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逐鹿（闻菲） ...
-
“菲尔普斯，要上课了，快来！”
“好。”
预备铃已经响过一轮，菲尔普斯敲击光屏的五指如削尖的葱白，迅如疾风又柔中带刚，仿佛下一秒就会在光洁如镜的屏幕上留下深刻指痕，压轴题的最后一个字落于手下，正式铃声霎时响起。
“啧”，他在心里说了一声麻烦，随即冲出空荡的教室。衣摆随他敏捷的动作飞起不那么圆润的弧度，像振翅的白鸟，在狭窄封闭的走廊掀出小型飓风。
楼梯口就在眼前，菲尔普斯在奔跑中听到了聒噪的“老师好”，快点，再快点——
一个人从楼梯拐角冒出半个身子，与急速飞跑的菲尔普斯撞了个满怀。
闻焰发誓自己那天觉得被某种神秘力量眷顾了，一个短假，累成畜生的一帮半吊子军人不去放松，非要溜进母校，美其名曰找寻情怀。鬼使神差，闻焰想起自己高二时睡觉能晒到光体还不被老师察觉的完美位置，撇下看望主任的同伴，独自走向那栋教学楼。
然后被天使撞出了满眼星星和心心。
他发誓自己从来没有见过那么一个完全长在他审美点上的人，柔韧紧窄的腰肢隔着校服擦过闻焰掌心，乱舞的金发如昏暗走廊的灯盏，少年冷漠的绿瞳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犹如碧色深潭被投下一粒石子，那泛起的涟漪有种吸引人一头栽进去的魔力。
“抱歉。”只留下这么一句，菲尔普斯从闻焰的大掌里脱身，从楼梯的一个平台跃到另一个平台，转瞬消失在闻焰视野里。
直到那个可爱小人的香味消失在鼻尖，闻焰才后知后觉地听到比授课更大的声音——那是他浑身血液沸腾、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一见钟情。
天台上几个明显不是学生的人闲闲倚靠着栏杆，高处的风刮的脸疼，但谁都没有挑个舒服地方休息的想法。“快快，给我一根，憋死了。”
“怎么不在老刘面前抽？”
“废话！这么多年了就夸过我一句，不得在他面前好好表现一下啊。诶闻少，忙什么呢？”
“查一个人的通讯号。”闻焰放下通讯器，自以为没什么，身边狐朋狗友倒是对上眼，默契地一拥而上，抢他的通讯器。
“谁啊让我们闻少念念不忘？我看看。”咬着烟的寸头笑嘻嘻不过几秒，就被闻焰一只手摁在栏杆上动弹不得，脸都挤歪了。“绰（错）了，放开我。你查谁呢？我认识吗，不应该啊，你什么时候开过窍。”
“唠叨。”闻焰笑骂，转移了同伴们的注意力后，不着痕迹地垂下眼，看向操场上一大片乌泱泱的年轻苗子。
闻大少爷顺风顺水恣意潇洒了二十几年，上学时没遇到过棘手难题，回家时没见过极品亲戚，哪怕进了帝军院，也依旧是斩台的佼佼者，却在一个比他小了好几岁还不拿正眼瞧他的少年那狠狠栽了个跟头，从此再不愿爬起来。
闻焰盘算着怎么讲开场白才不冒昧，自己惯常认识人都是别人主动凑上来，现在身份对调，忐忑紧张之余，还有几分克制不住的兴奋。
通讯发过去，没回。
那个叫菲尔普斯的可爱小鹿，通讯器型号不好太落后吗？
闻焰不信邪，连着发了几十条，对方把他拉黑了。
闻焰：“……”看在快高考的份上，暂时不去问对方为什么不通过他的好友申请。明明自己当初高考时只是进考场翻翻卷子看个稀奇，现在到菲尔普斯那一届考试，毕业三年的闻焰在帝军院倒是嘴角起了个泡。通讯器上指纹糊了一层又一层，闻焰看着自己新注册的号，终究还是给菲尔普斯发了条“别紧张，加油！”。
毕业那天，软磨硬泡了王文许久终于得了假的闻焰换了套特体面的衣服，兴冲冲直奔母校。
