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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惊雷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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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草原的天空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撕裂。狂风卷起沙石,拍打在帐篷上发出噼啪声响,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闪电如银蛇般在云层中游走,每一次闪烁都将天地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鸣,仿佛天神在穹顶之上擂动战鼓。霍去病在睡梦中被惊醒,他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帐篷在狂风中摇晃,系绳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他伸手摸了摸枕边的短刀——那是他从汉地带出来的唯一物件,刀刃在闪电的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见了哭声。起初他以为是风声,但那声音断断续续,夹杂在雷声的间隙中,清晰可辨地传入耳中。是个女子的啜泣,压抑而恐惧。霍去病掀开毛毯,赤脚踩在铺着兽皮的地面上。帐篷内一片漆黑,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带来瞬息的光明。他侧耳倾听,哭声来自营地东侧——那是乌洛兰公主的帐篷。
霍去病犹豫片刻,还是披上外袍走了出去。狂风几乎将他掀翻,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他眯着眼睛,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乌洛兰的帐篷走去。帐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里面的哭声更加清晰了。“小公主?你醒着么?”霍去病提高声音问道。哭声戛然而止。霍去病掀开门帘钻了进去。帐内比外面更黑,他只能凭着记忆和声音判断方位。空气中弥漫着羊脂和草药混合的气味,那是乌洛兰平日里熏帐用的香料。“小公主?”霍去病轻声唤道。“我在这里……”声音从床榻方向传来,微弱而颤抖。
霍去病摸索着朝声音来源走去,不小心踢翻了地上的铜盆,发出“咣当”一声巨响。就在这时,又一道惊雷炸响,仿佛就在帐篷顶上劈开。乌洛兰惊叫一声,霍去病感觉一个温软的身子扑进了自己怀里。小公主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身体抖得如风中落叶。霍去病僵在原地,双手不知该放在何处。“我怕打雷……”她抽噎着说,“阿姆不在我身边……”霍去病心中恍然。原来这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公主,竟害怕这自然之威。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每逢雷雨夜,祖母也会将他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不知名的歌谣。他学着记忆中祖母的样子,一手环住乌洛兰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不怕,不怕,”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柔和,“有我在这里。”乌洛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可是阿姆不在……”“阿姆不在还有我呢。”霍去病重复道,语气坚定,“我在这里,不怕。”小公主似乎被他的镇定感染,哭声渐渐小了,但抱着他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霍去病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在慢慢平复,呼吸也渐渐均匀起来。他就这样站着,任由她抱着,像一尊石像般一动不动。雷声渐远,雨点开始敲打帐篷,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不知过了多久,霍去病听到怀中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乌洛兰竟然站着睡着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走到床榻边,想将她放下。谁知刚一动作,乌洛兰就惊醒过来,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脖子。“不许走……”她喃喃道,眼睛都没睁开。霍去病无奈,只好抱着她一起躺下。小公主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又沉沉睡去。霍去病仰面躺着,望着帐篷顶部隐约的轮廓,心中五味杂陈。
怀中的小公主动了动,将脸更紧地贴在他胸口。霍去病低头看去,乌洛兰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緒——这个骄纵的匈奴公主,此刻看起来也不过是个需要人保护的小女孩。帐外雨声渐密,霍去病闭上眼睛,渐渐沉入梦乡。
次日,祖母问乌洛兰何时回王庭,乌洛兰却说想等祖母身体完全康复再走,反正父王和大单于都在外秋围,王庭里也没什么意思。“你这丫头,是舍不得祖母这里的自由吧?也罢,等你父王闲了来接你时,一并回去也好。你一个人回去,祖母也不放心。”乌洛兰欢呼一声,抱住祖母亲了一口。
请安过后,乌洛兰带着霍去病回到自己的帐篷。她在帐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霍去病,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似乎在打什么主意。“小奴隶,”她故意板起脸,“以后你就在帐子里伺候我吧。阿姆不在,你就代替她的职责。”霍去病一愣,随即哭笑不得。贴身伺候公主?这可如何是好?他一个半大少年,哪里懂得伺候人的事?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个机会——更接近匈奴王族,能接触到更多情报。他躬身道:“只是……不知该如何伺候公主?”乌洛兰看他认真的样子,忽然“噗嗤”笑出声来:“我说像阿姆那样伺候我洗澡呢?”霍去病顿时僵住,脸涨得通红。
乌洛兰笑得前仰后合:“逗你呢!我才不会让你干这么美的差事。自然是有婢女做的。你呢,就负责保护我,我需要的时候支使你,你不可以不见人影,明白了么?”霍去病松了口气:“明白,一定不辱使命。”
“我吃饭的时候你得看着我吃,我睡觉的时候你得打地铺睡在我床边,我走哪,你得跟哪。我说东你不得往西。听懂了吗?”
