能显现女儿家的美态……”
      若韩夫人是那等刻薄寡恩的恶毒后妈,水中意还能提起精神来与她大战一场,偏偏人家处处都极周到。虽是隔了肚皮的,一样苦口婆心掰着口儿劝导,并不外待。她若是再挑三拣四,真有些不知好歹了,只得耐着性子听。
      水中意有午睡的习惯,这会子吃饱了,外面又是暖阳高照,马车一摇一晃,上下眼皮直打架,昏昏欲睡。
      好容易捱到了水府,她直如脱了缰的野马,嗖地跳了下去,想想不对,回身对韩夫人咧嘴一笑。
      韩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水中意一溜烟儿回了自己房里,钗环首饰皆来不及取,倒头就睡。
      睡得正香时,被人摇醒了,睁眼一看,却是丫鬟枣儿,她嘟囔着翻了个身:“做什么?”
      “好姑娘,快起来。老爷回来了,请了宫里的刘嬷嬷来教导礼仪,这会子等着见姑娘呢!”
      水中意只觉得两眼一黑又一黑,无精打采地下了床,任由小枣替她梳洗装扮。
      眼见枣儿另取了一套头饰来,便问道:“早上那套不是挺好么?怎么换了?”
      枣儿一面麻利地给她梳起发髻,一面笑道:“姑娘初来乍到,还不太懂京城的规矩。见不同的人,要佩以不同的衣物和首饰,方显大家气派。”
      “那要是开宴请客,半日之内各种身份的人都要见一遍,终不成见一个换一身?”
      “那样隆重的场合,自然就穿最好的了。”枣儿不以为然,“好了,大姑娘,咱们走吧。刘嬷嬷是皇后娘娘跟前的红人儿,多少贵女都以得她指点为荣,幸而太太与皇后是至亲,才得了这个好机会,可不好让嬷嬷久等。”
      什么好机会,白送给我都不稀罕,水中意腹诽道。她连着打了两个大大的哈欠,又伸了伸懒腰,这才晃悠悠踏出房门。
      一踏进暖厅,就瞧见水盛夫妇正陪着一位宫嬷坐着。那嬷嬷约莫四十来岁,脸上虽然带着笑意,架子却端得十足,一看就是个严苛的主儿。
      水中意心里发憷,走过去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刘嬷嬷走下来,将水中意从头打量到脚,说道:“太胖。”
      拉起手摸了摸:“太粗。”
      又让她走两圈儿看看,在她挑剔的目光下,水中意的手脚都不听使唤了,怎么放都觉得不对,局促不安地走了几步,便被叫停:“太野。”
      得,一见面还没说上话,先奉送了三“太”字。
      水盛诚恳说道:“嬷嬷是知道的,这孩子打小在乡野里长大,不懂规矩礼仪。请嬷嬷悉心教导,万万不要手软,该打就打,该骂就骂。”
      水中意倒吸一口冷气,她可是娘生继父养的,从来没被弹过一根指头,他倒是挺自觉,顺利代入爹爹的角色,真会慷他人之慨呢!
