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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C34 言欢 沈从风磕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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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只是在门口停下脚步,立刻便有胡姬迎了上来,笑盈盈道:“二位贵客里面请。”
踏入楼中,热气与酒香立刻扑面而来。
大厅极为宽阔,穹顶高挑,朱漆梁柱间悬着数十盏灯笼,将满室照得亮如白昼。地面铺着厚实的胡毯,脚落无声。一排排低矮酒案摆放其间,来人或三五成席,或十数人围坐。结束一日繁忙的商贾胡客围坐一堂,把酒言欢。
厅堂正中是一方高台,台上铺着锦毯,两侧摆着琵琶、胡琴与箜篌。几名乐师端坐其上,指拨弦动,胡姬随拍旋舞,裙摆翻卷似浪,脚踝金铃清响。
四周设有通向二楼的木梯,楼上是一圈雕栏回廊,垂着帘幕,隐约可见其间人影,较大厅安静许多。
酒香、脂粉香与乳香混杂在空气中,灯火如昼,人声如潮。
沈从风一时恍惚,他自幼长于山野,遇上师父后又随其上山修行,此番风景,当真是生平首见。
胡姬将二人引至厅中一处角落,此处离舞台不远,既能看见台上歌舞,又避开了最喧闹的人群,颇为清静,正适合饮酒交谈。
沈木安落座后,招手唤来一名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小厮连连点头退去。不多时,酒菜便陆续送上。
一切安排妥帖,沈木安托着腮,笑眯眯地望向沈从风:“如何,我没骗沈兄吧。”
沈从风环顾四周,半晌才道:“当真是……好生热闹。”
没一会儿,小二便端着碗筷奉上菜肴,又为他们斟满两只酒杯。酒液微红,散着淡淡果香。
沈木安举杯:“我先敬沈兄一杯。”
“多谢木安兄招待。”沈从风忙举杯回敬,心里盘算自己那所剩无几的盘缠,够不够付这儿的一顿饭钱。
他本就极少饮酒,三杯下肚,脸色便渐渐泛红,眼神也开始发飘。
沈木安却像没事人一般,一杯接一杯地饮着,神色从容,还不忘与沈从风闲聊,问他年岁几何、平日喜好什么。
沈从风酒意上来,也没多想,如实作答。说着说着,连自己初到长安的事都一并抖了出来。
“我就说,见沈兄这腰上佩剑,便知沈兄不是什么寻常人。”沈木安笑道。虽说已经知道自己年岁略长于沈从风,但为表亲近,仍以沈兄称之。
“有这剑又如何,又护不住人。”沈从风趴在桌上休息,神色黯淡,含糊嘟嚷道。
沈木安举杯示意后,一杯饮尽,语气温和:“怎会,我瞧沈兄正风采少年,将来定能闯出一番事业。不知师从何门?若有机会,在下还真想登门拜访,见见教出沈兄这等人物的高人。”
沈从风迷迷糊糊地摆了摆手:“龙泉山太远了,木安兄车马劳顿,不必如此。”
话音刚落,沈从风猛地抬头,酒醒了大半。
他盯着沈木安,可对方神色如常,听到龙泉二字后,也无任何反应,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大概是我多虑了。”沈从风心想:“兴许长安中人,也不怎么关心江湖之事。”
“原来沈兄是从龙泉来的,难怪气度不凡。”说罢,又替沈从风斟满酒:“路途遥远,辛苦辛苦,我再敬你一杯。”
沈从风本想推辞,但对方既是做东之人,自己也不好拂了面子,美酒一而再再而三地下肚。
“对了,木安兄怎会……对拜火教如此关注?”酒过三旬,沈从风说起话,舌头都有些打结,含糊道:“为了研读经文,连粟特语也学了。”
“这个嘛,”沈木安夹了块蒸羊肉到自己嘴里。二人方才光顾着喝酒,桌上菜几乎没动,已凉了大半:“闲来无事,便学了下,总不能每天都抱着酒喝吧。”
沈木安刚想继续打听,可一抬头,便见沈从风已趴在桌上,呼吸均匀,竟是睡了过去。
沈木安怔了下,忍不住笑了:“不能喝还这么一杯接一杯的。”
他唤来仆从,付过酒钱,嘱咐店员稍后将沈从风领至三楼客房好好休息,自己则拍拍屁股朝外走去。
