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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喧闹后的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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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子扬的尾音如一滴浓墨落入静止的潭水,缓缓洇开,而后是万籁收声的静。
静的让风泠泠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连眼睫都忘了颤动,只余胸口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好像穿透过去,落在不知名的虚无处。
明子扬不再言语,只是维持着俯身的姿态,目光沉静地描摹她的轮廓。从她微蹙的眉心到淡粉色的唇,那视线像初融的雪水,缓慢无声地浸过每一寸紧绷的线条。
他看得专注……
只有铜灯台里烛芯偶尔炸开的细微声响,轻轻戳破这满室的静。
那暖黄的光晕铺陈开来,映亮她身下质地细密的暖杏色褥子。空气里浮动着炭火烘出的干暖,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清苦的草药香。
就在这片连呼吸都轻不可闻的寂静里,一阵夜风不知从何处寻隙而入,悄然推开了并未闩严的窗扇。
“哐”的一声轻响。
一缕凉风悄然入内,烛火猛地摇晃,拉长了两人墙上动荡的影子。风泠泠颊边一缕松散的发丝被风挑起,掠过她含情的凤眸,带来一丝微痒的凉意。
这细微的触感,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她周身那层隔绝外界的无形薄膜。
明子扬的目光随那缕青丝移动。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与这温暖室内相符的干燥与温热,极轻地触到那缕发,而后缓慢地将它从她颊边拢起,细致地别到她白皙的耳后。
指节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耳廓,一触即分。
“想来……”他低低开口,声音有些哑,唇边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是吓着你了。”
他并未等她的回应,而又接着说道:“你不用立刻想明白,更不必现在就答我。”他语气放缓,字字清晰,“先好好歇着。我就在这儿,有什么需要,随时唤我。”
说完,他缓缓直起身,那骤然拉远的距离让空气流动起来。他转身走向那扇仍在轻轻拍打的支摘窗,指尖在精巧的黄铜窗扣上稍作摸索,确认“咔哒”一声扣牢了,又将手掌贴在窗缝处静候片刻,试了试是否还有余风渗入。
待窗棂彻底静默,他才走回屋内另一侧,在那张铺着靛蓝色厚褥的短榻旁坐下,随即和衣躺了下去,姿态放松而自然。
直到他躺下,风泠泠有些僵滞的眼眸,才像被牵引着,迟缓地挪动视线,落在那张榻上。
榻上铺着的褥子质地细密厚实,并非临时铺设。一床半旧的云灰色锦被随意堆在一角,中间深深陷下一个人形的、反复躺卧后才可能留下的清晰褶皱。枕畔,还整齐地叠放着一件鸦青色的外袍,正是他白日所穿。小几上除了那盏温润的素白瓷灯,还散落着几本翻开的书卷和一支狼毫,笔尖的墨迹早已干透。
也就在这时,她才真正看清了这间屋子——陈设简洁,却无一不精。
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多宝格上错落摆着几件看似朴拙、实则温润的玉色瓷玩,连她身下这床衾被的布料,触手也是罕见的柔滑绵密。空气中暖意融融,显然是地龙或上好的炭火长久烘着,将乡野的寒湿彻底隔绝在外。
这是一个被精心布置、妥帖隐藏起来的“世外”之地。
“我要把你藏起来。”
他低沉而执拗的宣言,与他此刻安然卧于榻上的身影,还有这间处处透着精心与长居痕迹的陌生屋子,终于在她迟滞的思绪里,轰然撞响。
“你早就有此安排对吗?”
“嗯。”软榻上的人低低应了一声,带了一丝疲惫。
“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那日,送你去了佛光寺后……”
最后一字淹没在了沉沉的呼吸声中,风泠泠没有再问,而是从床榻上缓缓走下,披上一旁的披风,走到了他的面前。
这个平日里威仪深重、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此刻和衣侧卧在并不宽绰的软榻上,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单薄。
那张总是紧抿成一条冷硬线条的薄唇,微微松开了。下颌处冒出淡青色的胡茬,在他的脸上格外明显。两道总是习惯性蹙起的剑眉,此刻终于舒展开来,只留下眉宇间一道极淡的、倦极了的竖痕……
他真是……连在梦中,都有放不下的重担……
他的呼吸声很沉,很匀长,不同于白日里那种刻意控制的、几乎无声的吐纳。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带动身上那件还未换下的玄青色外袍,衣料摩擦着身下靛青色的褥子,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那只搭在锦被外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与虎口处覆着常年握剑执笔留下的薄茧。
那手自然地微蜷着,掌心向上。几缕乌发从束得并不紧实的发冠中滑落,垂在他颈侧,随着呼吸微微拂动。
烛芯“噼啪”轻响,最后跳起一朵明亮的灯花,随即迅速暗了下去。
就在光线骤暗的刹那,他不知梦见了什么,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舒展的眉尖又无意识地往中间拢了拢,但终究没有醒来。
只是在枕上微微偏了偏头,将半张脸更深地埋进被褥温暖的阴影里,本能地寻找一个更安稳的姿势。
原来,他睡着的时候,是这样的。
不再有审视的目光,不再有冰冷的言语,也没有了那些令人心慌意乱的炽热表白。只剩下一个褪去所有身份与盔甲后,纯粹因疲惫而沉睡的男人,和这满室寂静里,他沉缓而真实的呼吸声。
翌日,风雪散去,暖阳拨云而出。
庄子上没有平日里厚重的锦衣,倒是备了些方便活动的冬季裋褐:上身是件交领短袄,袖口收紧,便于活动;下身则配着同色的长裤,裤脚亦用布带束口。另有一件无袖的棉背心,和一条藕荷色的织布长裙。
没有刺绣,没有滚边,没有任何彰显身份的纹样。每一件都浆洗得干净柔软,散发着阳光与皂角的清气,尺寸却意外地合她的身。
她换上这身衣裳。短袄妥帖地裹住肩臂,腰身竟也收得恰到好处,不松不紧。长裤使她多年未得自由的腿部骤然一轻。
当她系上那条布裙,站在房中时,铜镜里映出的人影,陌生得像田间偶遇的清丽农妇,或是某个小镇里寻常人家的女儿。
只有那张过于精致的面容和眼中未曾磨灭的余悸,提醒着她昨日的身份。
她转头,看向软榻上沉睡的明子扬,又看了看屋内——墙角搁着一只半旧的藤编箱笼,箱盖虚掩,里面似乎还叠放着几套相似质料的男女衣物。
没想到,他竟准备的如此周全。
随即她走出了房间,迎着晌午的阳光,瞧见一位妇人走来,“娘子醒了?是否用些早膳?”
