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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此世终局 ...


  •   时间骤然凝固。

      她愣愣地仰起头,眸中映出那刺眼的猩红,整个人险些摔倒在地。冷意顺着四肢百骸延伸,仿佛血管都要被冻结了。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浑身都在发抖。

      萨菲……

      她张开唇,无措地喊了一声,可根本听不见声音。

      萨菲。

      她又哆嗦了一下,近乎同手同脚地往前狂奔。血液从萨菲罗斯背后喷洒出来,在地面泼出一长串绮丽的红线,鲜红得刺眼。

      “萨菲——!!!”

      她终于凄厉地叫了出来,可视野尽头的动静并没有停。

      听见她声音,「萨菲罗斯」侧头瞥了她一眼,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碧绿妖异的眼眸中飞速掠过一分难以言喻的情绪。

      “……”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发生了什么?

      思念体背叛了他?

      蛇一样的竖瞳收敛成一线,在这极其短暂的一瞬间,碧艳的虹膜仿佛陷进死寂般的幽黑,如同一团诡异黏稠的墨汁,翻滚着深不见底的漩涡。

      好半晌,萨菲罗斯的喉结才微微一滚,讥诮的唇瓣间吐出一声冷笑。

      “……宁愿冒死逃离,也要回这个「我」的身边么。”

      萨菲罗斯定定地看着她,眸底神色阴翳难辨。

      从她的位置跑过来需要十几秒,但彻底抹杀眼前这个拙劣的替代品只需要不到五秒。

      先杀了这个萨菲罗斯……达索琳和他之间,还有足有漫长的时间可以慢慢修复关系。

      恨他也不要紧。怨他也不要紧。

      只要她人在这里,就够了。

      他们会一同抵达永恒。

      再次收回目光时,那双比矿石还要冰冷的竖瞳中已经沁满杀意。「萨菲罗斯」微微松手,放开正宗。眼前的同位体似乎也听见了她的声音,想要回头。但还未等他完全回头,「萨菲罗斯」便再次抬手,面无表情地反手握住嵌在对方体内的正宗刀柄,狠狠往下一压。

      锋利的刀刃骤如削豆腐般破开血肉脏器,从心口位置直落下盘。

      远处的瞳孔骤然瞪大。

      “……萨菲!!!”

      她凄厉地喊出声,鞋尖踩到滚动的碎石上,整个人差点扑倒在地。踉跄一步,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试图接住刀身抽离后脱力的男人。

      落日逐渐西斜,残红的晚霞从山脊的缝隙间倾洒下来,穿过那道血肉翻卷的伤口,溅在地面时宛如神明悲悯的血泪。

      「萨菲罗斯」神色微变,用那双暗沉阴悒的竖瞳死死地盯着她,纤长脖颈上喉结滑动,青筋凸起,仿佛在努力克制着什么情绪。

      她一眼都没看他。
      她一直在看着那个「他」。

      那样失魂落魄的表情,也是为了那个「他」。

      就在达索琳碰触到那个「他」时,「萨菲罗斯」终于忍不住了。

      “砰——!”

      子弹擦过皮革手套,险之又险地钉到一侧的街灯上,青色烟雾弥散。他顿了顿,握住正宗的手指微微收紧,面无表情地转过头。

      不远处的断壁残垣之间,泛着金属光泽的枪口冒着红光,宛如寒冷暗夜里的恶兽之口,唇齿间吐出氤氲硝烟。咸腥的海风吹散袅娜烟雾,硝烟背后露出一张酷似他的脸。

      “……别碰她!”

      亚祖眉头紧压,苍白的手指一直在奋力收紧,紧贴握把的掌心里甚至渗出了汗。另一头罗兹不知何时已经绕到「萨菲罗斯」身后,双手紧紧握着拟态出来的双刃剑,摆出进攻姿态。

      极力压抑着从骨缝间蹿起的本能惧意,在轰鸣的心跳声中,亚祖再度扣下扳机,咬着牙开口。

      “别靠近她,你的对手是我们!”

      “……”「萨菲罗斯」眯起眼,嗤笑一声,“由我创造出来的思念体居然想对抗我么。”

      “不自量力。”

      他骤然挥刀,身形如疾电般一闪,艳紫色刀光顿时凌空切去。

      轰——!

