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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母女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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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在廊下的风泠泠望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母亲的房门口。
夜风拂过,檐下的冰棱轻轻晃动,偶尔有一两滴水珠落下,在石阶上砸出细微的声响。火把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她此刻摇摆不定的心。
她站了片刻,终是转身回了屋。
推开门,屋里还残留着白日里梅花糕的甜香,混着炭火的暖意,将那丝从外头带进来的寒气驱散殆尽。
她走到窗边的小几前坐下,放下已经凉透的姜汤。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望着那碗姜汤,望着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方才那些被暂时压下的事,便一件件、一桩桩,浮了上来。
深宫像是洪水猛兽,将她的善良与真心一口口吞噬。
求他给一个孩子时,他冷漠拒绝,对她忽冷忽热,似乎将她当作一只风筝来去由他。
当她第一天从宫中醒来,被红棉姑姑折磨,还险些被送去献祭。
那时是冷,彻骨的、从心底漫上来的冷。她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是被他亲手推进那深渊的。
可后来她知道了。
那封她从未收到的信,那个掀开盖头后怔在原地的人……
那些冷,原来都是误会。
可误会解开了,那些担忧和恐惧就能一笔勾销么?
他既如此待她,前世又怎会由着她被施以绞刑?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母亲方才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那里面有惊惧,有不满,有复杂,还有一个母亲最本能的担忧——女儿,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知道。
她太知道了。
离开了这座农庄,他是权倾朝野的明相,是风欲晚名义上的丈夫。她是皇帝的泠嫔,是那个在佛光寺为皇帝祈福的妃子。
他们是姐夫与小姨,是臣子与皇妃。是任何话本里都不会有好结局的那一种人。
若有一日走出这扇门,等待他们的,是满朝文武的口诛笔伐,是皇帝震怒后的雷霆之怒,是整个风家的灭顶之灾。
母亲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她攥紧指尖,指节微微发白。
可……
她想起那日从崖边醒来时,他守在榻边的身影。想起那些她睡着时他留在软榻上的余温。想起那碗他亲手配的药,那“顺手”带回的糕点。
和那她甚至没有说出口、他却已为她做完了的心愿。
这样一个人,叫她如何割舍?
眼眶有些发酸。她仰起头,将那点湿意逼退回去,望着帐顶模糊的暗纹,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一面向左,一面向右。
前世今生,误会解开,可那些恐惧还在。
母亲的话言犹在耳,那些隐患是真的,那些可能发生的灾祸也是真的。
可他……也是真的。
她垂下眼,指尖在膝头轻轻蜷起,又松开。松开,又蜷起。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风泠泠倏然抬眸。
赵姨娘站在门口,身后是廊下昏黄的灯火,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看不清神情,只那身形比往日更直了些,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又像是什么东西压了上去。
她跨过门槛,转身合上门。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一步都需斟酌。
风泠泠没有起身,也没有开口。只是望着母亲,等她走近。
赵姨娘走到她面前,在榻边缓缓坐下。
火光从灯罩里透出来,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没有看女儿,只是望着那盏灯,望着灯芯上偶尔跳起的火星。
风泠泠望着母亲的侧脸。那上面,没有愤怒,没有责备,甚至没有方才那股逼视明子扬时的决绝。
只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神色。
像是疲惫。像是释然。又像是,终于认下了什么原本不想认的东西。
赵姨娘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泠泠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又极重,重得像是把心里压了一辈子的事,都叹了出来。
“泠泠。”她唤道,声音还是那样软,和从前一样。
可她没有说下去。
只是抬起手,轻轻落在女儿的手背上。
那手心温热,带着从外头带进来的、冬夜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的姜汤的味道。
她握着女儿的手,只是那样握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攒着说话的力气。
“泠泠。”她唤道,带着惯常的温吞,“是母亲无能,让你平白受了那么多苦。”
风泠泠心头一酸,反手将母亲的手握住,攥得紧紧的。
“谁说的?”她故意将声音扬起些,带着一丝俏皮,“刚刚我娘亲可是连当朝第一权相都敢逼视。你没看见他那神情,愣是被你问得接不上话。”
赵姨娘苦笑,那笑意里带着些许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恍惚。
“若是平常,确实是不敢的。”她低声道,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是在回忆方才那一幕,“这会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腿肚子都在抖,愣是撑住了没软下去。”
她说着,忽然拉着女儿的手往自己后腰探去:“你摸摸,娘亲这中衣是不是都被冷汗浸湿了?”
