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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抄经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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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明子扬分别之后,风泠泠独自一人走进了佛光寺的大殿,心中虽千万思绪,但眼下唯有耐心等待。
寺庙内安静得如同时光停滞,香火袅袅,钟声清远,如同与世隔绝。
她抬步走到寺中僧人面前,缓缓开口道:“信女风泠泠,奉命为陛下祈福,求见住持。”
那名僧人合掌低眉,似乎早已料到来者的身份,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不可置疑的决绝:“女施主,住持素来不见世间之人,修行已久,不问俗事。念天寒路滑,施主登山不易,便请在寺内稍住几日,然后自可离去。”
“先前在山门的小师父可是说住持修行十日后便可见客,何以到此却说住持从不见世间之人?”
一言落下,这僧人面露尴尬之色。风泠泠收录其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心头却早已有了打算,微微一笑:“佛祖普度众生,修佛之道,为了让一切众生脱离苦海。陛下乃万民福祉,若陛下安稳,则百姓得以太平。故而为陛下祈福,何尝不是修行之路?”
风泠泠一番诡辩,却也讲述了佛家大爱普度,替众生祈福之事。僧人一时无言以对,眉头微挑,似乎在默默思索。
见僧人犹豫,风泠泠心知此时便是突破的机会,便继续道:“既然住持在修行,信女不敢打扰,只愿以诚心相待。烦请小师父替我准备笔墨,信女愿在十日内抄写《大般若经》以表诚意,待住持见我诚心之后,再予以指点。”
僧人眉头一挑,瞪大眼睛道:“《大般若经》有三十卷,六万五千字。您……您十日内能完成?”
“若无诚心,岂敢轻易求见?”面对僧人的惊诧,风泠泠面不改色,坦然应对。
听着风泠泠所言,僧人愣了愣,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好,既然施主心诚,小僧为您准备笔墨,您先随贫僧去客房吧。”
随后便引着她去了一间简陋的客房。
客房墙壁灰白,地面铺着陈旧的草席,桌椅简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寒意,连墙壁上都挂着些隐约可见的霉斑。
瞧见眼前景象,风泠泠心下一阵不适,但她没有多言,只是把包袱放下,简单整理了一下,便静坐于床榻边,闭上眼。
过了一刻钟,僧人端着笔墨走进了房间,还带来一件棉衣。他低头道:“住持见娘娘心诚,便命小僧将这些送来,娘娘自便。”
接过棉衣,风泠泠伸手轻轻抚摸着这粗糙的布料,心中暗自叹息,虽是简陋,但已是这山巅佛寺中的至诚之礼。
“佛寺地处山巅,人烟罕至,娘娘若是清闲,便在这小院周遭转转即可。后院平日里更是无人问津,娘娘勿要前往,以免危险。”
临走时,那僧人还不忘叮嘱道
她点了点头,送着僧人离开时,扭头望向后院方向。离自己这小院有些距离,别的也看不出名堂来,唯有一座佛塔高耸。除了残存的金顶还在日光下闪着微光,别处确如那小僧所言,残败不堪。
不过,她现在能不能如期完成祈福的任务尚不可知,加之户外风大雪大,寒冷刺骨,哪有心思去那里闲逛。
随即,风泠泠将棉衣披上,抱起那厚重的《大般若经》,缓缓放在案几上。
天气越发严寒,山中的积雪愈发厚重。风泠泠穿着棉衣,静静地坐在简陋的案前,手中的笔一字一句地誊写。
每写一行,她的手指便因寒冷而微微颤抖,但她丝毫不敢放松。
寒夜寂静,唯有风雪的呼啸声穿透薄薄的窗棂,偶尔夹杂着木门被寒风吹动的“吱呀”声。烛火摇曳间,风泠泠伏在案前,提笔专注地抄写着《大般若经》。笔尖摩擦宣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与外界的寒风呼啸形成鲜明对比。
忽然,一阵微弱的动静从门外传来,似乎是脚步声夹杂着重重倒地的闷响。风泠泠笔下微顿,抬头皱眉,目光投向门口,放下笔起身。推开门时,一阵寒风夹杂着雪片猛然灌入,冰冷得刺骨。
门前,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雪地上。那是个七八岁大的孩子,衣衫单薄,双颊冻得发青,蜷缩着一动不动。风泠泠心中微微一紧,弯下身将孩子抱了起来。他的身体轻得像羽毛,冷得让人心惊。
“怎么会有人在这儿……”她低声自语,将孩子抱进了屋内。
屋内虽简陋,却比室外暖和许多。风泠泠将孤儿轻轻放在自己的床上,又拉过唯一的一床棉被为他盖上。孩子呼吸微弱,眼睛紧闭。
她直起身,望着床上的孩子,既有怜惜,也有一丝淡淡的惆怅。
她摇了摇头,拉过被角将孩子裹得更紧些,随即重新坐回案前。
桌上的经文尚未完成,她握紧笔,继续抄写。
夜半时分,风声变得愈发凛冽,窗棂似乎都在微微颤动。风泠泠的目光从经文上移开,又看向床上的孩子。
见他呼吸平稳,蜷缩在被窝里安然入睡,她起身走到床边,轻轻将滑落的棉被拉好,又用手试了试孩子的额头,触感不再冰冷,心中稍稍放下些许忧虑。
她回到案前,提笔继续书写。
天色渐亮,烛光黯淡。她的眼皮开始沉重,寒冷与困倦交织,让她身体微微打颤。风泠泠终究抵不住疲倦,将笔搁下,趴在案上小憩。
醒来时,天已大亮,桌上的烛泪凝固成块。她坐起身,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肩膀,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床铺,却发现那孩子早已不见踪影。
“走了?”她怔了片刻,起身打开房门。
一阵冷风夹杂着雪片扑面而来,外头的世界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空无一人,更别说孩子的脚印了。
眉心微微蹙起,眼底浮现出一丝担忧,却终究只是深吸一口气,关上了门。
不久后,小师父送来了清淡的饭菜。风泠泠接过食盒,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小师父,这附近可有小孩子?”