      刀光自中间将子弹切开,狠狠劈进亚祖站立之处。关键时刻青年就地一滚,堪堪避开那一刀,纤长的银发被斩断一截,背后的墙垣霎时被劈得粉碎,如泥石流般倒塌一地。

      震耳欲聋的粉碎声中,几步之遥的地方她接住了萨菲罗斯,抱着男人跪坐在地。甜腥的铁锈味灌满鼻腔,滚烫的血液从男人胸口至腰的狰狞豁口处喷涌而出,将她本就血迹斑斑的身体染得更红。她试着催动疗愈魔法,指根发颤的手掌覆上那道恐怖的贯穿伤,催动魔晶石、再催动、治疗、治疗、再治疗。

      ……没有用。

      身体抖得厉害,如同暴雨中的枯枝一般颤栗着。

      为什么没有用?

      荧雾般清透的浅绿包裹着他们,如菌丝般渗进男人淌血的伤口,可那点绿意转瞬就被血色吞没,视野中只剩下惹眼的红。

      萨菲罗斯的伤势太重了,哪怕她用尽所有力气,都堵不住他流血的伤口。

      她要怎么办才好?

      黏稠的血液没过她指弯,从颤动的指缝间涌了出来,她近乎无助地抬起眼,想要寻觅什么转机,可泪珠转瞬便压过睫毛,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一只沾着血的手忽然碰了碰她。

      “……别哭。”

      在她怀里的男人发出声音。

      她遽然一抖。

      萨菲罗斯的声音依旧低沉、优雅,像雄鸟喉中发出的低鸣,温和而惑人。可她却感觉好陌生。她从没听过萨菲罗斯这样缓慢、这样低哑虚弱的声音。

      那只搭在她脸上的手触感也好无力,萨菲罗斯的碰触向来坚定而沉稳,从不会像此刻这样,像斑驳着裂纹随时要崩碎的瓷器一般。她匆忙抬起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歪头,将自己染血染泪的脸庞埋进他手心。

      “……”唇瓣颤了颤,她好像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接话,最后只能说:“我没哭。”

      她想眨眼,想将那些泪水全部压回去,可她又不舍得眨眼,生怕只是匆匆一眨眼的时间,眼前的男人就要消散。

      “……你看错了。”

      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同样沙哑,仿佛被粗沙砾磨过。她试图弯起嘴唇,努力露出一抹笑容,“这只是血,不是眼泪,不信你摸一下看看。”

      萨菲罗斯配合地笑了一下,鼻间逸出浅浅的气声。血沫狰狞的胸膛微微震动,喷涌出更多鲜血。她匆忙抬起另一只手,想要稳住他颤动的上身,但萨菲罗斯却微不可察地摇了下头。

      抚在她脸上的手指微微一动,蛇鳞般的皮革纹理抹过她眼尾,似乎是为她擦去了那一点潮意。

      “嗯,没哭呢。”萨菲罗斯笑着说,弯起手指,指背亲昵地刮了刮她潮湿的脸颊,“如果我的存在只能为你带来眼泪的话,那我未免也太失败了。”

      她猛不丁痉挛了一下,汹涌而出的泪水让她顿时看不清萨菲罗斯的脸,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和嗓音逐渐微弱。

      “……萨菲!”

      喉咙一阵发紧,她哽咽着死死抱住萨菲罗斯,身体却越发僵冷。

      “……你不要走。”

      她就像舍不得玩具被夺走的小孩一样,蛮横地抱着他,瘦削的身形几乎要完全包拢住宽肩窄腰的特种兵。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地从眼眶滚落,混着鲜血破碎在男人苍白得甚至有些惨白的面庞上。

      “不要离开我。”

      她低下头,将额头抵在萨菲罗斯额上,努力眨眼想要看清他的脸。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萨菲。”

      “……我不会。”

      碧绿如湖的竖瞳倒映出她的脸,那小小两颗玻璃珠子似的瞳珠,好像拉长成了宽阔平静的湖面,能够让她在里面安睡。

      “你保证?”