这农庄中虽是简陋,却有着难得的自由与松弛感。踩在柔软的雪地上,哪还感觉的饿。
她摇了摇头。
一阵孩童笑声传来,她循声望去,嘴上问道:“这庄子上还有其他人?”
“正是,那是陈婆子家的孙子孙女。原来呀,我们这个庄子总是遭那山贼。多亏了佛祖庇佑,来了杨相公,赶走了山贼。”这妇人说起这些,语气蕴含着藏不住的欣喜。
想来是明子扬掩饰身份,唤自己做杨相公。
然而刚刚莫奶奶的话到了风泠泠的耳边,她只听到了“佛祖”二字,“此处离佛光寺很近吗?”
“娘子不知道啊?您瞧!”那妇人指着不远处一座高耸入云的白色高山,“佛光寺就在那山顶。”
风泠泠顺势望去,这明子扬倒是胆子不小,这“隐居”之处,离佛光寺这么近。
“嘶~”风泠泠还望着那远山,忽的一阵沁凉从脖颈儿流向后背。
这下,旁边的妇人登时傻了眼,连忙上前两步挡在风泠泠身前拦下还在嬉笑打闹的孩子,嘴上还一边说道:“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没长眼睛吗?这雪球岂能乱丢!”
两个孩童看着妇人语气不善,相视一眼,其中一个孩子赶忙随手丢掉手里的雪球,战战兢兢地瞧了风泠泠一眼,又望向那妇人,“莫奶奶……”
“娘子,您别动怒,我这就去收拾这两个小兔崽子。”说着,就要揪着这两个孩子进屋里。
“怎么能轻易饶过他们?”风泠泠出言阻住妇人,瞧着妇人眉头紧皱,满脸为难。
接着,她忽然蹲下,抓起地上的浮雪,握成了球,朝其中一个孩子丢去,“我们大战一场,你们两个要是赢了我,我便放过你们!”
两个孩子原本吓得都要哭了出来,听得风泠泠如此说,立马没了先前的忧愁,接连拾起雪球。三人就这样互相嬉闹了起来。
莫奶奶一开始还攥紧了粗糙的围裙边,眉头锁着深深的沟壑,眼里满是担忧。她虽不知这两位贵人是何人,但心知这位被杨相公小心藏在此处、通身气度不凡的娘子,若真动了气,两个皮猴儿怕是要遭大罪。
可下一刻,她便看见那着藕荷色衫的娘子蹲下身,竟自己团起雪球,笑嚷着要与娃儿们“大战”。
雪花纷扬间,那娘子眉眼舒展,笑声清凌凌地荡开,方才笼罩周身的那层冰冷疏离,竟似被这乡野的雪与童稚的笑语给暖化洗净了。
她追逐闪躲,发间沾了雪沫也浑不在意,脸上是从未见过的鲜活气色。
莫奶奶愣愣看着,紧绷的肩膀这才慢慢松了下来,紧抿的嘴角不由自主地跟着弯起一点慈和的弧度。
这哪里还是刚才那个令人不敢直视的贵人,分明是个爱玩闹的大丫头。
“莫奶奶。”低沉的嗓音在一旁响起。
她回过神,见明子扬不知何时已披了件玄色大氅,静立在了门廊下。目光正落在那片欢腾的雪地上,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线条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您去忙吧,”他并未转头,声音平稳,“让他们玩。”
“哎,好,好。”莫奶奶连连点头,心头最后一点不安也落定了,“那……那我去灶房瞧瞧,该准备午膳了。”她说着,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雪地里那个轻捷的身影,这才拢了拢衣襟,踏着碎雪朝屋后走去。
檐下,明子扬静静地望着风泠泠。
望见她掷出雪球时,衣袖滑落露出的一截白皙手腕;望见她为了躲开反击,提着裙摆惊笑着跳开,发髻都有些松散,几缕乌发贴在因运动而泛起淡红的颊边;望见她被孩子们稚拙的“战术”逗得弯下腰,肩膀轻轻颤动着,那笑声毫无阴霾,清脆地撞破冬日的寂静。
雪光映着她明亮的眼眸,那里面积压已久的惊惶、沉重与算计,都像是被这纯白的雪与简单的嬉闹暂时涤荡一空。
她跑动时,那身他亲手准备的藕荷色裋褐与布裙,竟奇异地贴合了她此刻飞扬的神采。
他就这样倚门看着,看着这个在宫廷倾轧中伤痕累累、在他面前总是戒备紧绷的风泠泠,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农庄雪地里,露出了一个十六七岁姑娘本该有的、最简单快活的模样。
寒风卷过庭院,吹动他大氅的毛领。他却觉心头某一处,被这喧闹的雪与她的笑声,熨帖得一片温软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