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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C33 胡商 沈木安笑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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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长安第七日,沈从风已能熟练地攀上院墙,避开门口的护卫,从容溜出沈府。
来这儿的路上,沈知玄已大致向他介绍过这长安城的构造——作为大晟如今的都城,长安自然比其它城市都要气派不少:皇城巍峨居中,宫殿城墙之外,一百零八坊星罗棋布,东西市万商云集。
沈府位于东市北侧的崇仁坊,此坊多为公卿宅邸,街道宽阔整齐。自院墙跃下,沈从风又沿着坊巷走出好一段,确定无人跟来,才稍稍放下警惕,脚步一转,径直往西市方向去了。
时至今日,沈从风依然觉得自己应该毅然决然地跳车。
只因几句不明不白的话,便被人带到长安,说什么“沈家失散多年的孩子”。父母从未提起他的身世,沈知玄却仅凭一个八字便断定他是沈家血脉——听来多少有些像江湖骗子。
好在在沈家这几日,虽无人招待他,到也没亏待他,将他安置在府中别院,餐食照给,还给他缝制了几套衣裳。
若陆先生在便好了。托他写信给师父,请师父去问问父母,总能弄个明白。
想起临行前万事通看向自己的眼神,沈从风胸口微堵,思绪翻涌,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些后,随人流步入西市。
西市喧闹远胜东市。胡商、僧侣与摊贩杂沓往来,香料与烤肉气味混杂。沈从风嘴里揣着刚出炉的胡饼,拐进西市北街。
街道尽头立着栋颇为古怪的建筑:白墙高拱,穹顶浑圆,屋顶还开着一圈圆窗,与长安常见的飞檐重阁截然不同。推门而入,空气里弥漫着松脂与香料的气味,叫人觉着发闷。
长安人称这里为“火祠”,是胡人祭拜圣火的场所。
大殿内铺着厚厚的地毯,几名胡人席地而坐,听一位僧人宣讲教义。沈从风脱鞋入殿,随意找了个角落坐下,偷偷啃着胡饼,看火光摇曳。
兴许是注意到了角落里他这位生面孔,今日僧人布道用了中原话。
“我主化万形行走于世间之上、时间之外……”
“所谓神佛,不过是其皮囊。”
“万物终归于火焰,一切都将在火焰内重生。”
僧人口音极重,讲得断断续续,沈从风听得半知不解,边听边打瞌睡,不一会儿便扶着膝盖陷入浅眠。梦里,他站在熟悉的崖边,手里握着剑,对面之人就在咫尺之间。
“咦,中原人?真少见。”
标准的中原话蓦地将沈从风从梦中带醒,他回过头,身旁不知何时坐了位青年。
此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身形修长,着松石色胡锦长袍,手里把玩着一枚胡人铜币,指节修长,动作轻巧熟练。
沈从风打量了他一眼,道:“阁下不也是中原人么。”
青年一愣,失笑道:“倒也是这个道理。”
言罢,颇为自来熟地在沈从风身边坐下:“兄台这是想入教?”
沈从风眉头一挑。
青年接着道:“我瞧你这两三日常来此地。但你想必也听说过,大晟律法,可是明令禁止汉人信奉拜火教的吧?”
沈从风反问:“既如此,阁下又如何知道我来过数次?莫非阁下已然入教?”
“此言差矣,”青年哈哈一笑:“在下只是对这拜火教甚感兴趣,偶尔过来拜访下罢了。”
沈从风眼睛一亮:“你很了解拜火教?”
“略知一二吧,”青年接住抛起的铜币:“怎么,你也有兴趣?”
台上僧人轻咳一声,带着几分不悦,显然是对殿内一直窃窃私语的二人颇为不满。
青年起身指了指大殿外,沈从风会意,朝外走去。
殿门一开,冷风迎面扑来,吹得沈从风一个激灵。眼下已过春分,但长安地势偏北,也因此比陵川还要冷上三分。青年披上轻裘穿好鞋,笑道:“边走边聊?”
沈从风点头。
“在下沈木安,不知阁下怎么称呼?”沈木安与沈从风并肩行在街道上,周遭商贩叫卖不绝于耳,好生热闹。
沈从风没想到对方居然与自己是本家:“沈从风,幸会。”
“如此说来,我与沈兄还真是有缘。”沈木安一笑,脚步不停,领着沈从风朝西市更深处走去。
“木安兄这是要领我去何处?”对方看上去并无恶意,保险起见,沈从风还是开口问道。
“沈兄想了解拜火教相关的内容,在下一介外人,即使知晓些皮毛,也不过是道听途说。”沈木安继续往前:“思来想去,还是带着沈兄你去见见本尊来得快。”
本尊?拜火教中人?
沈从风心下疑惑。若如此,直接去火祠寻访便是,何必绕这弯子?但见沈木安神色坦然,不似作伪,他便也没再多问,按下疑虑,跟了上去。
离开主街,商铺便不似方才那般密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带院落的商馆,院墙比临街铺子高出不少,墙头覆着青瓦,隐约可见院中楼阁仓屋。
沈木安适时开口:“这一带多是各地商团在长安的驻点。西域、漠北、甚至从海路来的南海商团,都在这块儿。”
又走出一段,沈木安在一高门前停了下来,门楣上悬着块木匾,上书“金泉商团”四字。院门半开着,门前停着两辆刚卸完货的驼车,几匹双峰驼正屈膝卧地歇息,鼻孔翕动,喷着粗气。几名胡人脚夫抬着箱笼往里走,箱盖上贴着各色封签,朱红印记依稀可辨。
沈木安也没打招呼,径直跨入院内,一名正在清点货物的少年闻声抬头,辨清来人,笑脸相迎:“沈先生,您来了。”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着圆领袍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手上还沾着些灰,应是方才帮着卸货时沾上的。
他目光一转,落在沈木安身旁的沈从风身上,笑意不减,语气里却多了几分探寻:“这位是?”
