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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万物伊始 ...

  •   将时间溯回至最初,或许能从历史蒙尘的沙漏中寻觅出更多碎片。

      生命之流是星球的命脉,如毛细血管般蔓延整颗星球。祂收容亡魂、孕育新魂,将旧的灵魂拆解成线,又将线条织缀成全新的模样,是星球所有生命共同的母亲,也是万物生与死的织机。

      但不止如此。

      万物生而有灵,星球也不例外。当一颗星球的造物之中,灵魂比重远大于物质时,孕养灵魂的那样东西,便也就成了它的「灵」。

      星球是躯壳,生命之流是「灵魂」。

      有灵之物,自然也有所思所感。偶尔,生命之流也会翻阅河中逝者的灵魂,去观看世间的景象变化。

      其中变化最大的,大抵莫过于人类。

      那些有着两条腿的生物最初都是赤身诞生,和天下间所有生物一样。但慢慢地,他们学会了用苎麻和葛藤织造衣物,学会寻觅干燥的洞穴蜷身而眠,布满茧子的双手也逐渐掌握用石头和兽皮搭建棚屋的技巧。

      在那恒久得近乎静止的时间里,观察是唯一一件能够带来乐趣的事情。对于世间发生的一切变化,祂总是感到欣慰,以及欢喜。

      生命之流总在无声观察着。

      天穹云雾聚散,大地苍凉旷远。那是创世多年后的某一天,金黄色的阳光从云隙散落,伴随朔风一起压弯草甸。沿着枝叶垂落的方向,远方传来骨笛与埙的呜呜乐声。

      「……父亲和母亲生下了我,祖父祖母生下他们,那更久之前呢,最早的人类是怎么诞生的?」

      祂听见了这样的声音。稚嫩、清脆、天真,发自于一个五六岁的孩童之口。

      「是神创造了我们。」人类说。

      万物皆有萌芽阶段,如同火焰发展到燎原盛况之前,必然会有那么一点微弱的火苗时期。文明发展的早期,人类总是在这样探寻自身存在的疑问与意义。

      但不止人类。

      「世界上并不存在神。」赛特拉说。

      赛特拉同样是祂的孩子,外形与人类相似,灵魂却不一样。

      创造这两个物种时,祂稍微调节了他们灵魂的变量。人类的灵魂与物质容器更贴合,所以出生之后,人的灵魂会一直严丝合缝地待在□□中,直到死后才会进入灵魂世界。而赛特拉不一样。

