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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明相,老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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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泠泠站在门外,指尖触到门扉的瞬间,却顿住了。
屋里传来低低的抽泣声,像小猫叫,一抽一抽的,哭得人心尖发软。紧接着是明子扬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却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柔和。
“疼是疼些,但你是哥哥,忍着点,弟弟妹妹都看着你呢。”
那语气,像是在哄,又像是在讲道理,平平稳稳的,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风泠泠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想起方才他抱着孩子进院时的模样,脸绷得像块生铁,眉心那道竖痕能夹死蚊子,活脱脱一个刚从战场杀回来的煞神。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此刻正蹲在屋里哄孩子?
她轻轻咬住下唇,把那点笑意压回去,却没压住眼底漾开的柔光。
屋里又有声音传来,是剪刀剪开布料的窸窣,是水盆轻轻晃动的声响,间或夹杂着孩子疼得倒吸冷气的声音,和明子扬低低安抚的话语。那哄人的话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句:
“乖”“忍一忍”“很快就好”
偏他说得那样认真,仿佛这是顶要紧的事。
风泠泠站在门外,听着这一屋子的声响,心里忽然软得不成样子。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拉开了。
莫爷爷端着铜盆出来,盆里的水红得发暗,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风泠泠的目光只来得及掠过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红,便见莫爷爷侧身要关门,怕是担心寒气钻入屋内。
风泠泠上前一步,抬手抵住门扉,轻轻往里推了推,将那缝隙合拢,挡住从外头灌进去的寒风。
莫爷爷回头,见是她,忙微微欠身:“多谢娘子。”顿了顿,又道,“老汉去换盆干净的热水,灶上一直烧着呢。”
风泠泠点点头:“去忙吧。”
莫爷爷端着那盆血水,快步往厨房方向去了。他的背影在雪地里走得很快,脚步却没有声响,大约是怕惊着屋里那些孩子。
风泠泠立在廊下,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方才那点柔软的笑意渐渐淡去。
这些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那剑伤……
她虽只瞥见一眼,却看得出是利器所致。寻常人家的孩子,怎会受这种伤?那几个孩子衣裳褴褛,面黄肌瘦,分明是吃了许久的苦。最小的那个哭得嗓子都哑了,大些的男孩死死咬着唇不肯落泪,那模样……
她眉心微微蹙起。
难道和之前的案子有关?
这几日她沉浸在明子扬为她构建的的欢喜里,险些忘了,外面那些龌龊事从未停止。
他今日出门,是去查这些事么?
那这些孩子……
风泠泠望着那扇门,听着屋里隐约传来的动静,心中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
她收回目光,望向远处覆雪的山峦。
日头已渐渐西斜,天色却还是那样澄净的蓝。屋檐下的冰棱开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快过年了。
可这些孩子,怕是连一个安稳的除夕都不曾有过。
庄内已亮起火把,橙红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将覆雪的庭院染上一层温暖的橘色。火光跳跃着,把檐下冰棱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落在石阶上,碎成一片摇曳的光影。
风泠泠还立在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屋里隐约传来明子扬低沉的嗓音,听不清说什么,只那语气比方才松弛了些。然后是莫奶奶的应声,带着惯常的利落:“好嘞,相公放心,老身照料着。”
脚步声向门口移来。
风泠泠心里没来由地一慌。是回厨房去,还是……还是就这么站着?
她还没想明白,那门便从里面被拉开了。
明子扬大步跨出,险些与她撞个满怀。两人俱是一怔,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睫上沾着的一粒极小的、不知是什么的灰尘。
火光从他身后透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分明。
他的发丝有些乱了,几缕散落在额前,不像平日那般一丝不苟地束着。那冷峻的脸在火光里愈发棱角分明,眉骨如山脊,鼻梁挺直,薄唇紧抿着,虽是倦色难掩,却仍是那张叫人移不开眼的脸。
可风泠泠的目光只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落在他身上。
他的外袍——那件玄青色的、她见过他穿过许多次的外袍——此刻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大片大片的血迹从襟前洇到衣摆,有的已经干涸发暗,有的还是湿润的、近乎黑的深红。袖口处更是触目惊心,一团一团的血迹叠在一起,像是浸过又染上,染上又浸过。
风泠泠的呼吸窒住了。
“泠泠!”