夜色已深,群玉楼门前原本挂着的灯笼也熄了大半,余下几盏随风轻晃。
可门口却停着辆马车。
车身漆黑,没有任何标记,沈木安上车后,马车便缓缓出发,啼声车辙声回荡于夜幕下。
西市早已随在暮鼓声中落下帷幕,偶有巡夜的武侯经过,见到那马车,也只是远远避开,绝不靠近。
马车在寂静街巷间奔驰良久,终于停在一处深宅院落前。
门房已恭候多时,见车停稳,赶紧上前挑起车帘。车门一掀,沈木安从车里跌出来,脚步虚浮,满身酒气,仆从连忙上前扶住。
那老仆见他满身酒气,叹道:“凉王殿下,怎么又喝成这样……”
沈从风猛地惊醒,翻身坐起。
身下的床榻宽软,棉褥厚实,床头立着盏铜灯,盏中的油脂早已燃尽,只余一缕焦黑的灯芯。
他眯着眼适应半晌,才得见室内轮廓,自己身上仍穿着昨夜的衣衫,外袍却已除去,整齐地搭在床尾衣架上,靴子则被并排放在床前,鞋尖朝外。
对了,佩剑!
他转身在榻上一通摸索,终于在床尾处寻回他那柄龙泉剑。
一手握剑,沈从风靠着床柱,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昨夜断断续续的记忆慢慢浮现:酒香、胡旋舞、沈木安的笑脸……还有自己趴在桌上沉沉睡去前,沈木安对店员的嘱咐。
想必这应该是就是群玉楼三楼的客房了。
他起身走到床边,窗外夜色如故,不曾见日间喧嚣。推开窗扇,夜风涌入,灌得沈从风略微清醒了些。
正要关窗,他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男子呻吟求饶声。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极力掩饰,透着几分古怪。
这群玉楼中,怎还有人行绑架之事,难道是为劫财?
沈从风心中一凛,握紧佩剑,翻身跃上窗沿,一脚踢开隔壁窗扇,屋内情形顿时一览无余——床榻之上,一男一女衣衫凌乱。那男子竟被红绳缚着手脚,正狼狈挣扎。
沈从风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男子先是一愣,待看清闯入之人,更是吓得一声惨叫,慌不择路想逃,偏偏手脚又都被绳索所束,一个翻身便从榻上滚落下来。
一具白花花的躯体就这么暴露在灯影之下。
沈从风:“……”
见此冲击场景,沈从风大脑一片空白,待得他回神,那男子早已慌慌张张挣开绑得不算严实的绳结,抓起散落的衣衫,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
屋里只剩下沈从风与那名女子。
沈从风这辈子哪见过这等场面,立刻转身面壁,脸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声音小得几不可闻:“打……打扰二位好事了。”
他恨不得直接从这三楼跳下去,叫那夜巡金吾卫抓去问话。
身后却传来女子带笑的声音:“怎会,小女子还以为公子是想加入我们呢。”
听得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起,知是女子正在穿衣,沈从风赶紧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些,连连摆手:“不不不不必了。”
片刻后,沈从风听见女子轻笑一声:“公子且转身吧,一直瞧着墙,小女子都要怀疑自己了。”
见对方主动开口,沈从风也觉得再背对着人未免失礼,只好硬着头皮转身。
女子已披上一件素色睡袍。虽未施粉黛,眉目却依旧明艳动人。她站在榻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沈从风。
沈从风呆呆地看了会儿,身影渐渐与记忆中重叠,忍不住道:“你是方才台上跳胡旋舞那位!”
女子掩嘴轻笑:“公子竟记得小女子拙舞,真是婉玉的荣幸。”
她微微欠身:“小女子名杨婉玉,公子唤我婉玉便是。”
沈从风依旧紧张得不行,话讲得磕磕巴巴:“方、方才打扰姑娘好事,实在抱歉。姑娘若有需要,在下……在下定赴汤蹈火。”
“哦?”
