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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7、第四百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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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得脚不挨地的蒙诺处理完海德曼的事务,远程同驻守Ignis的伊莲娜开过短会,又回复了罗根他们发过来的问候,才回到法赫纳上。
结果他没找见卡兰。
“在下层哦。”
星舰提醒他。
“但是我不建议你现在过去。”
表情严肃的男人皱着眉想了两秒,转而抬头望向天花板上的一堆荷鲁斯之眼。
“他……很忙?”
“有点忙,但也不太忙。”
对方给出一个离奇的、模棱两可的矛盾回答。
一堆机械臂在旁边搓搓手。
“如果你确实想见他,我可以问问他的意思。”
前一阵子星舰刚把被自己收容的那堆碎碎羊吐出去,让卡兰真正的本体回归裂隙。
现在它的主导者情况稳定些了,不用再担心被裂隙中错序的时间和无形的乱流轻易撕裂。于是飞船的下层区恢复正常结构,只不过其中多放着大量不太能见人的隔离污染物。
“他说如果你有事找他,就下去。”
得到回复的狗狗舰再度同蒙诺搭话,可语气中仍带着些忧心忡忡的感觉。
“法赫纳依旧不建议你这么做。下面真的有点乱,唉,不太好看的。”
“没关系。”
一板一眼的前任指导员回答。
“我想问问他关于下一批移民的安置问题。”
他更愿意当面问一问自己长官的看法,同时也想知道首都星的事情出没出结果。
于是星舰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给对方撕开一条通路来。
是真的“撕”。
原本的金属地面裂开幽深的豁口,传动带开始向着下方的黑暗蔓延。
这几乎是一个直降的竖井。
考虑到人体的耐受度,法赫纳放缓了传动速度,没给对方弄出一个能把脑浆子摇匀的自由落体运动来。
蒙诺在黑暗中下降了整整五分钟。
他的视野范围内只能看见规律闪过的、如生物光带一般的微弱照明,几乎看不清任何外界环境。似乎这艘飞船本身,就压根没打算让外来者弄清楚自己的构造。
有那么一瞬间,男人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在向着底层降落。
如果不是人工重力场带来的轻微失重感始终提醒着大脑,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正在穿过一段缺乏空间概念的迷雾区,也像是坠入了地幔深处。
自从换了新长官,他已经遭遇到太多事情,差不多快要形成见怪不怪的习惯。
“沿着这条路走两步就行。”
法赫纳的声音听起来倒是挺高兴,一路上叭叭叭地说个不停。
“我把其它岔路全关闭啦,还为你设置了最短距离,绝对不会迷路。”
“很少有人能进入这里参观的。”
真是体贴的做法。
而所谓的“关闭”,是指与传动带底部相连的,只有一条横着的竖井般的路。
它的墙壁光滑又平整,浑然一体,不存在任何拼接痕迹。进入它就好像从口腔滑入了笔直的食道中。
所以这艘星舰的结构确实在时刻改变。
人类在心中记下这一点。
然后他快速走到道路的尽头,迈进那扇随着他的脚步而向两边滑开的密蔽舱门。
当蒙诺回头望去,发现来时的道路已经消失不见。
这真是一些深空惊悚片的实用桥段。
