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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他既然那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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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泠泠望着那把插在积雪里的匕首,刀刃上还沾着几点雪粒,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她蹲下身,伸手握住刀柄。
那触感冰凉,凉得她指尖微微一颤。她缓缓直起身,将刀刃横在眼前看了看,忽然苦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很涩,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死了,”她抬起眼,望着风欲晚,“明子扬就会爱你了?”
风欲晚蹲在赵姨娘身边,匕首依旧稳稳地抵着她的脖子。听见这话,她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你懂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枯叶上的雪。可那轻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怜悯,是嘲弄,还有一丝风泠泠听不懂的……笃定。
“这世上你不知道的事,还太多。”风欲晚微微偏了偏头,大红披风的毛领蹭过她的脸颊,“但我可以告诉你:你的死,一定是会帮到他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风泠泠脸上,像是在欣赏什么。
“他既然那么爱你,你也不该成为他的绊脚石,不是么?”
风泠泠握着匕首的手微微一紧。
风欲晚这些话,落在她耳中,只当是指她的皇妃身份。毕竟在外人眼里,她与明子扬之间横着的,不就是这道天堑么?
她没有多想,低下头,在那匕首的刀刃上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然后她抬起手,将那锋利的尖端,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赵姨娘猛地挣扎起来。可她的脖子被刀刃抵着,一动,便有血渗出来。她不敢动,只能流着泪,喃喃道:“不要,泠泠!”
风泠泠望着母亲,唇角弯了弯。也许她的死,换不回母亲的活,但是无论如何,她无法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在她的面前。
她不怕死,也不是第一次死了不是……
只是,重生一次,仍旧是这样的下场,有点遗憾吧!
她闭上眼,手腕正要用力……
“晚晚!”
一声呼喊,劈开了这满院的死寂。
那声音,有些耳熟,虽不甚熟悉,但……
风泠泠猛地睁开眼,向院门口望去。
一个身影正大步向院门走来。
白衣短袍,腰间束着玄色革带,袍角被风撩起又落下。
他的身形挺拔,像一株立在风雪里的松柏,眉目刚正,棱角分明。
风欲晚的脸色变了。
那张原本平静如水的脸上,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慌乱,是恼怒,是事情脱离掌控的……
不甘。
她的手腕微微一送,抵在赵姨娘脖子上的匕首又深入了几分。
血涌了出来,顺着赵姨娘苍白的脖颈往下淌,洇进那件灰褐色的旧袄里,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风泠泠!”风欲晚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瓷面,“你想让你母亲死吗!”
风泠泠的心猛地一缩。
她望着母亲,望着母亲脖颈上那道刺目的红,望着母亲那双还在拼命摇头的眼睛。她握着匕首的手又开始发抖。
她再次举起匕首。
“不要!”风欲珩这才跨入院门,远远瞧见这一切,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怒,错愕和难以置信。
他身上的白衣在这灰败的废墟里太过显眼,像是凭空落下来的一片雪。
一路疾行而来,他的额角还渗着薄汗,胸口微微起伏着,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刀,直直刺向枯树下的风欲晚。
这一声比方才更急,更近。
他的白衣袍角翻飞,腰间那块玉佩随着动作剧烈晃动,脚下又加快了几分……
可有人比他更快。
赵姨娘动了。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脖子往前一送,一划……
“不……”
风泠泠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卡成一声破碎的、沙哑的、不像人声的呜咽。
鲜血四溅。
那血溅在风欲珩的白衣上,溅了几滴,殷红的,触目的,像是落错了地方的梅花。他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赵姨娘的身子软软地倒下去。
她倒在枯树下的泥地里,倒在那些沾了血的枯叶上。她最后望了女儿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太多——有不舍,有牵挂,有心疼,还有一丝淡淡的、终于放下的释然。
再也没有能够利用她威胁到她的女儿……
然后那双眼睛,缓缓阖上了。
她知道她是一个无能懦弱的母亲,只要她活着,她的女儿就得顾及着她。
如此,那便以她之死,换女儿放手一搏……
无论她选择报仇,还是留在农庄,都行,只要她的泠泠能够不用顾着她,去委曲求全……
风泠泠站在那里,握着匕首,一动不动。
她想哭。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想喊。可嘴唇翕动着,却什么也喊不出来。