他先开了口。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下意识的急切,仿佛看见她在这里,是一件需要确认的事。
风泠泠被他这一唤,原本那点“是走是留”的纠结便彻底没了意义。她只得硬着头皮迎上他的目光,可那双眼睛无论如何也无法从他身上的血迹上移开。
心跳陡然快了起来。
“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紧,像绷得太久的弦,“你受伤了吗?”
明子扬微微一怔,随即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袍。
他抬起手,像是想拍拍她的肩,却又顾忌自己满身的血迹,只轻轻落下一句:“不是我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是那些孩子的。还有……”他眸色微微一沉,那两个字像从齿缝间挤出来,“歹人的。”
话音落下,火光将他脸上那一掠而过的杀气映得分明。那张方才还带着柔和的俊脸,此刻冷得像檐下冻结的冰棱,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是杀伐决断后残留的凛冽。
风泠泠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在他那句“不是我的”落下时,悄悄松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他身上那些血迹上移开,稳了稳心神,问道:“可是与白桥镇贩卖人口的案子有关?”
明子扬望着她,眼底那点杀气缓缓敛去。他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嗯。已有眉目。”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应与宝玉国使臣被换一事,以及……你们在佛光寺遇袭,皆有关联。”
风泠泠的心沉了下去。
宝玉国使臣。佛光寺遇袭。白桥镇贩卖人口。
这些她曾以为各自独立的事,此刻在他寥寥数语间被串联起来。
她想起那日在佛光寺后山,乱箭如雨,自己险些命丧当场。想起那支带着风家族徽的箭,想起明子扬说现场被清理得“干净”,想起那个她与明子扬同时脱口而出的名字——
风欲珩。
她抬眸望向明子扬,想说什么,喉间却沉甸甸的,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泠泠。”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风泠泠回头,见赵姨娘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她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搁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姜汤,火光映在她脸上,那神色却看不真切。
可她的目光,正落在——
风泠泠顺着母亲的目光低头。
明子扬的手不知何时握住了她的。
宽厚的掌心裹着她微凉的指尖,温热而安稳。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何时握上来的,只此刻被母亲这么一看,那相握的手便像被火烫了似的。
赵姨娘的目光在那交叠的手上停了片刻。
没有移开。没有回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
风泠泠从没见过母亲这样的眼神。那双素来只会垂泪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里面有惊惧,有复杂,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
不满。
那目光沉沉的,像一块石头压在母女之间。
风泠泠的心猛地揪紧。她想抽回手,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窒息的沉默,可指尖像是生了根,动不了分毫。
赵姨娘的目光从他们交握的手上移开,缓缓抬起,落在那满身血迹的明子扬身上。那个权倾朝野、杀伐决断的男人,此刻就站在她女儿身侧,一身狼狈,发丝散乱,却仍站得笔直,丝毫没有松开手的意思。
她端着托盘的手微微收紧。
“姜汤。”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灶上熬的,驱驱寒。给孩子们的已经送过去了。”
她说着,将托盘往风泠泠手上一塞,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离开。
两人的手顺势松开。
她站在原地,望着明子扬。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从前那个见谁都小心翼翼、遇事先落泪的懦弱妇人。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逼了出来。
哪怕是当朝权相。
哪怕是女儿的“姐夫”。
哪怕……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明相。”她唤道,声音里还带着惯常的软,可那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老身有几句话,想与明相单独说说。”
不是请求,不是试探。是陈述。
风泠泠怔住了。她从未听过母亲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对任何人。
“母亲……”她下意识开口。
赵姨娘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明子扬,等着他的回答。
火光在三人之间跳跃,将各自的神情映得忽明忽暗。远处传来孩子们隐隐的笑声,厨房方向飘来饭菜的香气,可这一方天地,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笼罩着,静得能听见夜风拂过冰棱的微响。
明子扬垂眸看了风泠泠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安抚的意味。然后他缓缓松开了握着她的手,转身,面向赵姨娘。
他微微颔首。
“好。”
只这一个字。不高,不卑,不解释,不推脱。
他就那样站着,一身血迹,满身疲惫,却坦然得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
赵姨娘看了女儿一眼,那目光里有许多说不清的东西——有担忧,有责备,有心疼,还有一丝复杂的、无奈的……妥协。
她转身,往廊下走了几步,站定,背对着风泠泠。
明子扬抬步跟了上去。
风泠泠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消失在了母亲的卧房中,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