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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长安的风与草原的云 ...

  •   晨光透过帐篷顶部的天窗洒落,在海拉尔的清晨中铺开一片柔和的金色。霍去病早早就醒了,草原上的鸟鸣和远处牛羊的叫声交织成独特的晨曲。他起身整理好床铺,换上昨日老夫人送来的干净衣袍——这是典型的匈奴服饰,但布料质地细腻,袖口和领口绣着精致的云纹,显然不是普通牧民能穿的。
      刚穿戴整齐,帐篷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昨日送饭的那个匈奴少年掀开帐帘,恭敬地说:“老夫人请您过去用早膳。”霍去病点点头,跟着少年穿过营地。清晨的海拉尔营地生机勃勃,女人们已经开始挤奶,孩子们追逐打闹,男人们检查着马匹和武器。空气中弥漫着奶香和柴烟的味道,混合着青草的清新气息。
      老夫人住的帐篷比昨晚看起来更加宽敞明亮。清晨的阳光从敞开的天窗倾泻而下,照亮了帐篷内精美的陈设。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图案是汉匈融合的风格——既有草原的雄鹰狼图腾,也有中原的祥云莲花。墙上挂着一把七弦琴和一幅绢画,画中是烟雨朦胧的江南山水,与帐篷外的草原景象形成奇妙的对比。老夫人已经坐在矮桌旁,乌洛兰正依偎在她身边,小声说着什么。看到霍去病进来,老夫人抬起头,目光温和却锐利。
      “孩子,过来坐。”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霍去病依言坐下,不卑不亢地行了个汉礼。他注意到老夫人的气色比昨日好了些,但眼中的倦意依旧明显。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奶茶、奶酪、烤饼,还有一小碟蜜饯——这在草原上是难得的珍品。“睡得可好?”老夫人一边为他倒奶茶,一边问。“很好,多谢老夫人款待。”霍去病接过奶茶,微微欠身。
      老夫人仔细打量着他,从头发到手指,从坐姿到动作,目光如细密的梳子,一寸寸梳理着这个少年的每一个细节。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奶茶倒入碗中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羊叫声。乌洛兰好奇地看着两人,不明白祖母为何如此专注地盯着这个小奴隶看。终于,老夫人放下银壶,缓缓开口:“公子是官宦子弟吧。”这话说得平静,却如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霍去病心中一紧,端着奶茶的手微微一顿,但瞬间就恢复了正常。他牢牢记着武帝的嘱咐——绝不能暴露身份。
      “您老何出此言?”霍去病放下茶碗,神色自然地问。老夫人笑了,那笑容里有洞察世事的了然,也有几分怀念:“我是长安贵人堆里混大的,年轻的时候什么样的人没见过。王公大臣,世家子弟,青年才俊...那些人身上的气度,我再熟悉不过。”她的目光落在霍去病身上,“便如你身上这般。”
      霍去病感到额头微微冒汗,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眼前这位老夫人的眼光太毒辣了,她不仅仅是猜测,而是几乎可以肯定。但承认是不可能的,他必须找到合理的解释。“您老见笑了,”霍去病欠了欠身,语气恭敬而不卑微,“不瞒您老,我母亲曾在富贵人家帮佣,我也自小陪小主子读书识字。时日久了,言谈举止自然也就染上了些长安贵族的气度。”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我不过是区区奴仆之子,让您失望了。”
      这番话说得诚恳,配合着霍去病刻意调整的姿态——微微收敛的肩膀,略显谦卑的眼神,确实像个受过良好教育但出身卑微的少年。然而老夫人听完,却笑着摇摇头,那笑容里有着看透不说破的智慧。“你小子,”老夫人轻啜一口奶茶,“来历不简单。”
      乌洛兰听着两人的对话,云里雾里。她看看祖母,又看看霍去病,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祖母,你说的气度是什么呀?这个小奴隶有什么不简单的?”老夫人放下茶碗,轻抚着乌洛兰的头发,动作温柔而充满爱怜:“乌洛兰,你有一天会明白的。有些人,即使身穿布衣,身处陋室,也掩盖不了他们内心的光。”她看了霍去病一眼,“就像有些马,即使混在马群里,也能看出它非凡的血统。”乌洛兰似懂非懂地摇摇头,一脸疑惑。她转向霍去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可是他还是我的小奴隶呀。不管他有什么气度,他都要听我的话,保护我,对吧?”这话说得天真直白,却让帐篷里的气氛轻松了些。霍去病顺势点头:“公主说得对,我是您的奴隶,自然要听您的话。”
      老夫人却意味深长地说:“乌洛兰,世事难料。今日的奴隶,未必是明日的奴隶;今日的公主,也未必...”她突然停住,轻咳了几声。乌洛兰连忙为祖母拍背,小脸上满是担忧:“祖母,您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医官?”“无妨,”老夫人摆摆手,“老毛病了。”她看向霍去病,换了话题,“孩子,你说你陪小主子读过书。可读过《诗经》?”