夕阳照不进监狱般的学校，闻焰踏着一地血红灿金，一点没觉得空荡的教学楼冷清。前两个月一别，闻焰再没见到那张惊为天人的脸，想念得紧。握住教室门把，手心难得出了点汗，做了个深呼吸，闻焰拿出最好的体态，推开门。
菲尔普斯装好东西，听到声响，动作凝滞了片刻，才乜着眼看过来。明眼人都能看出菲尔普斯金色睫毛下冷血动物般的眼神，只有坠入爱河的闻焰被他的视线灼的心口漏了一个大洞，滚出浓浓的爱意。
“我……”
菲尔普斯背着包与他擦肩而过。
捧着毕业礼物的手停在半空，闻焰脸上的笑还没凝固，随即反应过来，语气轻松坦然，“你不喜欢图上星的胸针吗？和你的眼睛颜色很配。”
“谢谢。”菲尔普斯看着面前英俊高大的男人，嘴角上扬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礼貌又疏离，“我们只见过两面，没理由接你的东西。”
“对不起。”闻焰面上有些窘，怎么脑子一热做了这些蠢事，他迅速在脑海里为自己的冲动行为找合理解释，对面菲尔普斯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这一笑短到难以捕捉，他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意味不明地说：“你在我眼里，和其他人没有区别。”
“哪，哪些人？”闻焰紧着嗓子问。
“拿自己拥有的最不以为意的东西来讨好我的人。”菲尔普斯语气平淡，字句却如一把钝钝冰刃切进了闻焰的心，霎时浸凉了他半边身体，“廉价。”
他讨厌自以为是的天龙人。
-
菲尔普斯2S级的精神力让他应付完高强度的训练还有余力四处接任务，小到替人跑腿给院外的情儿送礼物，大到越级参与抓捕重刑犯。他在无人在意的细枝末节处缓慢渗透了整个帝军院，埋下了牵连成网的眼线。
日子不会一直平静，寻找J的执念与不可言说的野心微妙地交融，以至于到了最后，连他自己也会恍惚。期末典礼插进他的视野，让他在帝军院独善其身的想法变成一个笑话。
他所仰慕崇敬的人无数次以真实身份与他产生交集，他自己却愚蠢地没有察觉到外界评说不着调的漂亮关系户每每看向他时，眼中的关切与对他成长的动容。
那一天的混乱程度媲美李叶-系列八号星首都的爆炸，再次打碎了他粘合蹩脚的心脏。
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他曾翻墙去看坍塌的造物界，那是景末在帝冥星最后的留驻点，也急切地填写过附属2星的探监表，却被悉数打回，慌不择路的他甚至去前雇主那里探遍了口风，得到的只有他们讳莫如深的摇头。
仿佛那个名字忽然成为了禁忌。
不是说新年快到了，一切都会好的吗。得知景末越狱的消息时，冬休的菲尔普斯正在一家店打工，他不缺钱，景末把他带到帝冥星时就把他的未来全考虑进去了，籍贯，健康证明，审核资格，保障他生活十年的费用，让他再无后顾之忧。看着星网上的播报，手脚冰凉的他像喝了烧酒般头脑发热，久违地情绪高涨了些。
景末给他租的房子在一片不起眼的安静小区，声控的走廊被他一跺脚才亮起夜灯，一个蹲着的人形轮廓吓了菲尔普斯一跳。那人似乎待了很久，外边飘来的雪在他身上盖了厚厚一层。察觉到菲尔普斯的靠近，蹲着的人动了动，姿势僵硬地站起，转身。
“闻焰？”菲尔普斯皱眉，打开门把人揪进去，心说了一句零下二十度把脑子冻坏了。那高大到挡住走廊灯的男人像一截生锈的铁块，让菲尔普斯有些发怵。
柔和的灯洒满了小屋，菲尔普斯把温度调高，接了一杯热可可塞进闻焰手里。
“谢谢。”鼻头通红的闻焰哑着嗓子眼巴巴地看着菲尔普斯，狼狈至极。
“你怎么找来的？你又调查我？”