      萨菲罗斯弯起嘴唇:“……达茜。”

      他没有正面回应这句话,却稍稍支起身体。

      往常自信从容的特种兵将军此刻满身狼藉,血珠从他额角滚落,将雪白的肤色和银发染得通红。凄艳的晚霞中,萨菲罗斯的瞳色已经略微失焦,但他仍在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好像要透过这一眼,将她永远铭刻在脑子里。

      萨菲罗斯放缓语速:“我好像从没对你说过……”

      “……不要说。”

      她心头一跳,尝试性打断,但覆在她脸上的宽大手掌却往下抹去,强势又温和地抵上她唇珠。

      “乖,听我说完。”

      “不要再说下去了……”她哭着叫停,“等你伤好了再告诉我好吗?”

      “等这场战斗结束后你再……”

      “我爱你。”

      “……”

      “哪怕你以前爱的人一直是他,哪怕过去你一直在透过我怀念他,哪怕或许你永远也忘不了他,但这些我都不在意。”

      不远处的战斗微微一顿,握刀的身影回过头,长发和皮革下摆被风鼓得猎猎作响,逆着光的蛇瞳幽晦难测。

      萨菲罗斯说:“达索琳,我爱你。”

      “……”

      她张开口,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又烫又紧。刚发出一个音节,难以自控的眼泪便疯狂滚落,过于激动的情绪让她甚至要呼吸不过来,胸口剧烈起伏。

      她好想说我也爱你。她也好想说无论如何,我都爱你。

      她还想说我错了,我后悔了。

      如果一开始她做出别的选择,如果这一世她不主动走近他,如果她只是远远地遥望神罗的英雄,和萨菲罗斯保持距离,那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只要她不和他在一起,萨菲罗斯是不是就不用死?

      ……

      如果她不答应那个东西,重生在这个世界,那萨菲罗斯,是不是就不用死?

      我错了。
      是我又做错了。

      迷蒙之中,她依稀感觉到被她握住的那只手轻轻挣了一下。萨菲罗斯反握住她的手,拉下来,拇指顶开她弯蜷的五指,露出血腥黏稠的掌心。

      “……萨菲?”

      她的声音怔忡而茫然。

      她只听见一声隐约的气声。

      靠在她怀里的男人仿佛轻轻地笑了一下。他低下头。下一秒,克制又温柔的温度落在了她指尖上。指尖微微一颤,她就像被烈火烫到一样,想收回手,熟悉的力道又吻了吻她手心。

      “抱歉,还是让你哭了。”

      神罗前1st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柔和。

      “……”

      神罗前1st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柔和、平稳。

      如果这句话不是他的最后一句话该有多好?

      如果他没有说完之后,头颅就跌进她手心该有多好?

      如果他不是在这个地方这个场景对她示爱该有多好?

      “……萨菲!!!”

      她痛哭出声,嗓音凄厉。晚霞如潮水般没过二人,焦黑的地面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霞光,两人暗沉的影子被光影与血糊在一起。

      “你不要走。”

      从他们身下蜿蜒弥漫的血液好似一朵盛放的罪恶之花,娇艳的瓣叶间吞吐着逐渐失色的银发,她用尽全力紧紧地抱住萨菲罗斯。

      “求你了。”她喃喃,“你不是说让我哭会显得你很失败吗?”

      不是说,不想让她哭吗?

      “我现在哭了,因为你哭的,你难道不该负起责任吗?”

      “你难道不应该……重新证明自己吗?”

      求你了。

      “……求你了。”

      再睁开眼看看我吧。

      “回答我啊。”

      萨菲。

      “……萨菲罗斯。”

      “他已经死了。”

      冰冷而熟悉的声音插进对话。她条件反射一抖。

      幽深的黑影覆盖过来,如同能吞噬一切的鲨鱼之口,不仅能吞没她,也能吞没她怀中的萨菲罗斯。

      她别过脸,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只手。

      骨节劲瘦有力的手掌被收进漆黑的皮革手套里,勾勒得线条凌厉,精瘦的指节间渗着血,暗红的血液滑过他指弯的弧度,滴进地面的血泊中。

      另一个萨菲罗斯不知何时站在了她面前,面带微笑,苍白如鬼的俊美面庞完全敛进阴影中。男人右肩胛骨后黑羽张扬,那漂亮而强壮的漆黑片翼显得极其庞大,仿佛能遮盖二人背后的霞光,也遮住了远处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思念体。

      他依然稳稳地递出手掌,似乎是要等她搭上手来。

      “达茜,”那双如碧玉般冶艳的蛇瞳里光华流转,比海妖还要惑人,“这里只剩下我们了。”

