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9、第四百零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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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担心他。”
直到舰桥再度恢复沉寂，法赫纳才出声同沉思中的主导者搭话。
“你担心哈默拉和小霍尔曼远甚于其它地区、其他人。”
“人们总认为大半个世纪以来帝国和联邦处于完全的对立状态，二者间水火不容、互相仇视。”
没有接这个话茬，卡兰只是在慢慢地滑动数据天穹相关的管理细节分界面，反复翻阅小玫瑰星域和边境星球带的部分。
“但沙玛努那样的人，能保有什么骨气呢？他自傲到近乎自负，同时也自卑到近乎歇斯底里，所以才敢疯了一样给我投放污染物，也会在旧帝国分裂后立刻向着大量世家与贵族让出远超过必要的条件，以换取一个人心浮动的支持。”
“他是投机者，他的帝国也是一个善于投机的政体。”
“在帝国的沙币和联邦的锡克朗外，使用数量最大、适用范围最广的货币是里瑟。”
“我用两百九十里瑟买下朗，又用五百八十万里瑟买下一对收藏品，这种数字货币流通在黑市间，流通在军火星球中，也流通在那些正经且合规的拍卖会上，它是某种未浮出水面的稳定币，遍布人类社会的边边角角，就连星核能源的结算也直接与它相挂钩。”
“但几乎没人知道它最初由通用清算银行和通用货币基金组织提出，作为一个短暂的废案，以求对冲其它各个种类的去中心化加密货币所带来的影响。只不过明面上来看，该项提议被无限搁置。”
“而这两家机构，是格鲁萨财团下属子部门，在联合大量寻求独立自治的星球、以及少量帝国世家成员后，所建立的独立运行单位。”
手指敲一敲桌面，卡兰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联邦上议院中的一千两百三十一个席位中，有超过九百名议员同它们有直接或紧密的间接关联。当一个国家、一个政体本身被经营得像一个大型公司那样，你就无法指望里面发生什么好事。他们会将利益凌驾于主权和人权之上，个体成为创造利益的介质。”
“一个围绕格鲁萨而非联邦运行的新体系正在被缓慢打造。”
“你问我为什么更担心哈默拉和卡特，因为苏莱曼看见这一点，小霍尔曼也看见这一点。”
接住伸过来的机械臂，卡兰轻轻地挠了挠自己的同源者，故意抓着那些招摇舒展的小触须不放。
“哈默拉本身是个火药桶，科学院不插手还好，可联邦偏偏选择扶持阿扎姆·费萨尔·哈默拉，煽动起以宗教为由头的彩色革命。这是最危险的，法赫纳——自古至今冠以神名的战争都会最大限度地摒弃人性。当旧地人类还无法长期生活在宇宙中的时候，他们就学会了一个村落挨一个村落地清洗异教徒，流出的血液铺满土地，从太空都能拍摄到那样的深红。”
“苏莱曼迟迟不愿意同Ignis-海德曼达成书面上的军事结盟，因为他自己的钢丝走不稳，任何外部势力的介入都有可能加剧或是引爆那些埋藏已久的冲突。”
“顶层的人借助神获利，底层的人借助神放弃道德与文明，到最后双方都获得了自己想要的——利益或是发泄。”
“至于卡特，他远没有一贯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害，所以我曾反复警告他不要拿出不该拿的东西，去向阿方索施加威胁。”
“因为他明白一个道理，战争并非爆发于偶然的瞬间，而更像是一场历经漫长铺垫的必然结算。它不是起点，反倒是现阶段所有资源打乱洗牌并等待再分配的清点期。在一场战火燃气前，所有的火药都已深埋地下，事件的开端可以追溯到数年甚至数十年前。”
不共享意识的状态下，同自己的半身聊天有些累。
法赫纳最近封锁了大量核心情感演算区，对方不愿意影响到卡兰，于是大大降低了同步频率。
星舰的主导者不太习惯这样具有滞后性的交流。
“所以革命军并非什么天降的队伍、理想的引路标，又或者某种突然出现在人前的正义之师，不是革命军也会有改革军、反抗军、反帝国斗争军……它的前身是雇佣军团，成长于塔夫塔尔，接受了资本的大量注资后才逐渐成长为如今的规模。”
卡兰的另一只手按了按太阳穴的位置，祂真正的身体吞食了污染物、经历过一轮孢子开花后，现在变得有些吵闹。
“它成为眼下的样子，是不断接受人为修正的结果——这样的修正来自于阿方索·加西亚本人、来自于陆续新加入的士兵和指挥阶层、来自于集体学习和认知的转变，也来自于最大投资人小霍尔曼自己，所以它同样受到外部动力的驱动。”