      赛特拉的灵魂之线系得更松,因此魂魄能够更轻易地脱离肉身。他们能够看见唯独灵魂能看见的事物,捕捉到唯独灵魂才能听见的声音。

      生命之流是众灵汇聚之所,于是,当赛特拉的灵魂靠近生命之流浓郁之处时,他们偶尔也能捕捉到从河中泛起的涟涟思绪。

      他们将那些思绪定义为「星球的声音」。

      赛特拉继续说道:「我们的星球中并不存在神灵,是生命之流创造出我们的灵魂,赋予我们生命。」

      他们用石头堆成了环形的阶梯祭坛,每隔一段时间,人类与赛特拉的族民都会坐在此处,讨论类似的话题。

      人类的代表沉默片刻。「既然是生命之流创造出我们,那生命之流就是神明。」

      赛特拉:「可是,为什么非得要确立一个神呢?」

      「神到底是什么?」

      神是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祂也同样感到不解,以及困惑。

      人类说:「神,是能庇护我们的存在。」

      人类的队伍中,一名苍老清癯的巫者站起身来,走到圆形祭坛中央。他蹲下身,用布满老茧的食指在泥土上画出祭台和雷电的图案。

      古老而原始的社会,大自然危险无比。他接着往下绘画,生疏晦涩的笔触勉强勾勒出象形图案。

      尾针尖锐的毒蝎从草丛中窸窣爬出,不远处,荒原上耸立着一头獠牙锋利的野兽。毒蛇在沼泽边缘蜿蜒爬行,蛰伏在蜘蛛网上的掠食者,螯肢危险抬起。

      野兽头顶,滂沱大雨倾盆而落,一束狰狞的雷霆撕裂天幕,曲线优美的山峦间燃烧起熊熊烈火。

      原始的恐惧能够催生出原始的崇拜。无论是兽、是火,还是其他,随便什么东西,都能轻易剥夺去人们的性命。

      「——神,拥有强大而令人畏惧的力量。是只要我们向祂祈祷,祂就会回应我们、保护我们的存在。」

      「祂能够创造生命,也能收回生命,会播撒毁天灭地的天罚灾厄,也会赐予万物新生的沛雨甘霖!」

      「我们头顶必然有神!」人类说,「神创造了我们,也在注视一切。」

      否则,我们为何要存在?又为何会忍受饥饿、干渴、炎热、寒冷,以及生老病死之苦?

      天地之间,一切都有“神”的操控,一切都是“神”的指引。

      赛特拉沉默。

      ——按照人类的定义,生命之流算是神灵吗?
      祂拥有创造生命的力量,又是否能降下天罚呢?
      祂会如人类幻想的神那样,给予回应吗?

      赛特拉觉得祂不会,于是他们如此反驳。而人类漠视了赛特拉的反驳。

      ……

      在漫长的岁月中,生命之流一直在纺织「新生」,用流光莹莹的绿色线条,织出一个又一个崭新的魂魄。

      如同大地的母亲神,祂温和、包容、仁慈、悲悯,通晓「创造」的一切。

      唯独不擅长防御和毁灭。

      ……

      祂唯独不擅长防御和毁灭。

      瘴雾弥漫大地。

      画面遽然扭转,如同被火焰燎烧的旧纸页,边缘焦黑的莎草纸中央缓缓晕染出别的画面。

      河流湲湲流动,天幕降落濛濛细雨。细长如帘的雨幕中央,一名穿着翡翠色长裙的赛特拉女性正提裾漫步,忽然间,她的腿缩了缩,如同被针扎过一般,皓白如玉的小腿上蜿蜒出一丝猩红血痕。

      女子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当天夜晚,她便发起了高烧,意识模糊,神志不清。赛特拉族中的长老显然对此十分在意,他派出了许多资历颇丰的医者前去照料。然而,现实却是更多的赛特拉病倒在她床边。

      转眼间,温和友爱的赛特拉接连倒下。几日后,那些倒下的人重新站起来了。

      他们朝自己的族民弯起笑容,展开双臂,高扬的唇角诡异得直逼耳根。一只乌鸦掠过天穹,凄厉的狂风下,转眼间,曾经那座恢宏神圣的环形祭坛上已经遍布鲜血,不知死去多久的尸体腐烂在台阶上,被秃鹫用尖喙撕开肚皮,扯出内脏。

      「是、是赛特拉……」

      灾难突然降临,旧日的伙伴变成杀人的怪物。惊恐的人类连连后退,咔擦一声,某个人忽然被石块绊倒,摔在地上。那人一边往后缩,一边用颤得厉害的嗓音尖声嘶喊。

      「是赛特拉将灾难带给了我们!!!」

      「……」

      「我早说了!这些人能够听见什么星球的声音,他们本来就是异类!」

      脸颊被血染红的「赛特拉」歪了歪头,似乎对这句话深感不解。他伸出手,抓住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尖锐的指甲撕开对方皮肉,转瞬间,幽幽的黑雾已然凭空浮现,如渴血的水蛭般往那人伤处爬去。

      在「他」身后,另一名穿着月白长袍的赛特拉女性朝后退了两步,被水光濡湿的眼里晶晶闪烁,她伸手捂住嘴唇,声音难掩悲痛。

      「……我们没有。」

      不是我们将灾难带来人间的。那些人、那些性情大变、大开杀戒的赛特拉,他们不是她的同族——

      可就像当日无人信「世间无神」这一观点那样,人类也同样不信赛特拉苍白的辩驳。

      战火顷刻燎原。人类将赛特拉视作祸种异类,愤恨地发起反击。而可怜的赛特拉还要一边抵抗人类的攻势,一边从共同逃亡的同族间分辨出被感染者。

      赛特拉越来越少。

      「神啊,请救救我们吧——」

      被感染者的数量膨胀起来,不断有死去的魂灵回归生命之流。透过亡人记忆中破碎的景象,祂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来自外星的灾厄不知何时已经渗透了星球的防线,在大地上蔓延开来,人间已是这般景象。