婉玉从榻上下来,缓步靠近沈从风,眸中含笑:“公子说说看,准备如何赴汤蹈火呢?”
沈从风脸涨得通红,婉玉又轻叹一声:“哎,难道这夜深人静之时,公子忍心留婉玉一人吗?”
婉玉指尖轻轻点在沈从风下颚处,顺势下滑。他连连后退,婉玉却步步逼近。
沈从风哆哆嗦嗦:“不不不不会的,在下晚上要修……修习功法,恕不奉陪了!”
言罢,沈从风转身朝房门冲去,谁知婉玉身形一闪,竟比他还快,已经挡在门前:“哦?公子夜里还修习功法,想来也是个勤快人。”
瞥见沈从风手里握着的佩剑,婉玉问道:“怎么个练法,公子不如给小女子演示一番?”
沈从风思绪乱作一团。
没由来地,沈从风想起陆徽靠着床柱,给自己讲授剑法的场景。单衣之下的身形极细,不似寻常习武人那般肩宽体魁,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病态。
沈从风磕巴道:“自……自然是正经练剑!”
婉玉笑得更厉害了:“好好好,是小女子不正经,公子是正经人。”
见沈从风彻底无措,她这才收了戏谑神情,往旁边让开一步,躬身道:“如公子所见,小女子安然无恙,方才那位公子……应该也无大碍,若是无事,公子便先离开吧。”
沈从风就这么被请出了房门。
三楼走廊灯火昏暗,几个仆从见他衣衫凌乱,也都低头不语,只是恭敬地为落荒而逃的少年让开道路。
待他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后,有人轻轻敲响婉玉屋门,叩门方式颇为古怪,前两声隔得极长,后三声却跟得极紧。
婉玉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描眉点痣:“进。”
话音刚落,窗户“咔哒”一声被推开——那人从窗户闯了进来。
来人着黑衣短打,整张脸除鼻子眼睛外,皆蒙在黑布之下,个子不高,动作轻盈得像只猫,抄着手站在屋中,开口却是清脆的女声:“你就这么把那小子放跑了?”
婉玉手上动作不停,淡淡道:“难道还要为了那么个小小五品官,杀了沈家独子?这买卖可不划算。”
黑衣人显然不满意她的回答:“是是是,都是你说得对,你说了算。”
“嘴巴这么不讨巧,哪天遭殃,我可不来救你。”婉玉招了招手,黑衣人叹息,走上前接过梳子,为婉玉梳发戴簪。
婉玉忽然开口道:“杜影。”
“有话就说。”
“我知你不喜欢这群玉楼,阁主也破例,没让你来这儿呆着。”
婉玉透过铜镜,看向来人:“但你每天在街上支个摊,逢人便要比试武功……未免太招摇了。”
被称作杜影的黑衣人手上动作顿了顿:“我这不是为咱们暗阁挑选人才嘛,阁主应当谢我才是。”
婉玉捂嘴笑道:“阁主哪日没被你气得炸胡子,便是谢天谢地了。”
“接下来阁主有何打算,任由这小子在长安城里乱闯?”杜影将最后一根玉簪稳稳插入发间,后退两步,双手叉腰,打量了一番镜中人,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婉玉端坐于镜前,微微偏头,从左到右细细端详了一阵自己的妆容,眉梢眼角都带着慵懒与妩媚。
“先由着去吧,沈家都还没认下他这个人,暂时没太大价值。”说罢,她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柜中绫罗锦缎层层叠叠,颜色或艳或雅,她在其中慢慢挑拣,像是在挑一件称手合心的玩具。
“我看你玩得挺开心的。”杜影揭穿道。
婉玉回头瞥她一眼,唇角弯起:“哎呀,逗逗小孩嘛。”
她话音未落,人已轻掠至杜影面前,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婉玉的指尖已轻轻点在她面罩下唯一露出的鼻尖上。
“多有意思,”婉玉眨了眨眼:“你说是吧?”
杜影正欲伸手反击,婉玉却早已退至门边,长裙轻摆。她推开房门,回头冲杜影挥了挥手:“我忙去啦,回见。”
留下杜影一人呆立在屋内,待得回身,她一脚踢翻圆凳,咆哮着从窗户离开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