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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她躺在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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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鸾春恩车在永安殿前停下时,夜色已经浓了。
风泠泠由内侍引着,穿过重重殿门,往寝殿去。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将青石地面照得明晃晃的,却照不散她心头那层薄薄的忐忑。她低着头,步子迈得稳稳的,只有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寝殿里已经备好了。
龙床上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帐幔低垂,烛火在角落里静静燃着,将殿内照得暖融融的。两个宫女垂首立在床边,见她进来,屈膝行礼,随即为她褪去外衫,还想继续侍候,风泠泠摆了摆手,她们便退了下去,只留她一人站在偌大的殿中。
她站了片刻,才慢慢走到床边,缓缓躺下。那床比她想像的还要软,还要大,她躺在上面,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轻飘飘的,没有着落。
帐顶绣着五爪金龙,在烛光里忽明忽暗,像是活的,正盯着她看。她闭上眼,又睁开,又闭上。
上次躺在这里不过一瞬,那时紧张大过一切;再次躺上龙床,似是也没那么可怕。
莲花漏的声音从殿外隐隐传来,一滴,又一滴。
她数着那声响,数到不知第几声时,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然后是压得极低的说话声。她屏住呼吸,等着那脚步声走近。可那声音只响了几声,便远了,远得再也听不见。
她等了一回,又等了一回。莲花漏响了三回,四回,五回。没有人来。那盏烛火燃得久了,芯子垂下来,火苗矮了半截,光也跟着暗了。她躺在那张宽大的龙床上,望着帐顶那条似动非动的金龙,脑子里转过千百个念头。
是皇上忘了?不会。
早上的封妃大典,他亲自为她加冠,满脸喜色,胡境公公传话说晚上侍寝时,也是热络得很。那模样,不像是装出来的。
是出了什么事?可若真有什么事,也该有宫人来传话,告诉她不必等了。
她躺在这里,一更天等到二更天,不见皇上来,也不见人来告知,就这么干等着,像是被人忘在了角落里。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望着帐外那盏将熄未熄的烛火。那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晃了晃,又稳住了。她的心也跟着晃,一下一下,怎么也稳不下来。
忽然,她坐了起来。
不是皇上忘了,不是出了事——是有人不想让她见到皇上。
那人在暗中拨弄着这一切,让她躺在龙床上等,等到灯枯,等到夜深,等到她所有的期待都耗成灰烬。
然后呢?
明日宫里会传出什么话来?
泠妃娘娘侍寝,皇上连面都没露?还是泠妃娘娘失宠,在龙床上空等了一夜?
她垂下眼,望着自己攥紧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即使今日有了这妃位,怕是有人心中不安了。
她慢慢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很长,长得好似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干净。她不能慌,不能乱,不能让人看出她有一丝一毫的失态。她躺在那里,闭上眼,听着莲花漏一声一声地响。
那人让她等,她便等。反正也无人通传,那便先睡上一觉好了……
风泠泠闭上眼,原以为只是养养神,却不料那龙床实在软得离谱,锦被里暖烘烘的,像有什么东西把人往下拽。她挣扎了几下,意识便渐渐模糊了。
再醒来时,帐顶那条金龙已经被日光照得明晃晃的。
她猛地睁大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一件事——今日要第一个去皇后宫中请安。那念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心里,她整个人弹坐起来,锦被从肩头滑落,额角却撞上了一片温热之中。
“哎……”一声低呼,是她的。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肩。
风泠泠揉着额角,抬首望去,正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皇帝不知何时已坐在榻边,身上穿着家常的明黄色袍子,领口微敞,显然也是刚起不久。他一手扶着她,一手撑在榻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风泠泠愣了一息,脸上腾地烧起来,手忙脚乱地从锦被里爬出来,跪在榻上便要行礼,膝盖刚挨着褥子,才惊觉自己只穿着那件内裙,身前一片风光若隐若现,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她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红晕一直烧到耳根。
皇帝望着她,目光从她散乱的发丝掠过,落在那张窘迫得无处安放的脸上,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在这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随之,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臂,将她重新按回锦被里。
“爱妃不必多礼。”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昨夜是朕委屈了爱妃,该是朕的不是。”
听着皇上如此说着,风泠泠连忙坐起,垂着眼,抿了抿唇,低声道:“陛下言重了。陛下定然是有要事,臣妾不敢有怨。”
见她如此深明大义,皇帝目光里爱怜之意渐盛,“今日便不必去请安了,好生歇息。”
风泠泠抬起头,瞧见那张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眼底却有几分认真。
她竟睡得那样沉,连皇上睡在她身侧她都不得而知。可,皇上说不必请安?