      她颤了颤,徒劳地抱住怀中余温减退的人。

      “别哭了。”

      他低声轻哄,弯下腰。见她扭开头,碧瞳内流光微暗,但很快他又若无其事地将那些幽晦的情绪压了下去。萨菲罗斯伸出手,捏住她下颌,掰回她的脸。

      “……你要做什么。”

      她的声音嘶哑、尖锐,仿佛一把断裂的手术刀,顶端血迹斑斑、凹凸不平,却折射着数不清的细微寒光。

      无视她的颤抖与抗拒,萨菲罗斯单膝跪在地面,染血的指腹轻轻抚上她脸庞,想要为她擦干那些眼泪。

      “别为他流泪。”

      这些眼泪应该属于他。

      可她的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旧的抹去,又有新的扑簌簌坠落。莹润的水光背后,那双曾经他看过也吻过的青色眼珠子内,盈满了惨痛与恨意。这可怎么办才好?

      萨菲罗斯微笑着,用双手捧起她的脸,冰凉的嘴唇温柔地贴在她脸上,喉咙微微震动。

      “那个我弱小、无能、低贱,你不应该选他的,达茜。他太弱了。”

      没有星球力量的加持,没有成为杰诺瓦族群的领袖,如此可笑地放弃母亲的力量,甚至还使用着由卑贱人类孕养的肉体凡胎。

      那个他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看,”被刻意放低的嗓音,轻到几乎只是气声,充满浓浓的蛊惑意味,“结局已经出来了。”

      他才是最强的。

      整片宇宙、无数个平行世界中最强大的「萨菲罗斯」。

      她应该选他。

      “……”

      她的嘴唇嗫嚅了好久,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近在咫尺的萨菲罗斯。泪水从她眼眶里涌出,湿润地滑过脸庞,但还未完全滚落下去,便被男人轻轻地吮吻掉。

      沿着泪水蜿蜒过的痕迹,那冰凉湿滑的吻像阴冷的毒蛇一样一寸寸上滑,柔软的舌尖如同蛇类分叉的信子,既像嗅闻又像亲吻,舔过她泛红的眼尾。

      她如坠冰窟,遍体发凉。

      发凉,也在发抖。

      反应过来的时候,冰冷硌人的纹路扎进掌心,她如梦初醒般回过神,原本想要往后撑在地面的手掌不知何时碰到了正宗刀柄。

      这是……她的萨菲罗斯、的那把正宗。

      某种念头忽然从脑内升起。颤栗感沿着神经末梢飞速蔓延,每一个毛孔都在那瞬息炸开颤抖,直炸得她头皮发麻。

      她猛然握紧那把刀,用尽全力推开萨菲罗斯。一只手抓不起那把两米多长的野太刀,那就两只手。

      她艰难地、双手握紧那把沉重的野太刀,努力往萨菲罗斯挥去。

      萨菲罗斯“哦?”了一声。

      “你是要为了他对我动手?”他微微歪头,双指稳稳夹住刀锋,让她再难刺近一寸。

      萨菲罗斯不紧不慢地从地上起身,微微蹙眉的表情似有不解。“愚蠢的选择。”

      她开口道:“……如果你恨我,只对我一个人动手就够了。杀了我,或者折磨我,你想怎么做都行。为什么要杀他?”

      “恨?”

      两步之遥的位置,萨菲罗斯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碧艳的虹膜内仿佛有难以言喻的黏稠物蠕动,吞食掉在他眸底酝酿的情绪。

      “达茜,你还是不明白。”萨菲罗斯低笑一声,声音比他预想中还要平静,“我早就不恨你了。”

      “我爱你。”

      她握刀的双手几乎有一瞬不稳。

      同样的话,片刻前发自这个平行世界的萨菲罗斯口中,此刻又从眼前人微微震动的喉咙中流淌出来,仿佛是在心尖儿上旋绕几个来回,才从唇齿间缠绵抵出。

      她甚至有些恍神。

      “至于为什么要杀他。”那双凉薄优美的嘴唇倏尔一弯,“他染指我的人,这就是原因。”