“我……我担心你，景……J越狱了，跑的时候把防空站都拆了，太子和陛下都受伤了，你一个人住，最近又不太平……”闻焰越说声音越低，意识到自己又办了件蠢事，菲尔普斯是什么人，帝军院斩台前九只有他一个人是二年级的，独居还会遇到什么危险吗。“抱歉，那个，谢谢你的热可可，我不打扰你了，你安全就好，我、我走了。”
“等等。”
闻焰把门把手都拧了半圈了，听此话立刻转过身，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菲尔普斯。
菲尔普斯轻轻叹了口气，“不忙的话，陪我说会话吧。”
“不、不忙！”
小学生一样一板一眼走过来坐在菲尔普斯身边，菲尔普斯注意到他绷紧的下颌和认真的眼神，他忽然意识到偌大一个帝军院，他一个朋友都没有。除却冰凉的雇佣关系和形同虚设的同级关系，他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拥有什么。
此刻心平气和地与曾经不太愉快的少爷坐在一张沙发上，捧着同款杯子，听窗外鹅毛雪下的簌簌，菲尔普斯觉得，感官不错，心情颇佳。
闻焰就更不必多说，暖黄的温柔灯光给面前人的侧脸勾了金边，碧色眼瞳搅和了蜜糖，美到闻焰喉咙收紧呼吸困难。
想到什么说什么，基本是菲尔普斯问闻焰答，不知不觉，息声已然半夜。菲尔普斯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没通勤车了，在我这凑合一晚？”
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闻焰老老实实点头，绝口不提自己停在几百米开外的私人星舰。
毕业后，菲尔普斯没进军队，反而去了司法部门。雪夜那晚断续的闲话像催化剂，加速了二人之间难以用科学解释的奇妙反应。
菲尔普斯默认了闻焰小心翼翼不失分寸的接近，每次军部拨假，那人连军装都来不及脱下，裹着训练场干燥的尘土与熟悉的燃料味直奔司法部威严高峻的大楼。准确无误地从一众刻板的黢黑木门里找到菲尔普斯的办公室。
“怎么不先洗个澡？”虽然嫌弃，菲尔普斯还是放下手中资料，替闻焰把外套挂好。“啊？太急了忘了，借一下你的卫生间，洗完了我等你下班，我订好了餐厅。”看到菲尔普斯被剪裁得体的禁欲西装包裹的有型身体，白玉般的修长手指整理自己外套的衣领，闻焰打心底里生出浓浓的满足。
他们的相处模式，有点像夫妻诶……
“傻站着干嘛？”
“哦哦。”闻焰那张糙脸染上可疑的红晕，他迅速反应过来抓着衣服进了卫生间。
明眼人都能看出闻焰对菲尔普斯有意思，更别提司法部那帮人精了。菲尔普斯本身能力过硬手段了得，他上司也有意卖闻家大少爷一个人情，菲尔普斯这两年晋升迅速，俨然官场上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如果说景末的离开于无形之中推进了两人的关系，那他的再次出现，又把他们打回了原点。不过这可真怪不了景末。
花亚星爆炸性新闻迅速传播，菲尔普斯第一时间联系上级，却被遗憾告知他身份敏感，没权限进入花亚星。他还待再争取，闻焰却来添乱了。
“你找我帮忙就是为了去花亚找J？你还没忘他？”两人见不到面，闻焰隔着通讯器发狂，天晓得菲尔普斯主动给他发通讯时他有多狂喜，可那张迷人小嘴说出来的话却让他像被狠狠抽了一巴掌似的，火辣辣的痛楚提醒自己这几年的努力全部被否定了。
闻焰简直出离愤怒了，他听不到菲尔普斯的解释，执拗地咆哮：“凭什么！这都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惦记他是吗，那我的付出支持和陪伴你就当做消遣了吗！”