小师父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回答:“住持心善,收留了两个孤儿在后院,不知娘娘问这个作何?”
“随口问问。”
待小师父离去后,她看了一眼桌上尚未完成的经文。
“还有许多字未完,哪里容得我分心。”她轻叹一声,将饭菜简单吃了几口,随即坐回案前,继续抄写。
寒风依旧肆虐,烛火晃动,屋内的温度依旧冰冷。她披着棉衣,目光专注,手中的笔稳稳落在宣纸上
寒风呼啸,透过窗棂的缝隙渗入,带来刺骨的凉意。
笔尖蘸墨,在雪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降降写完,她的笔尖停顿了一瞬,目光落在这行字上。
“如梦幻泡影……”她轻声低喃,抬起眼望向窗外。大雪如织,天地一片苍茫。她想起前世种种,那个年少时在侯府中对未来满怀期许的自己,那个懵懂而无助傻傻地在侯府等待被明子扬营救地自己。
再到重生后错信风欲晚,最后被命运裹挟着走向深宫的自己,开始双手沾满鲜血,游走于人情世故中。
曾经的所有期盼、痛苦、欢喜,却真的像梦一般虚幻,像雪花般转瞬即逝。
“若一切皆是如此虚妄,那我又为何执着于此刻的生死与荣辱?”她自问,却又迅速摇头,目光重新落回经文之上。
窗外的风声更急,钻入屋中的寒气如刀般割在她的脸颊上。她停下笔,从包袱中拿出了手帕将窗缝塞了塞。
坐回位子上将双手凑到唇边哈气取暖,低下头轻轻摩擦手掌,试图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凉意。想着从前在府上,小苏会为她送来汤婆子;在宫中,喜眉也会做同样的事。
然而她却不知,这两人现在是否安全。
手中的笔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宣纸上落下一滴墨点,晕染成一片小小的墨渍。
仅仅是叹息片刻,另一只手赶忙握住右手腕,防止墨渍沾染了已抄好的字迹。
她将目光落回那经文,默念着刚刚誊写的文字:“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若能真的看透这一切,我是否还能如此不甘心?能否在眼前的风雪与困境中找到真正的解脱?”她轻声问自己,却又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并非佛门中人,何来这般通透的大智慧?不过是为自己找些理由罢了。”
日复一日,她的脸色渐渐苍白,眼下的青影也愈发明显。但她依旧坚持着,哪怕困倦袭来,也只是趴在桌上短暂地合眼小憩,醒来后便继续书写。
随着时间流逝,风泠泠的身心愈发疲惫。她用力撑住自己的手腕,眼睛盯着那最后一段文字,笔尖停留在“诸行无常,诸法无我”这几个字上。
“诸法无我……”她低声重复,眉头微蹙。曾经,她一度认为命运由人操控,只有足够的意志和手段,便可以改变一切。然而,当她身陷深宫、目睹阴谋与争斗后,却不得不承认,很多事情并非人力所能掌控。
她闭上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宣纸上的字迹,低声喃喃:“若诸法无我,一切皆空,那人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难道就这样随波逐流,被这滚滚红尘吞没吗?”
然上天垂怜,给了她重新再来的机会,她又岂能轻易辜负。
忽然睁开眼,她的目光如刀般锐利,落在那经文之上:“佛门虽言放下执念,但有些事却不能空谈因果。若我能将这执念化为力量,是否也算一种修行?”
数日后,她终于写下《大般若经》的最后一字。那句“若能照见五蕴皆空,无得著者”尤为深刻地烙印在她的心底。
五蕴皆空……是她不再执着,还是用这份悟得的空性来更好地看清眼前的局?她将笔放下,抬起酸痛的双手,轻轻按住这厚重的经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抬眼,透过油纸望向窗外。
油纸窗因风雪而晃动,绰约的光影透过薄薄的窗纸洒在室内,映出斑驳的光纹。
窗外,天地一片苍茫,雪花如羽絮般漫天飞舞,偶有松枝承受不住积雪的重量,悄然垂下,积雪簌簌滑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佛寺内的青石小径也已被白雪覆盖,只留下几行浅浅的脚印,像是在白雪上描摹出的简单线条。寒风掠过,拂动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越的声响,旋即又被呼啸的风声掩盖,增添了几分孤寂的韵味。
“也罢,这一切虽如露如电,却是我的路,我会走下去。”
她合上经文,缓缓起身,将那厚重的经卷捧到手中,迈步走向门外。
雪后的清晨,风依旧刺骨。
她站在住持的房门前,将手中的经文恭敬地呈上,“这是我的诚意,望住持一见。”
除了风声呼啸,住持的房门却纹丝不动。
她静静站在那里,白嫩纤细的手指因这些时日的寒冷,变得发红发肿,继而生了冻疮。身形瘦削的肩膀在厚重老旧的棉衣下微微颤抖,却始终未有一丝退却。
住持房门紧闭,屋内依旧是一片寂静。片刻后,她眼前一阵晕眩,天地似乎瞬间倾斜,寒意从四肢涌入心头,最终彻底将她吞没。
她缓缓闭上了眼,身形无声地倒在积雪中,而她的双手,依旧紧紧护着那本沉甸甸的《大般若经》。雪花落在她的发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因她的倒下而一瞬静止。
也就是在朦胧间,她见住持房门打开,一个青年男子从其中走出,而那张精致的面容上,那道狰狞可怖的疤痕更加突兀。
这张脸,好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