      萨菲罗斯重新伸出手,苍白而深邃的面庞上仍旧挂着微笑。斜阳西沉,浓郁的夜色爬上天幕,在积云间撞出一条绚丽的金蓝分割线。余晖在群山另一头散落,在那张面孔上打出半明半暗的效果。

      他将手往前递了递,声音温和得近乎有些包容宠溺:“也许你现在还对我有什么误解。”

      “我恨过你。”这是事实。

      “我重伤过你。”也是真实的过去。

      “如果你想要一个说法,”已成神明的灾厄之子垂下眼来看她,银白色长发镀上一层橘红光晕,几乎像神殿上正统的神祇一般悲悯神圣,“那我可以道歉。”

      “甚至如果你还是不够解气。”他的嗓音微妙一顿。

      下一秒,萨菲罗斯笑了起来,重新以指夹住那片刀刃,对准他自己。轻盈的步伐朝前迈出一步,随着“噗嗤”一声闷响,尖锐的刀锋霎时刺进他的腰腹。

      血液溅洒而出。即使如此,萨菲罗斯的脸上仍旧带着温柔得有些病态的微笑,睫羽在眼底投落细碎的晦影。

      “达茜,你可以对我动手。”

      “萨菲罗斯……”

      “嘘,还不够是吗?来。”

      冰凉柔软的皮革手套转瞬握住她的手,她猛地颤了一下,想要挣开他,可萨菲罗斯却强硬地收紧掌心,包裹着她的手,带着她抬起长刀,切进他体内,锋刃朝上破开脏腑。

      鲜红黏稠的血液从那象牙白般的身躯上淌落,沿着刀身滴进她手里。她烫得想收手,想要挣开萨菲罗斯,可对方反而更用力地握紧她,带她切向他心脏的位置。

      “够了……”

      漆黑的瘴雾凝实成缕,环绕着萨菲罗斯如烟雾飘飞,仿佛随时能填进那些伤口中如针线缝补。但他控制着没让那些瘴雾凑近。任由鲜血喷涌而出,洒进她掌心。

      银灰色睫羽下的竖瞳泛出非人的光泽,如同皲裂开无数细纹的晶矿,瑰丽又令人毛骨悚然。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脸,盯着她颤动的眼睫和失色的面庞,感受她在他手中试图抽手的动作,心脏像被虫蚁啃过一样,泛起一丝麻痹又疯狂的快意。

      原来她也还是会在乎他的是吗?

      “够了,萨菲罗斯。”

      “你握刀的姿势不对,这样子往上切没那么费力,如何?”

      “我说够了!”

      她终于挣开了他,也弃了刀柄,后退好几步,双腿一阵虚软。

      萨菲罗斯又一次伸出手,等她主动搭上他,唇角弯起宛如胜者的弧度。

      “累了吗?”萨菲罗斯低声道,嗓音温柔如情人耳语,“跟我回去吧。”

      “……可太晚了。”

      她抬起眼,脸上血与泪斑驳,没有伸手搭上他。

      天色完全转暗,最后一抹红灿灿的晚霞消散在西方的山脊间,像被夜晚的巨兽吞食殆尽。远处海浪翻卷,咸涩的海水推开花白的沫,海水间弥散开逐渐黯淡的几缕血色。

      在他们周围,是倒在血泊里的萨菲罗斯、断壁残垣下眼眸无光的思念体、成排倒的特种兵、如霉菌般繁殖增生的黏稠生物、还有……

      她转过头,星球制造的武器展开双翼,古老而神秘的远古巨兽在天际翱翔,撕咬下神罗锻造的机械兵器。人类绝望而哀恸,残存的生者蜷缩着抱头蹲坐在墙边,不知自己什么时候会成为那满街伏尸中的一员。

      “……”

      第二个逐渐驶向末日的世界。

      “太晚了,萨菲罗斯。”

      萨菲罗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达茜?”