“我闻焰自认为比他更了解你、更在乎你、更……爱你，你为什么不能把对他的关注分给我一点点。你主动给我发通讯时我都要高兴疯了，结果你低三下四地求我就为了去找别的男人？菲尔普斯你醒醒吧，别和我一样，我不信你看不出他和三殿下的关系！”
“闭嘴！”菲尔普斯胸腔剧烈起伏，把气话压回去，旋即感到一阵可笑的悲哀，“我以为你懂我。”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
通讯器那头闻焰也冷静下来，菲尔普斯只那么短短一句“我以为你懂我”，就让闻焰惶恐至极，像被一只巨手卡住喉咙压迫呼吸，缺氧的大脑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不可饶恕的话。
沉默笼罩在相隔千里的两人之间，闻焰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才用疲惫的嗓音掩饰自己汹涌的悔恨，“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帮你想办法。”
“嘟嘟嘟——”一片忙音。
-
他们的关系回到原点。
时间推着两个自以为成熟稳重思虑周全但实则对爱情一窍不通的人徐徐前进，他们其实连同事都算不上。闻焰以为自己一厢情愿没立场质问，菲尔普斯认为自己自私冲动伤了人心，潜意识告诉他们：接近对方会不幸，远离彼此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人就是一种既贱又矛盾的生物，生活里真没有对方的影子了，他们又不免低落不甘。
“嗨菲尔普斯，周末十三号星集会你来吗？”一个同事端着餐盘坐在菲尔普斯斜对侧，问。
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菲尔普斯语气平淡：“不去。”
“别急着拒绝嘛，喏我把参与人员的名单发你了，你再看看。来的都是有名有姓的年轻人，扩展不了人脉，再不济解决一下终身大事呢。”同事挤眉弄眼，笑嘻嘻地端着盘子离开。
兀自滚动的屏幕卡住，菲尔普斯随意扫过一眼，而后定住。他的表情松动片刻又绷紧，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向这边投来视线，才把那个名字在唇齿间轻轻咀嚼。闻焰，他也来了。
上面早已安排好两人座豪华星舰，菲尔普斯站在星舰前，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指纹扫描后，星舰门滑开，那张俊逸的侧脸和笔挺的身形让他虚虚悬着的心落回原位。
星舰上只有他们两人，一时间气氛诡异，菲尔普斯往闻焰那边瞟了好几眼，那人都一副不动如山的傻样。
“警告！警告！发动机故障！发动机故障！”刺耳的警报伴随闪瞎眼的红光划破星舰内的寂静，闻焰和菲尔普斯神情一凛，一齐伸手去检查发动机，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一起。打开发动机外壳，滚滚刺鼻浓烟顿时淹没了两人，短路的电流炸出激昂的火花。
闻焰一番探查后果断放弃，快步跑到星舰尾部，砸开护板把应急装备抛给菲尔普斯，还没来得及做下一步行动，闻焰眼前一黑，模糊的视线边缘只有菲尔普斯飞扑过来的身影。
闻焰醒来时后脑发痛，身子一癫一癫使不上力气，他小幅度甩了甩头，才发觉自己伏在一人背上。
