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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虞美人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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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一大束虞美人,血红血红的,被虞笙紧紧抱在怀里。几片零星的雪花落在花瓣上,他失神地数着那精致的六角冰晶。
车内的空调开得很足,暖意融融。可怜的雪花转瞬即逝,只在娇嫩的花瓣上留下几颗晶莹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香气,轻柔的音乐流淌。
然而,虞笙的脑海里却盘旋着挥之不去的声音。
——“你终于成了和我一样的人。”
——“你终于成了和我一样的人。”
——“你终于成了和我一样的人。”
像梦魇,这是虞正成最后对他说的话。
“阿笙?阿笙?”
“嗯?”虞笙回神,发现自己坐在陆晨阳的车里。车已经停在了枢野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他是什么时候从虞正成那里出来的,没印象。就连怀里什么时候多出一捧花他都记不清,但这一定是陆晨阳准备的。
冬天,不是虞美人存活的季节,花店根本不会上这种以假乱真于罂粟的花,不知道陆晨阳从哪定的。
他将脸深深埋进花束,仿佛要整个人藏进陆晨阳的怀抱里。用力又贪婪地深吸一口。
只有最寻常的草木气息,虞美人本无芬芳。
抬起头,若有似无的百合冷香却钻入鼻息。方才一路恍惚于虞正成最后一句话,竟忽略了这熟悉的气味。他再次埋头花间,仔细嗅闻,花确实不香啊。
“你干嘛呢?”陆晨阳看着他像只困惑的大猫在花丛里蹭来蹭去,觉得好笑,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把人提溜起来。
“有味道。”虞笙皱着鼻子,继续在车厢里探寻气味的来源。
“什么味?哦,我今天用了你那瓶香水,是这个吗?”陆晨阳凑过去,把衣领贴到他鼻尖下,让他闻。
虞笙不耐烦地将他扒拉开,“走开,别捣乱。”
陆晨阳像只被主人嫌弃的大狗,委屈巴巴地缩回驾驶位,安静地看着他的主人伸着“狗鼻子”闻来闻去。
“Roja Dove Lily!”虞笙眼睛一亮,语气笃定,“冷调百合,我姐的香水。她上过你的车?”
靠!真是狗鼻子!
“啊,”陆晨阳和虞笙相处久了,早就近墨者黑地学会脸不红心不跳扯谎的本事,“她从内院出来发现车抛锚了,叫了司机来接,我看外面冷,就让她在车上等了一会儿。”
虞笙对陆晨阳有着盲目的信任,他的陆警官从不骗他,这漏洞百出的借口虞笙一点都没怀疑。
“那我姐跟你说什么了?”虞笙追问,紧张中又有显而易见的期待,如同家长会后学生等待教师对家长的评价转述。
“啊,”陆晨阳挠了挠鼻梁,眼神飘向车窗外,避开虞笙的注视,底气略显不足,“也没说什么,就……随便聊了聊。然后……手机通话不小心点了外放……然后你姐就不小心听到了……你和虞正成的对话……然后……就没了。”
“我姐听到了?!”虞笙差点扑到驾驶座,双手抓住陆晨阳的肩膀,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嗯,听到了。”陆晨阳坦然承认。
这次他没说谎。虞淮枔确实听到了,只不过,她听到的远不止这些。
大约四个小时前。
虞淮枔被奥迪车送出内园。陆晨阳果断关掉自己这边单向通话收音功能,推门下车。
“虞总,您好。有空谈谈吗?”他挡在车门旁,语气谦和有礼,动作却不给对方拒绝的余地,“关于阿笙。”
温暖的车厢内,虞淮枔目光自上而下扫了陆晨阳两秒,充满审视。“空调调低两度,后车窗打开两公分,音乐关掉。”她命令道,声音冷淡。
陆晨阳沉默一一照办。
虞淮枔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靠好,闭上眼,姿态疏离:“想谈什么?我赶时间。”她也想看看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让她那个没脑子弟弟为爱撞断一条腿的人要和自己说什么。
“请虞总听一段录音,”陆晨阳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录音笔,“在录音结束前,希望您保持安静。”
他并非请求,而是告知。他目的明确,他要撕开这层冷漠的隔膜,让她直面弟弟血淋淋的过去。
虞淮枔眉头微蹙,不满于这种被掌控的谈话方式,但隐秘的好奇压过了不悦。她默认了。
录音笔启动,先是细微的纸张翻动声。
——“因为……因为,我姐姐。” 虞笙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虞淮枔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我是虞正成为了和叔伯争夺家产,才被制造出来的‘工具’。我的出生……带走了妈妈。那时姐姐才十岁。她没了妈妈,虞正成又因为她是个女孩,对她很冷漠……她等于是个孤儿了。而我,是男孩,是抢走她妈妈的人,也抢走了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继承权……所以她不喜欢我。”
虞淮枔猛地睁开眼,声音充满被侵犯隐私的愠怒,“这对我毫无意义,关——”
“请听完,虞总。”陆晨阳毫不客气地打断,不容她逃避。
——“……我开始想,如果我也是个女孩就好了。是不是就不会抢姐姐的东西,她就不会那么讨厌我了?”