她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不去请安,自然是省事的。
可她昨日才封妃,今日便不去皇后宫中,落在旁人眼里会是什么?是恃宠而骄,是不懂规矩,还是……
皇上特意恩准的,自然没人敢说什么。可皇后那里,她迟早要去。与其拖到明日让人挑理,不如今日便去,反倒显得坦荡。
“陛下体恤,臣妾感激不尽。”她再次垂下眼,声音温温软软的,“只是皇后娘娘昨日为臣妾的大典操劳,臣妾理当前去谢恩。况且……”她顿了顿,抬起眼望着皇帝,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臣妾刚回宫,若今日便不去请安,只怕……”
她没有说下去,再次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皇帝望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轻笑道,“你倒是懂事。也罢,既然你执意要去,朕便不拦你。”
他转身朝外扬声唤道:“来人,伺候泠妃梳洗。”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喜眉推门进来,手里捧着衣裳,脸上还带着昨夜没睡好的倦意。她看见风泠泠坐在榻上,皇帝坐在一旁,连忙跪下请安。
皇帝摆了摆手,又回头看了风泠泠一眼,目光在她身前的美好风光流连一瞬,又落在她泛着红晕的脸颊,“夜里委屈了你,改日朕补上。”
接着又唤着胡境公公进来为他更衣。
“陛下昨夜里辛劳,不再休息片刻吗?”风泠泠见皇上眼下的青灰,鬓边的霜色,就连唇色都不似昨日大典上那般红润,不由得问道。
皇帝站在门边,日光从窗棂间斜斜落下来,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散,却掩不住底下那层厚厚的倦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像是在分辨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胡境公公带着几个宫女为皇上更衣的动作未停,皇上答道:“前朝的事堆着呢。朕再不走,那些折子就要把御案压塌了。”
他说着,唇角微微弯起,像是在说笑。可那笑意刚到眼底,便被那层青灰吞了去。
风泠泠望着他那张疲惫不堪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宫人们手脚极为麻利,不多时便为皇帝换好了衣裳,他转身又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有心。去皇后那儿请了安,便早些回宫歇着。”
“是。”风泠泠连忙应下。
喜眉跪在地上,手捧着衣裳,瞧见皇上带着宫人走了出去,这才小心翼翼地唤道:“娘娘……”
风泠泠回过神来,朝她伸出手:“起来吧,快些梳洗,还要去皇后宫中请安。”
喜眉连忙起身,伺候她更衣。
待风泠泠踏入德静宫时,正瞧见几位嫔妃从正殿出来。她脚步微顿,心里暗暗叫了一声不巧,早不到晚不到,偏偏这个时候到了。
秦妃走在前头,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什么,很快便垂下去,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舒妃跟在后头,倒是多看了她两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云嫔走在最后,平日里那张冷冰冰的脸上,此刻竟也看不出厌恶,只淡淡扫了她一眼,便从她身侧过去了。
风泠泠站在廊下,目送她们走远,心里转过千百个念头。她来不及多想,整了整衣襟,带着喜眉往殿内走去。
皇后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正低头吹着茶沫。刘嬷嬷立在她身侧,手里捧着拂尘,垂着眼,一副入定的模样。风泠泠上前几步,在殿中站定,屈膝行礼。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殿内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新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茶盏里水波轻轻晃动的细响。
皇后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继续吹着那盏茶,仿佛殿里根本没有跪着人。风泠泠弯着腰,不敢抬头,也不敢直起身。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那盏茶大概已经凉了,皇后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哎呀”了一声。
“刘嬷嬷,”她开口,带着几分慵懒,“泠妃来了,怎么不看座呀?”
刘嬷嬷连忙应声:“是奴婢疏忽了。”
皇后放下茶盏,看向风泠泠,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责怪:“昨日泠妃侍候皇上那么辛苦,怎的还让她站着?真没规矩。”
“皇后娘娘教训的是,是奴婢的不是。”刘嬷嬷一面说,一面从主位走下来,走到风泠泠身侧,手轻轻一引,“泠妃娘娘请。”
风泠泠直起身,朝皇后又行了一礼,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顺,“谢皇后娘娘。”又转向刘嬷嬷,“谢刘嬷嬷。”
皇后在高坐着,将她的反应尽收眼中,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不深不浅,刚好够让人挑不出毛病,口中却道:“泠妃妹妹许久未侍寝了,昨夜可还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