      “略知一二。”
      “《小雅·采薇》可会背?”
      霍去病心中一动。这首诗讲述的是戍边士兵的思乡之情,此时此地,此情此景,老夫人选这首诗别有深意。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猃狁之故。不遑启居,猃狁之故...”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特有的质感,却又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帐篷里回荡着古老的韵律,字句间流淌着跨越千里的乡愁。乌洛兰虽然听不懂汉语诗歌,但能感受到那语调中的情感,安静地听着。
      老夫人闭上了眼睛,随着诗句轻轻点头,手指在膝上打着拍子。当霍去病背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时,她的眼角微微湿润了。“好了,”老夫人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背得很好。不只是背,你是懂得其中意境的。”她看着霍去病,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怀念,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早餐在略显沉重的气氛中继续。乌洛兰试图活跃气氛,讲起了昨天路上的见闻,说到沼泽惊险处,手舞足蹈。老夫人听着,时而微笑,时而皱眉,最后对霍去病说:“你救了乌洛兰,我欠你一个人情。在海拉尔期间,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老夫人言重了,”霍去病恭敬地说,“保护公主是我的本分。”“本分...”老夫人重复这个词,轻轻摇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本分。很多时候,人做的选择,不过是因为心中有所坚守。”她顿了顿,“就像我选择留在这里,而不是回长安。”
      这话让霍去病忍不住问:“老夫人为何不回长安?以您的身份...”“我的身份?”老夫人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我是匈奴左贤王的遗孀,是匈奴公主的祖母。在长安,我只是一个远嫁异族的和亲公主,一个象征罢了。”她望向帐篷外,目光似乎穿透了毛毡和皮革,看到了遥远的地方,“而且,这里有我的孩子,我的孙女。长安...长安已经是梦里的故乡了。”帐篷里再次陷入沉默。乌洛兰握紧了祖母的手,小声说:“祖母不要难过,乌洛兰会永远陪着您。”老夫人慈爱地摸摸她的头:“傻孩子,你总有一天要离开祖母,就像小鸟总有一天要离开巢穴,飞向属于自己的天空。”
      早餐后,老夫人对乌洛兰说:“带你的小奴隶去营地周围转转吧,让他熟悉熟悉环境。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会儿。”乌洛兰开心地答应,拉着霍去病就往外走。走出帐篷,清晨的阳光已经变得明亮,草原上的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地的珍珠。“祖母今天说了好多奇怪的话,”乌洛兰边走边说,小手拉着霍去病的袖子,“她平时不会说这些的。什么气度呀,什么选择呀,我都听不懂。”霍去病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保持沉默。
      “不过,”乌洛兰突然转过身,仰头看着他,“我觉得祖母很喜欢你。她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是吗?”