车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后车窗开着的缝隙灌进冷风,裹挟着录音里虞笙哽咽断续的诉说,直刺虞淮枔的耳膜。
窒息的三十多个小时……活生生被嚼碎的兔子……静音的世界……无休止的电击……每一个字都像刀,扎进虞淮枔的神经。
她的头开始尖锐地疼痛,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紧闭双眼,手指在大衣口袋里攥紧。内心翻涌着被强行拖入深渊的窒息感。
她想吼叫,想立刻下车逃离这令人作呕的控诉!但脚下仿佛生了根,源自血脉深处陌生的牵引力将她死死钉在座位上。
她必须听完。她欠这个真相。
陆晨阳的目光紧锁着虞淮枔,冷静客观地评估着她的反应。虞淮枔紧闭的眼睑下,眼珠在不安地转动,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面色的苍白和唇色的褪尽。
但陆晨阳并不给予安慰。偶尔按下手机通话键,与仍在园内的虞笙低声交谈几句,安抚他的情绪,随即又迅速关掉收音。
车锁早在他上车时就悄然落下。在虞淮枔听完这段录音之前,她别想离开。
他残忍罪恶地想,虞笙承受的炼狱,她这个做姐姐的,没经历过,也必须知道!她必须背负起这份迟来的认知!
录音继续。虞笙的声音从最初的哽咽,已变得泣不成声,支离破碎。
——“……为了彻底控制我,他不许家里任何人跟我说话……连眼神都不能有……保姆、司机、园丁……都把我当空气……幸好,姐姐初中就住校,几乎不回家……她没被卷进来……可能……她是他亲生的,所以虎毒不食子?”
——“……我会离他远远的,我害怕他,我也会离东曜银行远远的,那是我姐的,谁都不能抢,我自己也不行!”
录音结束。车厢内只剩下后窗灌入呼呼的风雪声,几片雪花被吹了进来,落在昂贵的真皮座椅上,迅速融化。
虞淮枔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微微颤抖,精心维持的冷硬外壳出现了裂痕。
陆晨阳适时关上车窗,调高空调温度,递过去一张纸巾,“虞总,您还好吗?”
陆晨阳眼底深处快速掠过达到目的的锐利光芒。那并非纯粹的恶意,更像是一种为爱人“讨回公道”的快意。
“我的失态让你兴奋?你很满意?”虞淮枔没有接纸巾,强撑着最后的骄傲。
她绝不会像个脆弱女人般哭泣,但亲弟弟如此骇人的遭遇,刺穿了她长久以来筑起的屏障,寒意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和惊悸,愧疚又无力。
“满意。”陆晨阳坦然收回手,关掉录音笔,“这份录音本是给CIA的白博士分析阿笙康复状况用的,没想到在虞总这里也派上了用场。” 他刻意点明录音的“正当”用途,既是解释,也是一种施压:看,这就是你弟弟真实的伤痕,他一直病着。
“目的。”虞淮枔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你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陆晨阳咀嚼着这个词。侧过头,目光如炬地直视虞淮枔强作镇定的眼睛,“你是虞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他非常在乎你。所以……” 他停顿,观察着她的反应。
“所以你想让我向他道歉?弥补?扮演一个好姐姐?”虞淮枔语带讥讽,内心却因那句“非常在乎你”而掀起波澜。
“不需要道歉。”陆晨阳斩钉截铁,他对虞笙心意了然,“阿笙从未怨恨你。他内心深处,一直认为是自己对不起姐姐,抢走了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不过,”陆晨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而笃定,“我知道,虞总内心是愿意和阿笙亲近的。你并非像阿笙所想的那样……那么厌恶他,对吗?” 他用了疑问句,眼神却无比肯定。
“你凭什么——”虞淮枔再次被陆晨阳打断。
“八年前阿笙执意填报B大表演系,是谁暗中疏通关系压下虞正成的阻挠?四年前枢野初创资金链断裂,是谁通过匿名渠道注入关键资金?今年七月耀光医院那个靶向药的名额,以阿笙的人脉能在那么短的时间拿到?月末高架追车的那个私生家势不一般,但短短一周就定罪了,九月份虞正成在美国‘恰好’被税务稽查延误回国……”
陆晨阳一件件、一桩桩,如数家珍,目光锁住虞淮枔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这些都还只是我短时间内查到的冰山一角。或许还有更多,虞总?”