      她暗暗下定决心:只要刘嬷嬷敢动手打一次,她就离开这里。
      刘嬷嬷在府里住了下来,倒是不曾打过骂过。并非碍于水盛夫妇的面子,她惩罚的手段层出不穷,不带重样的,折腾得水中意昏头昏脑,真不知今夕何夕。
      不出七八日,便得了风寒。往日有个头疼脑热,她蒙头睡一觉起来就活蹦乱跳了。如今整日吃不饱,力不足,走路略快一些都不被允许,更别说蹦跳活动了。初时只觉鼻塞头重,到午后竟然起了高烧。
      这日正是大年三十,宫中事务繁杂,刘嬷嬷辞行回去,待开年后再行教导。水中意一听此言,总算是踏踏实实睡了过去。
      除夕晚上,宫里设宴,照例邀请了朝中大员及皇亲国戚前去参加,以示皇家恩德。
      水家因沾着韩皇后这一层关系,亦要进宫赴宴,皇后还特地嘱咐要带上孩子们进宫看看,这可是难得的殊荣。
      午时刚过,水盛带着孩子们前往祠堂敬奉祖先,烧香叩拜。之后嘱咐水中意好生在家养着,阖家便去了宫里。
      水中意早就睡饱了,只是身子不适,不愿意起来,倒偷得一日清闲。
      枣儿端来吃食,大约为着过年的缘故,菜肴倒是比往日丰盛些。可惜她病着,胃口不大好,勉强吃了半碗便撂了筷子,暗骂自己没福。
      今儿是大节下的,主人虽不在家,宅子却不能冷着。管家施阆带着下人们一道在前院放烟花,好不热闹。水中意见丫鬟枣儿和小荷不住地踮脚往外看,便说道:“我还想睡一会儿,你们别在这儿枯守着了,去玩吧。”
      小荷喜上眉梢,枣儿却有些犹豫,水中意又催促道:“快去吧,大过年的,傻坐着有什么意思?回来给我讲些趣事儿就是了。”
      俩丫头这才欢欢喜喜地去了。
      待脚步声走远,水中意缩在被子里,淌下眼泪来。
      她早就想痛痛快快哭一场了,可是她不能。
      丫鬟们虽待她不错,究竟不是知根知底的。若是被撞见说出去,只怕旁人会更以为她不懂感恩,水家上下待她那么好,还在这儿哭眼抹泪的。
      被梅问岭骤然退婚之后,她忙着逃跑,被广陵王母子搭救,再到水家,这一路上不断地被推着往前走,根本没有伤心的时间。
      直到生了病彻底静下来,才有空舔舐一直流血不止的心伤。
      梅问岭就要与怀宁公主成亲了!
      她埋在被子里哭得发抖,仗着炮仗声遮掩,不必苦苦压抑,放纵深埋心里多日的委屈悲伤,撕心裂肺地哭着。
      不知哭了多久,只觉得耳中嗡嗡,通身麻木,才慢慢停下来,说也奇怪,这一发泄,反而觉得头不似此前那般沉重,身子也松快许多。
      她呆呆地拥着被子坐了片刻,听着前院里震天响的爆竹烟火声,还有一波又一波的欢笑声,再瞧瞧镜子里红肿的双眼,忽地振作起来。
      木已成舟,人家这会子阖家欢喜预备做驸马,自己一个人躲起来哭得天昏地暗,可不是有些傻么?
      她跳下床去,换了身衣服,就着洗脸架子上的温水洗了把脸,见脸色苍白,便顺手去荷包里掏胭脂,拿出来却忽地愣住。
      那是梅问岭亲手为她做的胭脂。
      他不知在什么古籍中看到,夏日清晨带露初绽的玫瑰做胭脂最好。他便一连半个月,每日早早跑到好友钟佑家的花园里一朵一朵挑选。
      钟佑后来见了水中意,还忍不住笑骂道:“选美也比这容易些,花儿不知造了什么孽,要被他这样苛待。又要颜色红得一致,又要大小要差不离,花型还得端正,略歪一歪都不行。饶是这样千挑万选,还从篮子里扔出来好些。那可是我辛辛苦苦培植的,若不是看在他痴心为你的份上,非打爆他的狗头不可。”
      这还只是第一步,制作的工序更是不易。
      水中意曾好奇问过,他兴致勃勃地开讲,从拧玫瑰汁子说起,边说边比划。她听得都要打盹了,他还没讲到成品,真繁琐得怕人。
      水中意怕麻烦,连洗脸都是清水一掬草草了事,极少坐下来细施粉黛。但她知晓他的郑重心意,便欢天喜地收下了,总是随身收在荷包里,就如他日日陪着她,很安心。
      那时候从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两个人会处在这么难堪的境地。
      她将那盒胭脂握在手里出了门,经过小池时,她立在湖边怔怔良久,终于下定决心。
      咕咚一声,盒子打破湖面薄冰,沉寂下去。
      水中意定定地看了半晌,拢紧斗篷,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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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感谢每一位追到这里的朋友。 这本2024年开的《夜夜烟波得意眠》,又名《娇娇村花进京择夫记》,写到八万字,因家事无奈搁置。后来状态回暖,先将《守活寡三年,她掀桌了》完结,接下来决定将水中意的故事写完,新书也在构思中。 如果愿意,可以帮我收藏一下这篇旧文吗?这对我很重要,感激不尽。 江湖路远,谢谢有你们一路陪伴。 《娇娇村花进京择夫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