      “嗯!”乌洛兰用力点头,“祖母看我的时候,眼睛里都是爱;看父王的时候,眼睛里是骄傲和担忧;看其他人的时候,很平静。但是看你的眼睛...”她歪着头想了想,“像是看到了什么熟悉又珍贵的东西。”孩子的话往往直指本质。霍去病心中感慨,这位老夫人确实从他身上看到了长安的影子,看到了她回不去的故乡,看到了她青春岁月里熟悉的那些人和事。
      “你想骑马吗?”乌洛兰突然问,“祖母的马厩里有好多好马,有一匹白色的小马驹,特别漂亮,我可以借给你骑。”霍去病正要回答,却听到身后传来声音:“小公主,老夫人让霍公子过去一趟,说有事要单独谈谈。”两人回头,看到老夫人的贴身侍女站在帐篷外,恭敬地等着。乌洛兰撅起嘴:“祖母不是要休息吗?”“老夫人说突然想起些事,想和霍公子聊聊。”侍女微笑着回答。
      霍去病心中升起一丝不安,但面上依旧平静。他对乌洛兰说:“公主先去马厩看看,我一会儿就来。”乌洛兰不情愿地答应了,一步三回头地朝马厩方向走去。霍去病跟着侍女重新走进帐篷。老夫人没有休息,而是坐在琴前,手指轻抚琴弦。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示意霍去病坐下。
      “乌洛兰走了?”老夫人问。
      “公主去马厩了。”
      老夫人点点头,手指在琴弦上拨出一串清越的音符。那旋律霍去病很熟悉,是汉地的民间小调,讲述的是游子思乡的故事。“孩子,”老夫人停下弹奏,看向霍去病,“这里没有外人,你不必紧张。我无意探究你的真实身份,每个人都有不愿意说的秘密。”她的目光温和而包容,“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你为何来到匈奴,无论你有何目的,请记住一件事:乌洛兰是个单纯的孩子,她对你全心全意地信任。请不要伤害她。”霍去病心中一震,他没想到老夫人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这番话。他郑重地回答:“我绝不会伤害公主。”
      “我相信你,”老夫人说,“从你看她的眼神,我能看出来。那不是一个奴隶看主人的眼神,而是一个...保护者看被保护者的眼神。”她顿了顿,“但你也要明白,在草原上,有时候不伤害本身就是一种伤害。乌洛兰的父亲是左贤王,她的身份注定了她不能只做一个单纯快乐的小公主。”霍去病沉默着,这些话中的深意他明白,但又不能完全理解。他毕竟只有十三岁,虽然早熟,但对政治和人心的复杂性,认知仍然有限。
      老夫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轻叹一声:“算了,这些话说得太早了。你只要记住,好好保护乌洛兰,就像昨天你从沼泽中救她那样。至于其他的...让长生天来决定吧。”她重新抚上琴弦,这一次弹奏的是一首匈奴民歌,旋律悠扬辽阔,像草原上的风,自由而奔放。
      霍去病静静地听着,看着这位汉家公主出身的匈奴老夫人。阳光从帐篷的天窗洒下,照在她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上,却照不亮她眼中深藏的乡愁。在这一刻,霍去病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和亲”——那不仅是政治联姻,更是一个女子用一生做代价,换取两国短暂的和平。
      琴声渐止,老夫人抬起头,微笑道:“去吧,乌洛兰该等急了。记住我的话。”霍去病起身,向老夫人深深一揖,这一揖是发自内心的尊敬。然后他转身走出帐篷,走向等在远处的乌洛兰。小公主果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看到他就跑过来:“祖母跟你说什么了?说了这么久!”“老夫人让我好好保护公主。”霍去病如实回答。
      乌洛兰得意地笑了:“那是当然!你是我的小奴隶嘛!”她拉起霍去病的手,“走,我带你看小白马去!”两人朝马厩跑去,清晨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帐篷里,老夫人站在门边,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眼中有着复杂的光芒。“长安的风,终究还是吹到了草原。”她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远处,霍去病和乌洛兰已经跑到了马厩,欢笑声随风传来,像草原上最清脆的铃铛声。老夫人微微一笑,转身回到帐篷内,手指再次抚上琴弦。这一次,她弹奏的既不是汉曲,也不是胡乐,而是一种融合的旋律——像长安的风遇到了草原的云,既熟悉又陌生,既忧伤又充满希望。
      琴声飘出帐篷,飘过营地,飘向辽阔的草原。而在琴声所及之处,两个不同出身、不同命运的孩子,正在马厩里为一匹白色小马驹争论该给它起什么名字。
      草原上的新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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