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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你的命,等 ...

  •   那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风泠泠心头那堵封死的墙。

      她听见马蹄急停,听见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的“咯吱”声,听见那声质问——“这便是风兄的承诺?”

      玄青大氅在风中翻飞,衣摆沾着策马疾行时溅起的泥点。他大步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尖上。来人的目光环顾一圈,只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在那一地的血色。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眸中闪过转瞬而逝的破碎,在看到无助的她时,那破碎霎时间再度拼合。

      接着他蹲了下来,蹲在她的身边,大氅落缓缓落下,伸出手,将她整个人捞进怀里,捞得那样紧,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风泠泠的脸贴在他胸口,隔着那层被冬日的寒风风吹得冰凉的衣料,她听见了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得像擂鼓。

      他一只手紧紧箍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上,将她的脸死死按在自己怀里。那力道大得近乎粗暴,像是要用这蛮横的拥抱,把她从那灭顶的悲痛中生生拽回来。

      那些堵在喉咙里、压在胸腔里、憋得她几乎要炸开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可她哭不出声,只是浑身发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洇进他的衣襟里。

      随后,她伸出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抓得指节泛白,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

      “杀了她!”

      这声音变得不像自己,尖利得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

      “杀了风欲晚!给我娘报仇!”她抓着他的手臂拼命摇晃。

      明子扬更用力地收紧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颤抖,她的哭声,她抓在他手臂上那几乎要掐出血来的力道……每一样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

      他睁开眼。

      那目光越过风泠泠颤抖的肩膀,越过雪地里那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越过那条依旧绷紧的绳子,直直落在风欲晚脸上。

      没有怒火,没有嘶吼,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却冷得像北疆腊月最深的那场雪,冷得像刀锋贴在脖颈上的那一瞬,穿过空气,穿过风欲珩挡在身前的身体,直直刺进风欲晚的眼睛里。

      风欲晚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大红披风的毛领在风中颤了颤。

      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风欲珩微微侧身,挡在了妹妹前面。

      那张脸上,此刻虽满是复杂,可他的身体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挡在明子扬和风欲晚之间,像一堵沉默的墙。

      明子扬望着那堵“墙”。

      那是他多年的同僚,是他在北疆并肩作战的袍泽,是他曾经引为知己的人。
      那个人,挡在他和风欲晚之间。

      他低下头,望着怀里还在颤抖、还在嘶喊、还在死死抓着他手臂的风泠泠。

      他想起了她小时候。

      那些年在侯府,他还是个家奴,她是庶出的女儿,被关在那个小小的偏院里,像一只被遗忘的鸟。
      他从那扇半掩的门缝里看见过她——一个人坐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朵野花,巴巴地等着什么。他后来才知道,她在等赵姨娘。赵姨娘去给大夫人请安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她等了一天。

      等来的是一碗冷饭,和一句“你娘被留下了,晚些才能回”。

      她没有哭。
      只是抱着那碗冷饭,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等那碗饭凉得再慢一些,等她娘回来时还能看见她没睡。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小小的、被遗忘的姑娘,只有她娘。

      可现在,没有了。

      明子扬的眼眶忽然烫了一下。

      他这辈子,从家奴爬到相位,手上沾过血,脚下踩过人,见过最狠的背叛,也下过最冷的杀手。
      他从来没在人前红过眼。

      可……现在抱着这个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他忽然觉得眼眶酸涩得厉害,不自觉地将脸埋在她发间,再次不住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才将视线重新放在风欲晚的脸上。

      风拂过,吹动他微乱的发丝,遮住了那一闪而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水光。

      风欲晚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大红披风下的身子微微发僵,可她没有退。

      她攥紧双手,将那丝惧意压下去,抬起眼,迎上那双冷得渗人的眼睛。

      “夫君。”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忘了新婚当夜说过的话么?”