风泠泠依言伸手,隔着薄薄的衣料触到母亲后背。那一片潮意透过指尖传来,沁凉沁凉的,分明是被冷汗浸透又晾干的痕迹。她指尖一颤,眼眶倏地热了。
“在门口时也没觉得怕,”赵姨娘轻声道,像是自言自语,“只是想着要把话说清楚,想问的必须问明白。可进了那屋,门一关,陡然觉得怕了——那是明相啊,连你父亲都惧怕的人物……”
似是觉得自己先头的举动一反常态,她摇了摇头,“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发问。总不能……总不能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吓晕过去。”
风泠泠望着母亲,望着那双素来只会垂泪的眼睛,此刻平静地说着这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还得是娘亲真的爱我。”她低声道,将母亲的手握得更紧,“才能生出这勇气来。”
赵姨娘抬眼望她,眼眶微微泛红,却忍着没有落泪。随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许多说不清的东西——有后怕,有释然,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隐隐的骄傲。
母女俩就这样握着手,相视一笑。那笑意里带着泪光,却又比任何时刻都温暖。
笑了一阵,赵姨娘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她望着女儿,目光变得格外认真,认真得让风泠泠心里微微一紧。
“泠泠,”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这庄子里,确实不错。我看得出,他是真心待你,那些事……母亲不瞎,都看在眼里。”
“可是,”赵姨娘顿了顿,那两个字咬得有些重,“这条路,极其难行。”
女儿低垂的眉眼让她心疼,一字一顿:“母亲不干涉你的选择。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母亲拦不住,也不想拦。”她握紧女儿的手,指节微微用力,“娘只希望你……想清楚了,做好准备。不要到时候,丢了性命。”
最后那四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可那分量却重得压人心口。
风泠泠倏然抬眸,回望向母亲。
这张脸上,没有责备,没有阻拦……
她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一个在侯府里小心翼翼活了半辈子的妇人,一个把纲常伦理刻进骨子里的传统女子,能说出“不干涉你的选择”这几个字,是多少次在心里把最坏的结果预演了一遍又一遍。
她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于是倾身向前,一把揽住了母亲。
赵姨娘被她抱得有些猝不及防,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软了下来。她抬起手,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一下,一下。
“傻孩子。”她轻声道,声音有些哑。
风泠泠将脸埋在母亲肩头,没有说话。那肩头还是记忆中的那样瘦,那样单薄,却又是这世上最让她安心的地方。
良久,赵姨娘轻轻推开她,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碎发。那动作轻柔而仔细,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温柔都倾注在这一刻。
“行了。”她收回手,脸上忽然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带着些许促狭,“他受了伤,你去看看吧。”
风泠泠一怔。
“什么?”
“方才在屋里,”赵姨娘慢悠悠道,“他坐着时,我瞧见他左臂动作有些僵,像是避着什么。说话时偶尔蹙眉,又强忍着。后来起身送我出来,迈门槛时身形顿了顿——我猜想是收了伤。”
她说着,望向女儿倏然睁大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傻丫头,他说没受伤你就信?他那性子,能让你担心才怪。”
好啊。
方才在廊下,她问他有没有受伤,他说什么来着?“不是我的。”
也是!不是他的血,可没说自己没受伤!
她想起他那张若无其事的脸,想起他说“不是我的”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想起他转身就走说是去换衣裳……
心里那点方才攒起的感动,全被一股说不清是急是恼的情绪冲散了。
风泠泠霍然起身。
“我去看看。”她撂下一句,转身就走。
那步子迈得急,裙摆扫过凳腿,带起一声轻响。她顾不上许多,推开门便跨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冬日的寒凉,将她方才在屋里攒起的那点暖意吹散了些。廊下的火把还在燃着,橙红的光晕在夜色里轻轻摇曳,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