可是,她想要的是和母亲一起……
风欲珩冲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赵姨娘的鼻息。他的手僵在那里,许久,才缓缓垂落。
他抬起头,望向自己的妹妹。
风欲晚已经把匕首扔在了地上。她站了起来,大红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悲伤,只有一种……
恼怒。
是事情没能如她所愿的恼怒。
她咬了咬牙
风欲珩再望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匕首从风泠泠指间滑落,落在雪地里。
她的目光落在母亲身上。
落在母亲阖上的双眼上。
落在母亲唇角那抹还来不及收起的释然笑意上。
落在那条依旧拴着母亲手腕的绳子上——绳子还绷着,绷得紧紧的,可母亲再也不会挣了。
一片枯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落在母亲的脸上。落在她半睁半闭的眼睑上,像一只不忍再看的手,轻轻替她阖上了眼。
风泠泠望着那片枯叶,望了很久。
久到风欲珩站起身,久到风欲晚咬了咬牙,久到天边那片灰白的云缓缓移开一寸。
她没有哭。
眼眶是干的,干得发涩。那巨大的东西压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眼泪就是不肯从眼睛里流出来。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干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沾着几点溅上的血:母亲的。
她把那只手贴在胸口,却好像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只有那团巨大的、冰冷的、密不透风的东西,沉沉地压在那里。
远处传来风欲珩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说什么。她听见了,又没有听见。那些字句从她耳边滑过去,像水从石头上滑过去,留不下一点痕迹。
风拂过,吹动她鬓边散落的碎发。那碎发扫过她的脸颊,痒痒的,像母亲从前伸手替她拢发时的触感。
她猛地攥紧了那只沾着血的手。
风欲晚的手探向身后,动作快得像一条游走的蛇。
等风欲珩反应过来时,那架精巧的箭弩已经端在她手中,乌黑的箭镞正对准瘫坐在雪地里的风泠泠。
她身后的披风宽大,使得无人注意到她身上竟还藏着这个。
“晚晚!”
风欲珩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撞去。他的肩膀狠狠撞上风欲晚的手臂,那支箭失了准头,“嗖”的一声擦着风泠泠的耳边飞过,“夺”地钉进身后的土墙,箭尾的白羽还在微微发颤。
风欲晚踉跄两步,稳住身形,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已经燃起了火。
“大哥!”她的声音尖利起来,“你……”
“晚晚。”风欲珩打断她,声音低沉,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你让我为你定制这箭弩,说是防身之用。可没说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支钉在墙上的箭,又移回来,“要用它来伤害自家人。”
风欲晚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咬了咬牙,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冷意。
“自家人?”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像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大哥,你当她是自家人,可她呢?她和明子扬在这里苟且,做的是什么勾当?他们一个是皇妃,一个是我的夫君!这事若传出去,满门抄斩的时候,你拿什么去跟砍下来的脑袋说‘自家人’?”
“今日她不死,来日便是你我为她陪葬!”
一声声敲击在风欲珩的心头,若不是为此,他也不会答应风欲晚,帮她引走明子扬。
他微微侧过头,见着风泠泠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空洞洞的,望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模样,不像一个会连累谁的人。倒像是一个……已经被连累得一无所有的人。
他移开目光,落在赵姨娘身上——落在那具还温热的、脖颈上有一道狰狞刀口的尸体上。
而那绳子还拴着她的手腕……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多了些疲惫与无奈,还有一丝深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
愧。
“此事……”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们可以尽心劝诫,可以想别的法子。何至于……”他又看了赵姨娘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何至于闹到这样的地步。”
风欲晚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这便是风兄的承诺?”平静的语气中带着的寒意让风欲晚浑身一僵。
马蹄声急停,然后是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的“咯吱”声,由远及近,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瘫坐在雪地里的风泠泠,听见那声音,整个人忽然动了动。
那是她自母亲倒下后,第一次有反应。
她缓缓转过头,望向院门口。
然后……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