“很多事情看似发生在骤然之间，可世界上其实没有什么偶然可言。”
“大部分人会颠倒因果。是帝国正在走向衰亡，所以才诞生出革命军这一产物；而非革命军出现后，帝国面临着解体的风险。所谓的星际自由贸易协定和边境A0726贸易条约，每年都会掏走帝国大量的矿产资源，从各种金属矿、稀有金属矿，到每一艘飞船跃迁都需要大量使用的高中低等能源石，围绕着由格鲁萨牵头构建的金融体系，它们在以一种缓慢的、难以觉察的方式放干帝国的血液。”
“我指的是，你对于小霍尔曼的关心程度，超过普通的上下层级关系。”
法赫纳提醒对方。
“施耐德这个故人，还不至于让你做到这个程度——反复询问对方、希望他身处于你的庇护范围内。”
“类似的提点你一般只说一次，就像海因茨前往哈默拉时那样。”
“因为他向我献上霍尔曼家，我是真的会拿去用。”
似笑非笑地捏了捏那些到处乱爬的触须，卡兰的目光仍望着那堆悬浮屏。
被微光照亮的侧脸上浮现出一点近似于冷漠的神情来。
“我不能容许的事情有两件。一件是哈默拉的神权降落在新国家的土地上，将所到之处的每一寸都化作新的圣战沃土。”
“而另一件，就是目睹任何垄断型家族或是财团，再度成长为格鲁萨财团那样的庞大怪物。”
“他和我都没开玩笑。霍尔曼家成长得太过迅速，吃尽战争红利。如果不加以约束，在遥远的未来，一个新的格鲁萨会再度诞生。”
“朗想要拿下的一整个小玫瑰星域，自始至终都是第二军的辖区，其中包括大量中等星和功能性殖民星。它拥有比边境星球带更完整更完善的工业全产业链，接管后可以立即投入使用。”
“手握第二军、小玫瑰星域、边境星球带，同时与哈默拉武装部队的最高领导者存在着伴侣关系，霍尔曼的现任家主是革命军最大的投资人——这个家族凑够了晋升为第二个格鲁萨财团的先决条件。诚挚是真的，想要带给孩子们一个未来也是发自内心的，但这样的想法能够维持到何时无人知晓。”
“你对人性一向不太看好。”
法赫纳发出一点类似于叹气的声音。
“但我以为你对待故人的后代会多一点溺爱。”
“正相反，我在一定程度上相信人性。”
卡兰静静地转过头来。
“正如我相信朗的所作所为是为了替死去的人发出声音来、相信小霍尔曼在向我献上一切时会因为那些孩子而落泪、相信苏莱曼想要彻底断绝费萨尔的血脉并让七千万人落入新的土地，我还相信阿方索·加西亚确实发现了某些比报复和支配更值得追寻的东西。”
他浅色的眼眸中蒙着一层悬浮屏幕投射的亮光，那光线趋于冷色调。
这样的景象令星舰主导者看起来如同一面镜子，永远只是映照出落入自己眼底的颜色。
“各种各样的目标让这些本该毫不相干的人走到一起，共同利益是维系他们的纽带，一点点浪漫化的理想主义是枯涩关系间的润滑剂。哈默拉的野兽学会了为自己的人民寻找水源、塔夫塔尔的豺狼懂得了正义和法律该居于仇恨之前，黄金乡的傲慢者终于明白该如何低下身去同普通人说话，他们都在寻求公平、更好的生活、以及一个可兑现可持续的未来。达成这些理想需要掀起新一轮的利益分配，实际所得永远比虚无缥缈的爱意更牢不可破。”
“可我不会去主动测试人性。”
“正如我以前绝不会将一个天大的好机会摆在小霍尔曼面前，等他犹豫、等他摇摆。这世上，试探者和诱导者同样低劣。”
“他说过，他选择我是因为再度下了注，赌我和朗会赢，赌随之而来的回馈会让霍尔曼家走向下一个世纪，家族意志于他而言总是最优先的。我想保护他，同时也不能放任他随心所欲。”
慢慢地叹着气，卡兰终于将所有光屏关闭，散落的光粒子没有快速收拢，反而像一群小星星似的蹦蹦跳跳往下掉，落在桌面上、落在地板上，却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边境带逐步稳定，大量投资者和那些资产管理公司、私募基金，还有五花八门的投资银行正在陆续找上门来，这些人觉得新出现的这支势力要么走联邦的老路，要么走帝国的老路，可我会砍掉那些伸过界的手。”
“小霍尔曼看明白了这一点，也看明白了我的意图，他太过聪明，理解到现在的霍尔曼家正向着何种方向发展于他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他先一步走到前面去，以投诚的姿态去当我手中的那把刀。”
“但是法赫纳——”
卡兰拍了拍同源者的手臂，从座椅上站起身来。
“自古以来背叛自身所在阶级的人，都将面临着无可回避的巨大风险。”
“脱离庇护意味着直面这种风险。”
“我确实希望他留在我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
第409章 第四百零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