“菲尔普斯？快把我放下！”闻焰对自己的体重还是有点数的，也不知道菲尔普斯背着他走了多久，再这么下去会吃不消的。
闻焰话音刚落，一言不发的菲尔普斯身子颤了颤，差点摔倒，他咬着牙把人背得更紧，艰难地迈开步子，“别动，你腿废了。”
啊？闻焰不确定地看向自己右腿，霎时瞳孔紧缩。即使简单包扎过，他还能看到从脚踝牵连到小腿肚的皮肉仿佛被凶兽利爪抓过，露出森白骨骼和干涸发黑的血迹。闻焰呼出一口白雾，尝试动动腿部，却毫无知觉。
“我们遇袭了？”闻焰一个激灵，急切地问：“你受伤了吗？”
菲尔普斯盯着脚下，湿热的水光模糊了眼前的路。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没事。你本来只伤了脑袋，但雪兽袭击时你醒过一次，替我挡下了攻击……笨蛋。”
“你没事就好。”闻焰还有闲心张嘴笑，他仰头观察四周，被风雪毫不留情地扇了一巴掌。
这是一片目光无法丈量的雪原，黑灰的浓云铅块一样压在头顶，风暴在遥远的天际线上如一片抖动的裹尸布，又在冲向二人时化为闪烁着恶毒光芒的冰针，密匝匝的冰针聚在一起，可以说是自发形成了沉重的碾轮，将闻焰和菲尔普斯为数不多的精力碾成齑粉。
两人的体温飞速流失，即使精神力傍身，也对抗不了这将骨缝里冻出冰碴子的低温。更何况他们刚才经历了一番恶战，闻焰还受了那么重的伤。菲尔普斯勒着闻焰腿弯的指节被冻到发白，他的脸被风刃割的钝痛后又麻木。
脚下一个不稳，他们双双摔倒，闻焰把菲尔普斯往往较安全的地方推了一把，自己却从雪坡上滚了下去。
“闻焰！”菲尔普斯从雪坑里连滚带爬地出来，将近80度的陡坡裸露着黢黑的尖锐岩石，凹陷的深坑密密麻麻，闻焰却早已不见人影。
霎时所有强作镇定和冷静都被菲尔普斯丢到九霄云外，他一边大声呼喊那人的名字，一边毫不犹豫地从闻焰消失的地方滑了下去。
呼啸的风雪把两人留下的痕迹悉数吞噬，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到过这里。
雪糊的菲尔普斯睁不开眼，他只能把用于保命的精神力释放出来探查闻焰的方位，他下滑得越来越快，这坡似乎也没有尽头。以生命流速来计算的宝贵营救时间紧紧攫住菲尔普斯的心脏，他急到呼吸困难，双眼涨满血丝也不敢闭上，生怕错过闻焰的身影，或是尸体。
“唔！”菲尔普斯滑下时带起的雪浪越聚越多，几乎变成了屏障，忽然，一只布满冻伤的手穿过雪屏，准确无误地抓住菲尔普斯的后领，把他拉向一边！
手的主人在完成这一串举动后再无多余精力，轻到难以捕捉的断续呼吸彰显着他已然是强弩之末。“闻焰……闻焰……”菲尔普斯早就没有了体面，掩不住哭腔，抱住了那快要变成尸体的男人。
“你怎么也下来了，你本来还有机会走出这里的。”闻焰咳出一口带冰渣的血，连牵着嘴角的力气都快没了。
菲尔普斯视线偏过一点，他们所处一个不足两平的平稳石台，往下又是深到发黑的渊。
菲尔普斯吸了吸鼻子，“别说蠢话，你躺会，我想办法离开这。”
闻焰明白自己的状态，现在的他只会拖累菲尔普斯，他自暴自弃地仰面靠着岩壁，小声嘟囔：“你才蠢呢，跟着我净倒霉。”
雪越下越大。
菲尔普斯尝试了几种方法都失败了，上下左右都看不见尽头的绝佳墓地位置恨的菲尔普斯牙痒痒。“菲尔……菲……”
虚弱的呼吸猛地把出现幻觉的菲尔普斯拉回凄惨的现实，闻焰皮肤上的雪不再融化，神志不清地念着菲尔普斯的名字，好像下一秒就能化作头顶光环的透明天使。
“别睡……别睡。”菲尔普斯摇了摇头，甩掉脑子里自己前几十年的景象，叔叔告诉过他，当一个人面前出现走马灯的时候，他就该去见上帝了。