      她脸色苍白,双颊湿漉漉的,没有任何表情:“我倒宁愿你恨我。”

      她也不需要他的道歉。

      更不需要他像刚才那样,握着她的手,割开他的血肉。

      “……萨菲。”她温和地换了一个称呼,“也许最适合我们的结局还是当年。尼布尔海姆。我去得太晚,你也有了你的选择。”

      蛇瞳上的睫羽微微一颤。

      “那个时候,你彻底杀了我,而我没有被旁人救活,这样或许才是最适合我们的结局。”

      「英雄萨菲罗斯」死去。「灾厄萨菲罗斯」复生。她跟着她的「英雄」一起死去。

      赎罪也好,殉情也罢。她无法选择她的过去,也无法确定如果生命能够从头来过,作为一张白纸的她是否还会蓄意接近萨菲罗斯。但她可以选择用这样的方式结束她的生命。

      她只想和「她的萨菲罗斯」在一起。

      而新生的萨菲罗斯也不必再被过去束缚,他可以心无挂碍地成神,完成他和他母亲的心愿,征服星球,征服宇宙。

      这样其实也很好。

      “……第二次了。”她轻声说。

      萨菲罗斯呼吸倏然一沉,气息梗在咽喉,摊平伸在她面前的手掌,指节微微弯蜷。

      “这会是最后一次。”他试图说。

      “……”

      半晌,她才苍白地笑了一声:“这确实会是最后一次。”

      宛如毒蛇的竖瞳骤然紧缩,瑰丽的瞳孔中间裂开狰狞的缝口。

      她继续说了下去:“第一次你杀死了过去的你,这一次你杀死了平行世界的你。当年去尼布尔海姆的时候我带着那份婚书,我想如果你同意,我们可以成为真正的夫妻,回神罗也好,浪迹天涯也好,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永远,直到衰老或死去。”

      “……我那时候不知道。”

      “你知道又如何?”她笑着抬起眼。

      “我去晚了,你已经得到你的真相了,你还是会走向你的母亲,不是吗?”

      瞳仁收敛成线的竖瞳仍旧如蛇类一般盯着她,萨菲罗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们都知道答案。

      “这一次也是。可能确实是我错了,我不知道你在找我,我不知道你分化出思念体穿越那么多平行宇宙,我跟他在一起了。”

      “可能确实是我错了。”

      她又重复了一次,泪水淌落下来,打在弯出弧度的嘴角上,温热的泪迹很快变凉。

      “但两次都是这样。两次都是在我最临近圆满的时候,你杀了过去的你,也杀了平行世界的你。这个世界的你做出了和你不一样的选择,他选了我。明明我已经决定要放下过去了,明明我都已经和他站在婚礼现场了,为什么你要在这个时候出现?”

      “……你就这么爱他。”

      “我爱他,也爱你。”

      仿佛接收到什么信号,萨菲罗斯下意识上前一步,伸出的手掌想要抓住她。

      可她却退后了一步。

      “其实这两者对我来说,一直没有任何分别,直到你真正出现之前都是如此。我以为我爱他,也是爱你。”

      是她太蠢。

      “或许还是有分别的。”她说,“你们不一样。”

      “对不起。”

      那就这样好了。

      ——「你说你能帮我,你能怎么做?」

      以防万一,回来的路上,她还是这样问过那个祂。

      “我还给你一个新的现实好不好?”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重新笑了起来,向萨菲罗斯问道。

      仿佛脑内某种敏锐的直觉被触动,不受控的感觉从心底浮起,看见四周景象,萨菲罗斯猛然意识到什么,脸上表情唰然褪去。

      “达索琳,住手!”

      他没抓住她。

      ——「很简单,一笔对你而言很划算的交易。」

      海水沸腾,群山崩塌,碎裂的地壳间似乎有什么升腾而起,如基因的螺旋般凝成粗壮紧实的链条,如同蜘蛛之网般,从星球各地的生命之流交汇点飞出,往朱诺的位置辐射汇聚。

      一股又一股链条扭曲着汇入她体内,一时间身体光芒大盛。她别开脸,错开萨菲罗斯的目光。

      “……我不知道你在找我,我不知道……你还爱我,而我有了新的未来。”

      “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一切都毁了,我们也回不去了。”

      “所以,”她顿了顿,“结束吧。”

      让这错误的一切都结束吧。

      由「她」引发的罪孽,也该由「她」来终结。

      ——她问祂:「我要怎么做?」

      ——「就像“你”曾经做过的那样。你来收束世界,倒流时间,将所有人的记忆拨回起点,而我可以帮你将杰诺瓦永远带离这个星球。从此往后,这里再也不会被灾厄侵扰,你的使命也可以完成了。」

      ——「但萨菲罗斯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

      “……达索琳,别做傻事。”