沈木安随口应道:“家弟沈从风,想寻些拜火教的文书典籍。”顿了顿,又问道:“我要的东西都打包好了?”
少年朝他拱了拱手,一口中原官话说得极为流畅,不见半分西域口音:“幸会,在下沙赫尔,金泉商团欢迎您。”
言罢,他转向沈木安,躬身行了一礼:“您要的东西,已经遣人送到您府上了。”又看向沈从风:“我进去替小沈先生找找书卷,二位要坐下来喝杯茶吗?”
“阿尔悉达不在?”沈木安问。
沙赫尔摇了摇头:“团长他谈铺子去了,今日应是不回了。
沈从风没料到自己平白无故成了“家弟”,但见沈木安热心相助,想来别有考量,便也未出言否认。他正欲开口说在门外等候便是,沈木安已替他做了决断:“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院门其后,青石小径蜿蜒通向正堂。道旁堆着未来得及收拣的货物,多为香料与珠宝。几只敞开的箱笼里,胡椒与乳香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另有一箱码着成串的青金石、玛瑙珠,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步入厅堂,一股若有若无的乳香萦绕其间,却并不呛人。室内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纹路繁复细密。靠墙摆着几具黑漆螺钿矮几,几上置着铜制茶壶与银盘,盘中盛着干果。
沙赫尔抬手示意二人落座,沈木安也没客气,脱了靴履,盘腿坐上地毯。沈从风道了声谢,依样落座。
“二位先歇着,沙赫尔去去便回。”少年躬身告退。
屋内只剩下二人。沈从风拈起一枚葡萄干放入口中,甜意在舌尖化开,他侧目看向沈木安:“你怎知这里会有拜火教的经文?”
沈木安正给自己倒奶茶:“我常来此处买些西域读物,一来二去便熟了。后来索性托他们每次出关采买时,顺道替我带些回来。”
他端起茶碗饮了一口,奶香与茶香混着热气升腾:“这金泉商团路子广,撒马尔罕、疏勒、龟兹都有他们的分号,寻些典籍不算难事。”
沈木安给自己倒了杯奶茶,饮罢,道:“我此前经常来这儿买些西域的读物,久而久之,每次商团去关外采买,便托他们定期带些来给我。”
沈从风点头,心里暗暗记下此人人脉之广。
不多时,门外脚步声响。沙赫尔掀帘而入,手中提着一只细藤编就的书袋,袋口系着红绳。他在二人面前蹲下,解开绳结,从袋中取出几卷轴子,又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铜制法器,轻轻摆在矮几上。
“二位先生,这几卷是从撒马尔罕新到的经书,还有这件法器,据说是火祠里用的。”他抬眸看向沈从风,面露出难色:“只是这经书皆是粟特文所写,小沈先生您……”
沈从风一怔,他连粟特文有几种字母都不知,更遑论阅读经文。
“拿给我吧。”沈木安伸手接过书卷:“待我译完,讲予家弟便是。”
“木安兄还会粟特语!好生厉害!”走出商团院门,沈从风忍不住崇拜道。
沈木安却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捂着心口叹道:“是在下无能,没能为沈兄排忧解难。”他抬眼看向沈从风,眼中带笑:“既如此,便由在下做东,请沈兄喝一杯,权当赔罪,不知沈兄意下如何?”
见沈从风面露难色,沈木安了然:“无妨,相逢即是缘,既然沈兄今日不得空,咱们改日再聚便是。”
沈从风闻言,想起此人方才所言,想来对西域风物颇有了解。对于从未踏足的区域,沈从风一向神往,若能与此人多了解些,那也是极好的。
至于沈府那边,佣人向来送完餐便走,从不与他打照面,迟些回去倒也无妨,当下开口道:“无事,只是一想到又要劳烦木安兄破费……”
沈木安眼中光芒一闪:“这有何妨?纵是美酒,也须有子期一同品评才是啊。”
二人在商馆一番折腾,出得门来,天色已近酉时。街上马车奔走,行人步履匆匆,皆欲赶在宵禁前归家。他二人却反其道而行之,又朝西市深处走去。
沿途铺面渐密,灯笼尚未点亮,街巷间却愈发热闹。胡商汉人往来穿梭,叫卖声、笑谈声、胡琴声、驼铃声混成一片,夜色将至未至之际,反倒成了一日中最喧嚣的时辰。
又过了条宽街,沈木安忽然止步。
沈从风顺着他的目光瞧去,便见街角处矗立着一座三层高楼:
那楼较之周围铺面,显得格外气派:朱漆立柱,飞檐挑角,檐下悬着的数十盏琉璃灯笼尚未点燃,却已映得这暮色流光溢彩。二层廊栏雕着繁复云纹,三层窗格半掩,隐约可见轻纱垂落,烛光摇曳其间。
几名胡姬立在门侧迎客,发间坠着金步摇,衣裙鲜艳夺目,酒香与脂粉香从门内飘出,混着丝竹之声与隐约的喝彩——想来楼上正有舞伎旋身起舞。
沈木安笑道:“长安的好酒,那可是十之八九,都在这群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