菲尔普斯不信上帝，不然他就不会接二连三地失去所有重要的人了，先是爸爸妈妈，再是叔叔，再是闻焰，现在也要失去自己了。
难过吗，肯定。遗憾吗，他转动自己僵硬地脖颈，看向身边那个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遗憾。
“瑟兰莎的南方牧场，
绿毯子有非凡魔力，
羊羔与奶牛悄悄话，
河流飞上云朵歌唱，
但瑟兰莎还在渴求，
渴求神迹镌刻大地。”
生平只听过一次的古老童谣在菲尔普斯的吟唱下荡出悬崖，被风雪撕咬得模糊不清，他想唱给闻焰听，唱他唯一学会的一支曲子。
“我有一个问题。”回光返照的闻焰动了动唇，菲尔普斯艰难地维持着睁眼的动作，听到他下一句：“你怎么不说外文？”
噗，菲尔普斯短促地笑了一下，把自己的手塞进闻焰手心，皮肤被冻在一起时，菲尔普斯才说：“八号星只讲中文。”
蹩脚的冷笑话没有他们本身的血液冷，闻焰趁自己回光返照这段时间，掰过自己的脖子，将头搁在菲尔普斯肩上。
未曾说出口的抱歉和跨过了六年的爱恋在此刻都不重要了，他们被冻结在一处的皮肤已经用最热烈直白的话告诉了彼此：我的醒悟与勇敢来的太迟，我的爱缺席到生命尽头。我只能请求下一世，初遇你时能感受到心脏被冰雪割裂的刺痛，以此警醒自己再不要错过。
一颗流星不合时宜地划过天幕，像他们墓地上遗落的悼词。
“真美啊……”闻焰满足地阖上了眼皮。
“美个鬼文艺佬！别死！那是星舰！”菲尔普斯在大起大落里头脑发晕，求生意志逼迫他站起来，用肺部最后的氧气呼喊：“救命！”
人语回荡在高坡，冲破了风雪的禁锢。
置身温暖的室内时，闻焰和菲尔普斯都恍惚了片刻。眉头皱成川字嘴巴撅起的景末把加热过的营养液塞进他们手里，一副揪心到不行的样子。
“景哥别担心了，他们没事了。”殷毋关上修复舱的盖子，走到景末身边，熟稔地伸出一指揉开景末的眉心。
菲尔普斯现在有点不能直视那个单人修复舱，因为不久前接受治疗，他和闻焰的多处皮肤都冻在一起不能贸然撕开，殷毋直接把他们两个一起塞进狭小的修复舱，身体重塑的同时，肢体挤压交缠，难分难舍。
“多亏了小毋的提议，不然我们就去这颗星球另一极找你们了。”景末都不敢想，再迟一点找到的真就是透心凉的尸体冻干了。
殷毋的手习以为常地放到景末腰上，闻焰缓过神，“多谢你们。”
“事故原因已经查出来了，别星球的间谍，我俩不能参与到星球斗争里，到时候你们要自己看着办。”景末的话忽然拐了个弯，“小菲啊。”
“怎么了景哥？”菲尔普斯一个激灵，闻焰也略带紧张地看过来。
景末斟酌后直白开口，殷毋夫唱夫随点头附和，“我也是在找你们的途中听别人说的，你们俩……还在考察阶段？”
两人蓦地红了脸。
景末狐疑地捏着自己的下巴，殷毋顺势也把脑袋搁在景末肩头占便宜，这对夫夫对视一眼，俱在心里说：不对啊，这么多年了，两个人那么能忍吗？
闻焰踌躇地看着菲尔普斯，心里一番天人交战后还是偃旗息鼓，雪原里的话做不得真的，当时或许是两个人都出现幻觉了，不然菲尔普斯怎么会牵他的手……
“景哥。”菲尔普斯出声。
“诶诶我在。”景末准确挡住殷毋凑上来的脸。
“我们通过考察阶段了，我想，我们都是愿意的。”菲尔普斯无比认真，闻焰整个人像宕机一样，卡了半分钟后霍地站起把菲尔普斯抱在怀里，红透了脸结结巴巴地说：“你，你确定吗，这话是深思熟虑后说的吗，我允许你这一次反悔的……”
“不反悔。”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逐鹿（闻菲）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