活着的飞船,消失的通路,不断改变的船体结构——法赫纳如同树叶之屋的地下空间一样,正是那迷宫本身。
当厚重的门扉在他的身后紧紧关闭,蒙诺因为眼前的景象而站在原地。
那张总是皱着眉、表情严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些震惊的神色来。
他如同置身于一个大型庭园之中。
人类肉眼无法完全分辨的迷幻色彩流淌得到处都是,数不尽的欢声笑语藏匿在枝叶间。
在移动物体靠近时,这些看起来像菌群又像是植物的东西表现出殷切又热烈的反应,艳丽到失真的花状孢子快速延伸向他的方向,绽放开一轮又一轮。
哪怕隔着密封性良好的隔离箱壁,也阻挡不住着些奇异活物的热情。
前任第二军指导员在这一瞬间感受到剧烈的呕吐冲动。
他的视线中出现严重重影,耳朵里也充斥着嘈杂的人声。
直到庭园深处响起的招呼唤回他的理智,他才伸手扶住了入口处的墙壁。
“来。”
是卡兰的声音。
这位神出鬼没的陛下语调十分悠闲,坐在铺天盖地的污染物展览馆里冲着自己的下属侧一下头。
“到我的身边来。”
在这一刻,他和沙立钦秘密花园中的形象几乎重叠了,很难说是不是一种跨越了时空的巧合。
只不过卡兰并未坐在垂落的铃兰与紫藤阴影中,用苍白的手指慢慢翻阅一本永远也翻不完的书;而是坐在一堆活着的血肉根须里,倦怠地将头枕在手臂上。
蒙诺头重脚轻地走过去,一路上还要尽量离透明罩子后面的那些污染物远一些。
法赫纳的隔离工作做得很好,可如此近距离地看见、听见那些东西,本身就是一种持续性的精神伤害。
直至走到卡兰的身边,看起来有些累的星舰主导者才伸出一只手,以一种近似于牵引的动作拉了差点吐在那纯白衣襟上的男人一把。
上一次搞出类似大不敬操作的人是大卫。
K31星球上被抢上船的小猎犬下巴被朗卸掉,又无缝衔接地看清了卡兰的样子,当场伴随着上下翻飞的超快速飞艇吐出一道三百六十度旋转的喷泉。
可是换成蒙诺,卡兰怀疑对方哪怕是硬憋也会憋回去。
下一秒,随着触碰到冰冷的手指,混杂了持续而高亢耳鸣的窃窃私语声全部消失不见。
粘稠的、阴沉的空气仿佛突然被什么东西强行往上抬了抬,露出一个刚好足够给普通人喘息的空间。
伴随着噪音和窒息感的离去,蒙诺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之前陷入了一种绷紧状态,现在正轻微地发着麻。
“抱歉。”
卡兰说着比了个手势,地面上凭空长出另一张椅子来,他示意自己的下属先坐下。
“这几天我经常在下层区,想要找我可能不太方便。下次可以直接使用智脑通讯。”
“我来是想问问下一批哈默拉移民的安置事项。”
终于恢复过来一点的人低声说。
蒙诺快速调整完状态,保持目光的专注,始终注视着卡兰本人,不再偏移向两侧的景观。
“海德曼的环境与条件都很优越,但是更多的居民意味着更多的就业量和财政支出的骤增,这是急需解决的状况。”
“我希望能够建立起几个大型粮食加工处理机构,并且增设两座大型星港,以创造这一空缺。”
“这需要你和数据天穹的批复。”
“有具体报告和规划?”
星舰的主导者问。
“有。”
人类严肃地回答。
“我返回法赫纳前刚发给你,这并非一项紧急事务,所以没有标记任何加急戳。”
“但是等到Ignis指挥官兼现任军团长返回,这件事也即将纳入考虑范围。如果之后我需要跟随您调动到其它地方,我想在离开前着手处理这一问题。”
显然之前结下的梁子还不算完。
证据就是这位前任指导员依旧拒绝使用海因茨·霍尔曼的名字,硬是着重强调了对方的职位。
这种“我实在看不爽你,但是工作归工作,我们公事公办”的态度令卡兰有点想笑。
他觉得很有趣,于是也真的笑了出来。
“这么讨厌海因茨?”