      萨菲罗斯终于抓住了她的手臂,五指用尽全力死死攥着,仿佛这是他能抓住的全部,神情难得出现完全没底的恐慌。

      “如果你对现在的一切还不满意,我可以重来,我们从头开始。”

      “来不及了。”她说。

      在她脑内说话的祂压低嗓音,话语听上去饶有兴味。祂笑了一声:

      ——「我也不属于这个世界。」

      在浩瀚磅礴的宇宙中,并不是只有杰诺瓦这一种生物能够横穿星海,也并不是所有生物都专精进攻、繁衍和吞噬。

      ——「把所有平行世界收束合一,你抹去这个星球上所有普通人的记忆,而我可以帮你处理萨菲罗斯。」

      ——「我可以让他遗忘这一切。」

      那就这样好了。

      “我还你一个普通的、不会被背叛、不会被欺骗、不会被伤害的新的现实。”

      你的生命里不再会有我。
      所有人都不会记得我,我不会再影响你,不会再欺骗你,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她脱离了那具人类的躯壳,以最原初的状态被数不清的生命链条托了起来。源源不尽的生命能量汇入体内,显得她这个由不同碎片拼合而成的灵魂状态格外耀眼。

      ——「只不过,这个世界不再有你。」

      哪怕往后再延伸出无数种可能,历史的车轮往前驶过多长的维度,这个世界都不再会有她。

      ——「我会像带走杰诺瓦那样,一起带走你。」

      世间文明前进,人间灯火璀璨,新生的婴儿会以嘹亮哭声划破夜幕,情浓蜜意的情侣会在潮湿的檐角热情拥吻,战士们挥舞刀剑浴血奋战,医生们在冷白光线下抢救虚弱的病人。不会有人知道,曾经有这么一个人在这个星球的土地上存在过。

      ——「如何?」祂含笑道,「密、涅、瓦。星球早已失落的神灵。」

      ——「……」

      这一次,她没像梦里那样,反驳这个称呼。

      这个未知的存在从上千年前起就开始注视这颗星球,如她一样见证了这颗星球的更迭变迁。但只有一点,她还是不明白。

      她问:「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听到一声轻笑。

      然后祂说:「你。」

      ——「我想要你。」

      由星球最纯净的能量聚合而成的意识体,比这颗星球要有价值得多。

      纯净而磅礴的生命能量将她高举悬空,海平面上漂浮着散发荧光的浅绿光点。夜幕蔚蓝静谧,云层间不知何时晕开几点星星,明黄的碎粒子宛如耀眼的黄金。

      每一个星球的发展历史都如同一颗苍老的古树。时间长河中每一种细微的差异,都足以在古树上拉开一根细小的分支线。

      那些枝桠与枝桠之间,会随着日月更替而日复一日地上演相似的戏剧。同一个人类在不同子世界诞生,同一个人类做出同样或异样的选择,最后这个人类死亡。没有外物侵扰的叶片,如同一方菩提中的小世界。哪怕单个世界内彼此之间的选项不同,可它们都永远处于同一个宏大的框架里。

      可浩渺宇宙中,总有那么一些存在是特殊的。总有那么一些个体,是无数平行世界中独一无二的。

      可以称祂们为「超越者」(The Transcendent One)。

      被超越者影响的子世界,会成为无数平行世界的轴心,最终也能够吸引过往的平行世界朝其收束归一。

      调动这种力量,对她而言,就和让生命之流织缀新的灵魂一样简单。

      □□分解消散,唯有灵魂恒在。她久违地遁入生命之流,如游鱼回归水源一般在其中灵活地穿梭着。每一束光辉盎然的绿光都是存入星球的一抹记忆。在这颗名为盖亚的星球上,每一个人死去,灵魂都会回归生命之流;每一片灵魂回归至此,都会逸散为松散的丝线。

      所有人的记忆在这里好像都成了一本摊开的书,任由她逐页翻阅。

      数不清的丝线系在她指尖,手指好似成了织女手里的木梭,她追着星球本源的力量一路游走,一边游,一边拨动指尖触及的每束光辉,抹去那些记忆中不应有的现实。

      透过眼前如水母般散发半透明荧光的浅色丝绦,她好像看见恢弘壮观的浩瀚宇宙里,无数个同样的湛蓝星球压缩、崩塌,齑粉间飞窜出万千细细的丝线,越过瑰丽的星云虫洞,往她脚下的世界聚拢。

      回过头时,她看见她身后不远处氤氲着一团紫黑色瘴雾。他好像连身体都难以凝实,丝丝逸散的瘴气消融在星球核心的能量气流中。如同被强酸腐蚀的地表,勉强聚合成的人形漏下仿如液态似的黏液。

      “你非要如此?”