      风欲晚微勾唇角,继续道:“你说,你我虽不能相濡以沫,但总能相敬如宾。你说,无论如何,你都会护我周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怀里那个浑身发抖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如今,夫君要为了陛下的泠嫔,杀害自己的发妻么?”

      “发妻”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风泠泠耳中。

      她埋在明子扬怀里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明子扬感觉到了。
      那瞬间的僵硬,让他心头猛地一揪。他知道怀中人,正在一点点泄去力气,软下去,像是要从他怀里滑落。

      他慌了。

      “你闭嘴!”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

      似是听出他语气中的情绪,风欲晚没有被这一声喝退,反而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越过他,落在他怀里的风泠泠身上,声音更柔了几分:

      “夫君,你志在天下,当真要为了陛下的妃嫔,背上不忠不义的罪名么?”

      明子扬感觉到风泠泠连抓着他手臂的力气都在消失。

      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响起。

      “明相。”

      风欲珩开口了。他立在风欲晚身前,白衣上那几点血迹已经干涸发暗。

      “你我平日里虽相交不多,但在北疆并肩抗敌、共事明夏国、北疆事务,总算是同生共死过。”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今日之事发展到这个地步,确实违背了我先前对你的承诺。”他深吸一口气,“但也请你看在舍妹是你的结发妻子,真心爱重你才会如此。”

      他说着,目光掠过赵姨娘的遗体,停了停,又移回来。

      “至于赵姨娘之死,是我把控不周。”他忽然单膝跪地,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若真有人要为此负责,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剑身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光,映着他那张与沙场将军格格不入的清秀面庞上。

      风欲晚站在他身后,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她自是知晓现在再多说更是对自己不利,索性成了旁观者看看明子扬会如何。

      这时,风泠泠从明子扬怀里挣出来一点,脸上还挂着泪痕,那双眼睛还是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细碎水光,可那水光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大哥,你跪着请罪,问过我了么?”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生生划破这满院的死寂,“你们害死了我的娘亲,如何处置,该由我说了算不是?”

      风欲珩捧着剑的手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望着这个方才还瘫在雪地里、此刻却挺直了脊背的女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风泠泠没有等他回答。
      她的目光移向风欲晚,那团大红,正立在几步之外,唇角还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你说为了他的前程,让我自裁……”风泠泠一字一字道,“你问过他了么?”

      风欲晚的笑容微微一滞。

      风泠泠最后看向明子扬。
      他半跪在雪地里,一只手还维持着方才抱她的姿势,悬在半空,指节微微蜷着,像是不知该落在何处。他的下颌绷得很紧,紧得能看见皮肉下隐隐的纹路,可那双带着微微红晕的眼睛也正回望向她。

      “你拦着不杀,”她轻声道,“问过我了么?”

      明子扬的手臂僵了一瞬。

      风泠泠低下头,走到赵姨娘的身边,弯下身子,解着捆着她双手的绳子,绳子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暗,勒进肉里的痕迹还清晰可见。她攥紧它,指节泛白。

      “你今日用我母亲逼我就范,你以为我死了,你就可以得到什么吗?”她抬起头,近距离逼视着风欲晚。

      “那么,很遗憾。你只有这一次机会要了我的命,自此之后,你让我记住了一件事……”

      她顿了顿,垂眸敛衽,神情淡漠如神祇俯瞰蝼蚁,“我要的东西,我自己拿。我要的仇,我自己报。”

      她往前迈了一步。

      风欲晚的脊背撞上了身后那棵枯树的枝干,退无可退。

      “你走吧。”风泠泠说,“带着你的命,好好活着。”

      她望着风欲晚那双终于裂开缝隙的眼睛,缓缓说道:

      “等我亲自来拿。”

      她让她走,只因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弱者不配上桌。

      院中静得能听见风掠过枯枝的呜咽。

      风欲晚的脸色变了。
      那层始终罩在她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风欲珩一把拉住手臂。

      “走。”

      风欲珩的声音低沉,不容置疑。他站起身,将那把剑重新系回腰间,拽着风欲晚就往院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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