大概是问题过于直接,令一向以稳重严肃著称的蒙诺都愣了两秒,最后在那含着笑的目光中做出退让的姿态。
“不是。”
那一板一眼的平稳语调回答道。
“我同他没有个人仇怨,他是一位很正直很优秀的指导员。我也很感谢霍斯特一直以来对于第二军的扶持,不得不说,直到加入第二军之后我才有足够的收入去还清之前欠下的分期医疗账单。我并非不懂得感恩的人。”
“但是我无法心平气和地与他在工作之外产生任何交集,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在合适的时机我会向他做出正式道歉。”
这份回答太过认真,以至于卡兰轻轻地陪着对方叹息一声。
“我只是问问,没有别的意思。”
星舰的主导者说。
“正如我之前说过的那样,我对于部下的要求只有认真完成工作、不在任何一场战役中因为私人因素背刺自己的同伴,我不会要求他们强行成为好朋友。”
“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的路,一些事在部分人的眼中看起来很轻,在另一部分人的眼中看起来却很重。无论是命令海因茨放下霍斯特的离去带来的伤痛,还是命令你放下内心深处的那一份芥蒂,都是慨他人之慷的无理行径。”
“所以我不会那么做。”
这样的话语令蒙诺沉默片刻,没有再说什么。
而神情疲倦的白皇帝也只是坐在自己的椅子中,仿佛在聆听黑暗中的低语。
那些异常活跃的植物不敢靠近卡兰身侧,它们躲避这位灾星如同躲避天敌,恨不得贴着隔离墙壁跑出八百丈远,只能暗搓搓地在角落中疯狂孢子开花。
“谢利夫在抵达安西前同卡桑德拉进行了几次对话。”
一小会后,卡兰才再度开口。
他的疲惫来自于本体重归裂隙的不适感,碎裂一大半的身躯变得比之前小了许多,得重适应一段时间。
“他被这位元帅夫人骂得不轻。”
这是个委婉的说法。
何止是不轻,简直是十万吨的核弹全部倾泻在了倒霉心理疏导师的头上。
被激怒的女人活像是一头凶猛的巨狮。
对方的原话是——
“你的朋友上一次试图绑架我,现在你又试图让我在科学院的眼皮子底下送几个高危分子离开首都星?!”
“男人全都是你这种****的样子,一旦谁表现出一丁点的心软和道德,那她就得倒大霉,要一再被对方试探自己的底线。被缠上了,甩不掉了,懂吗?!”
“我看你**的是脑子*****了,简直不敢想象是什么样的****才让你有勇气在同反叛者沆瀣一气后向我提出****的****!”
“我记得我说过,我恨金德利是一回事,但是想让我将他出卖给你的绑匪朋友是另一回事!”
“我****你的*****!”
那些大段大段需要消音的内容,谢利夫实在是无法原样复述给这位高高在上的陛下听。
可他同时也笑眯眯地承认自己挨骂挨得不亏。
“毕竟这要求挺强人所难的。她是仇恨科学院,也恨金德利,但我从来都没说她愿意选择背叛。”
在踏上安西的土地之前,最后一次深空通讯中,精神抖擞的心理疏导师心态良好。
“但请您先等等,她会做一个决定。”
“就算卡桑德拉同意,事情也有些难办。”
卡兰轻声说,斜靠在座椅上,头仍枕着自己的小臂。
“戴维斯家的情况不怎么好,如何将他们送出来会是一个问题。我答应了你和伊莲娜,所以我会尽可能地进行支援。”
蒙诺的身体显得紧绷又僵硬。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后,他才慢慢地重新放松下来。
“好。”
他声音沙哑地说,目光望着那些不断变换的奇异污染物。察觉到这份视线,它们卖力地铺展出更多的形态,成串成串的艳丽花朵掉落下来,融化在隔离箱湿润的泥土中。而那泥土本身也在窸窣蠕动。
“我知道了。”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他理解到自己的长官本可以不谈。
似乎是没话找话,也像是为着转移话题,人类盯着那奇异的景象观察了一阵子。
“您在这里……是在做研究?”
“不,我只是单纯在看。”
卡兰回答,白色的睫毛在垂落时显得很长。
底层空间不需要照明,植物上生长出的手臂与指甲带着蒙昧的微光,随着不断融合、改变形态的血肉而流淌。
“看一看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机制被强行重叠在同一个维度中时,会走向怎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