      他好像是咬着牙问的。

      由瘴雾凝成的身体好似没有眼皮,那双幽深诡丽的瞳孔紧紧地盯着她。萨菲罗斯的胸膛不断起伏,好像极力克制着什么情绪,黏稠漆黑的半流体物质流淌一地。

      他最后一次朝她伸出手。

      “达索琳,你就这么恨我吗?”

      类似的话她曾这样问过他,如今轮到萨菲罗斯问了回来。

      “即使是要重启这个世界,你都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所有平行宇宙都将合一,在未来的某个时间节点上,整片宇宙只会有一个盖亚星,也只会有一个从盖亚星诞生的「萨菲罗斯」。

      谁的意识会被抹去?又有谁能够留下来?

      她凝望萨菲罗斯许久,四目相对的一刹,明明只是一个呼吸的瞬间,她却仿佛看见许多早已远去的记忆。

      加班疲惫的夜晚,她坐在家里客厅,头颅不自觉歪在男人覆着肩甲的肩膀上。

      神罗大厦的某个走廊,她抱着文件材料路过,恰好那时萨菲罗斯任务归来,擦肩而过时那双碧绿绮丽的眼底浮起星星点点的笑意。

      还有休假日,每到周末上午她都总爱赖床,那时的神罗1st特种兵作息自律,却总在她的呓语中无奈投降,刚起了半边的身体又重新躺卧下来,将她如毛绒玩偶般整个抱在怀中。

      她一直很怀念、很怀念这些过去。

      无数个和此世萨菲罗斯相拥的夜里,半梦半醒的时刻,她总以为后来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还是前世的她,在她身边的萨菲罗斯,也还是从前的萨菲罗斯。

      可泡沫会碎的。

      而现实惨不忍睹、白骨纵横。

      如果她就这样回到萨菲罗斯身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和他重新在一起,那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去,死在他们中间的人,还有这个世界的萨菲罗斯又要怎么办呢?

      已经死了不止一个人了。

      也已经毁灭了不止一个世界了。

      那只递在她面前的手掌微微颤动,萨菲罗斯一直在等她。她甚至觉得眼前那双由黑雾凝实的眼瞳在渗血,或许流淌的也不止血。若非宇宙规则的力量在阻拦,萨菲罗斯一定已经冲上前来,将她死死扣进自己怀里,扼断这一切了。

      “也许我恨过你。”她说,“但我现在也不恨了。”

      “就像你恨我了一样,我不恨你。”

      “……跟我回去。”萨菲罗斯说。

      低哑的嗓音沁满血,仿佛是从渗血的肺腔声带中被血淋淋地扯出来一样。

      “达索琳,停止这一切,跟我回去。”

      “我们真的能回去吗?”

      在他杀死这个世界的萨菲罗斯时,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和他始终隔着几步的距离,鲜艳夺目的光点串连成线,纠缠在他和他之间,好像要把这个地方裹覆成茧。

      “我……”

      她的唇瓣颤了颤,好像想最后和他说句什么,又猛然止住话音。

      轰天裂地的巨响终于从星河尽头蔓延过来,如毛细血管般分布在星球各处的生命之流一节节炸开,炸裂、又复重聚。

      平行世界合一,所有平行世界的萨菲罗斯也会合一,她最后赌一场,到时候留下的会是谁?

      是他,还是「他」,或者是她不认识的别的他?

      她不知道,这好像也要和她没有关系了。

      怒放的辉光燃烧到他们面前时,她终于伸出手,轻轻地握了一下萨菲罗斯,纤细的手指嵌入他指缝中。

      “忘了我吧。”

      强光吞噬一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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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文已完结,实体相关详见后记结尾】 1、预收:《[FF7/无限]我带灭世灾厄打副本》萨菲罗斯x原创女主,文案后面可能会改。 2、求评论——如果喜欢的话,请多和我评论互动啦,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