“听懂了。”
从此,霍去病正式成为乌洛兰公主的贴身侍卫兼玩伴。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月余。霍去病陪着乌洛兰在左贤王的故营里四处游荡。这片草原水草丰美,河流蜿蜒其间,是理想的牧场地。乌洛兰似乎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极为熟悉,她带着霍去病走遍了营地的每个角落。最让霍去病印象深刻的,是草原上的骑射日常。每日清晨,男人们便会跨上骏马,在开阔地上练习骑射。他们能在飞驰的马背上转身放箭,百步穿杨;能单手持缰,俯身拾起地上的物品;能在马群中穿梭自如,如游鱼入水。
霍去病仔细观察,发现匈奴骑兵之所以强悍,不仅是因为他们自幼长在马背上,更因为他们将骑马射箭融入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三岁孩童便有专属的小马驹,五岁便能挽弓,十岁便可随父兄外出狩猎。对他们而言,骑马不是技能,而是本能;射箭不是技艺,而是天性。“你看那边,”一日,乌洛兰指着远处训练的骑兵对霍去病说,“那是父王麾下的精锐,每个人都能在百步外射中奔跑的狐狸眼睛。”
霍去病凝神望去,只见那些骑兵确实技艺超群。他们的马匹也与众不同,体型虽不如汉地的战马高大,却更加精悍灵活,耐力惊人。“要想战胜他们,就必须长在马背上。”霍去病心中暗想,“将骑马当做吃饭睡觉一样自然,才有可能与之对抗。”这个认知深深烙印在他心中。他开始更加认真地观察,不仅看骑兵训练,还看牧民如何驯马、如何喂养、如何配种。他注意到匈奴马在冬季会换上厚密的毛发以抵御严寒,而在夏季则会褪毛散热;他们给马喂食的不是精料,而是草原上随处可见的牧草,但马匹依然膘肥体壮。
乌洛兰不知道霍去病心中的这些盘算,她只觉得这个汉人少年学东西很快。她教他骑马,他不出三日便能驾驭自如;她教他射箭,他半月后便能中靶。虽然比起草原儿郎还差得远,但进步之快已令人侧目。“你若是生在草原,定能成为出色的勇士。”一日放羊归来,乌洛兰对霍去病说。霍去病笑笑,没有回答。他望着天边如火的晚霞,心中想的却是千里之外的长安城,想着舅舅卫青教他兵法时的严肃面容,想着汉武帝那期盼的眼神。
然而,收集情报的计划渐渐搁置了。不是霍去病懈怠,而是在这片辽阔的草原上,在乌洛兰天真烂漫的笑容中,他有时会恍惚忘记自己的使命。与王庭不同,故营的生活简单而纯粹,每日不过是放牧、骑马、射箭、嬉戏,仿佛时间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缓慢。“急不得,”霍去病安慰自己,“来日方长。”可他不知道,命运从来不会等待任何人。
秋去冬来,草原换上了银装。第一场雪落下时,霍去病正和乌洛兰在河边看牧民捕鱼。雪花纷纷扬扬,很快就将天地染成一片洁白。乌洛兰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融化。“冬天来了,”她说,“父王该来接我们了。”然而左贤王迟迟未至。消息传来,大单于的秋围延长了,各部首领都要随行。乌洛兰虽有些失望,但很快就被雪后的美景吸引。她带着霍去病在雪地里追逐野兔,堆雪人,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但真正的难题在夜晚降临。
乌洛兰体寒,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往年都是乳母阿姆抱着她睡,用体温为她取暖。如今阿姆不在身边,帐篷里即便放了四五个火盆,她依然冷得睡不着。反观霍去病,这个来自南方的少年似乎天生不怕冷,一挨枕头就能睡着,且睡得很沉。乌洛兰躺在床上,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又看看自己冻得发紫的脚趾,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她爬下床,赤脚走到地铺边,踢了踢霍去病。霍去病正梦见长安的街市,忽然被踢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公主?怎么了?”“起来给本公主暖脚。”乌洛兰理直气壮地说,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霍去病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本能地行动起来。他爬上床,坐到床尾,抱起乌洛兰的双脚放在自己胸前。少女的脚确实冰冷,像两块寒冰,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刺骨的凉意。坐了一会,霍去病完全清醒了。他低头看着怀中的这双小脚,白皙纤细,脚趾圆润如珠,只是此刻冻得发红。他犹豫了一下,伸出双手握住它们,轻轻揉搓起来。他的手温暖有力,掌心有常年练武留下的薄茧,摩擦在细腻的皮肤上,带来一种奇特的触感。乌洛兰舒服地叹了口气:“好暖和……你还真会伺候人。”
霍去病心中苦笑。他何曾给人暖过脚?在长安时,他虽非大富大贵,也是将门之后,何曾做过这等事?但转念一想,身在敌营,不得不低头。况且这小姑娘确实可怜,手脚冻成这样,想必很难受。“公主的脚太冰了,”他说,“以后睡前可用热水泡一泡,会好些。”“阿姆也这么说,但我嫌麻烦。”乌洛兰享受着脚上传来的暖意,忽然眼睛一亮,“既然你这么厉害,那再来暖暖本公主的手吧。”霍去病心中叹息,却也只能照做。他爬到乌洛兰身边,握住她的双手。因为姿势别扭,乌洛兰撑了一会儿就胳膊发酸。“难受,”她抱怨道,“你还是上来睡到我旁边吧。”
霍去病一惊:“公主,这……男女有别,尊卑也有别,这样不太妥当。”“你是要累死本公主?”乌洛兰不悦,“本公主叫你上来你就上来,费什么话?”看她气鼓鼓的样子,霍去病知道再推脱只会惹恼她。他心一横:你都不在乎名声,我何必顾虑?于是顺从地爬上床,在乌洛兰身边躺下。小公主立刻开心起来,像只小猫一样钻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腰:“你的胸口也好暖呀。以后你就替本公主暖脚暖床吧。”
霍去病闻言,心中五味杂陈。这算什么事?陪睡?若是让长安的那些人知道,怕是要笑掉大牙。但看着怀中很快沉沉睡去的乌洛兰,他又觉得,或许这也没什么。反正回大汉后无人知晓,眼下能让这小公主满意,自己在匈奴的日子也好过些。那一夜,两人都睡得格外香甜。霍去病梦见自己骑着骏马在草原上奔驰,乌洛兰在后面追着他喊:“小奴隶,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