他步步紧逼,洞悉一切,“你在背后为阿笙做了这么多……为什么不敢让他知道?你在害怕什么?是怕虞正成察觉你们姐弟并非水火不容?还是……你放不下自己筑起的高墙,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份迟来的亲情?”
虞淮枔被彻底戳穿,罕见地没有立刻动怒。巨大的冲击让她陷入短暂的茫然。是怕虞正成的掌控?是对母亲早逝、弟弟“夺走”一切的童年怨念仍未散尽?还是这二十多年用冷漠和疏离铸就的坚硬盔甲,早已与她融为一体,难以剥离?
没等她理清思绪,陆晨阳忽然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断开耳机蓝牙,打开了手机外放。
虞淮枔眼睁睁看着前一秒还城府深沉又步步紧逼的陆晨阳,瞬间切换了面孔。他双眸含情,嘴角勾起温柔的笑意,对着备注为“阿笙”的通话,语气亲昵又带点撒娇地说:“突然想喝枢野的蘑菇汤了,今天一起去吧,哥哥?”
紧接着,手机里传来两下清脆的敲击声,是虞笙的回应。
随即,虞笙那熟悉的声音传遍了车厢,不再是录音笔里的哽咽怯懦,而是充满了阴鸷、疯狂、如同挣脱锁链猛兽般的歇斯底里。
——“……我手里持有东曜相当份额的股份。如果你敢逼我姐去联姻,我会立刻、全部、抛售出去。你说,到时候市场会怎么反应?股价会跌多少?要不要……我顺便开个新闻发布会?毕竟,东曜集团的二公子被逼得抛售股票求生,想必很多媒体会非常、非常感兴趣。”
——“……哦,对了。我这里还有一些……关于你如何‘教导’我的记录。不算确凿证据?没关系。只要我站在媒体面前指认你,事情就绝对会闹大。到时候,东曜的股价……”
——“……所以,虞正成,我不介意身败名裂,我会拉上你,一起下地狱,如果你敢在背后搞任何小动作逼我姐就范,我绝对会和你——鱼死网破!”
虞淮枔彻底僵住了。精致的指甲深深抠进皮质座椅,留下明显的痕迹。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酸又痛,无法呼吸。
她那个从小被当成空气、被虐待、被视作工具和耻辱的弟弟……他人生中第一次奋不顾身的反抗,第一次赌上自己的一切去咆哮、去威胁那个如同恶魔的父亲,竟然是为了保护她这个从未给过他好脸色,甚至可能被他视为帮凶的姐姐!
长久以来坚硬的外壳,在虞笙一声声不顾一切的保护中,终于无可挽回地碎裂了。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砸落在昂贵的大衣上。
她终于记起了,在她摔门离开书房时,淹没在巨响中的那句微弱却坚定的呢喃——‘姐,你不想就不嫁。’
“好了。”陆晨阳的目的已然达成。他利落地解锁车门,“虞总,您该走了。阿笙很快就要出来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情绪翻涌的虞淮枔,径直下车,打开后备厢,小心翼翼地捧出那束如血般殷红的虞美人,仔细整理着被压到的花瓣。这束花,是他计划中最后的温柔,献给他即将凯旋的战士。
短短几分钟,虞淮枔已迅速收敛了外泄的情绪,只剩下微红的眼眶泄露了方才的狼狈。
陆晨阳不得不佩服虞淮枔控制情绪的能力,难怪东曜银行整个国内市场都被她一人管控,着实是个能力内心都够强的人。
“这花可不好买,没几家店会卖。”虞淮枔的声音沙哑,她倚在车门边,点燃一根细长的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随着飘落的雪花一同消散。
“嗯,”陆晨阳小心翼翼地将花束放进副驾,生怕冻着了一会儿虞笙看到不新鲜,“提前半个月订的。阿笙喜欢。”
虞淮枔靠在车门上,望着纷飞的雪花,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又多了点难以言喻的温度:“我听说他最近在融资,针对一个澳大利亚海岛的项目,你抽空查查他电脑,把资料发我。” 她顿了顿,又迅速补充道,“别让他知道。”
陆晨阳看破不说破,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好。”
虞淮枔掐灭烟蒂,拢了拢大衣,甩开长发,朝着自己的车走去。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声音穿过风雪传来,“哦,对了,陆晨阳。”
“你们的……”她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婚礼......可以邀请我。”
陆晨阳愣在原地,足足过了好几秒,巨大的惊喜才在胸腔里炸开。
他望着虞淮枔挺直的背影,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声音洪亮而真挚,“知道了,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