      草木不复青翠,天空始终阴沉。战火连同黑雾蔓延了整片大地,骨瘦如柴的老人被逃难的人群推倒在地,还在襁褓中的婴儿被人丢到狼群中央,祂看见祂的子民们被异生物不断寄生、控制,人群之间反目成仇、自相残杀。

      「……」

      「神啊,救救我们吧……」

      死的人越来越多,无数百姓在河流边下跪,模仿昔日赛特拉的模样合十祈祷,泪流满面。

      他们异口同声,字字泣血:「若您存在。」

      「……若您真的存在。」

      「神啊,请您阻止这一切吧——!」

      在那尖锐的、嘈杂的、哀恸的声音中,祂捕捉到一丝更清晰、也更心如死灰的问询。

      ——「神真的存在吗?」

      祂看了过去。

      一滴温热的泪水淌进河面,泛开细碎的涟漪。如同镜子般的湖面上,倒映出一张干涸着褐色血迹的脸。那名赛特拉女子就像灵魂被抽走了一样,脸色宛若灰白的炉灰,枯褶起皮的唇瓣间跌出喃喃细语。

      「如果神真的存在,能不能告诉我……这场灾难真的是我们赛特拉带来的吗?」

      「该如何才能阻止这一切?」

      「该如何……才能拯救这一切?」

      「……神啊。」女子闭上了眼,泪水却像断了线一般簌簌滚落,滑过那张湿漉漉的脸庞,滴滴答答地掉在河堤上,「无所不能的神啊。」

      赛特拉是特别的种族,是能与星球「沟通」的种族,他们从来不信「神」的存在。

      可那名赛特拉女子却仿佛是在和神对话。

      「无上的天神,我想向您祈祷,求您救救我们吧!」

      疑惑,这是浮在祂脑中的最清楚的情绪。随即是漫长的沉默。

      祂不明白为何向来不信神求神的赛特拉,为何会似人类这样开始向神祈祷。但似乎,他们确实很需要这样的一个「神」,来为他们消灾解厄。

      隔了很久,祂才缓缓传出思绪:「……不是赛特拉的问题。」

      「……!」

      跪在河边的女子身形一僵,瞳孔骤然睁大。

      「那是来自天外的灾厄,星球没有及时觉察它的入侵,才会导致今日的局面。」

      祂回过头。

      随着生灵灭亡,荧碧的浮光之河上也侵入了一些晦暗的墨点,那些东西浑浊、浓稠、阴冷、恶意,黏附在逝者的灵魂上,依靠星球灵魂的生死循环潜进了这里。

      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忽然游进了祥和无灾的水域一般,那些墨点拟态出生物的模样,放肆地张开了血盆大口,开始恶狠狠地啃咬、吞吃。

      咬的是祂、吃的也是祂。

      生命之流能够执掌新生,却疏于防御和毁灭,未能觉察到外星威胁的入侵,导致人间哀鸿遍野,这是祂的责任。

      如果人们——那些由祂亲手编织出来的灵们,他们需要的确实是一个具体存在的「神」的话……

      「……」

      祂想,那就创造一个神出来吧。

      星球为骨,生命之流则为血。
      大地为肉,生命之流则为灵。

      星球是山川河流,是楼宇殿堂,是生物体的物质框架。
      那生命之流便承载着星火文明、万灵信仰、以及……神话传说。

      所有人都在祈求一个神,祈求一个可以拯救一切、终止一切的「神明」降临世间,做着遥不可及的救赎之梦。

      神话是众生的梦。

      于是,在赛特拉濒临灭族的那一天,「她」出现了。

      如同过去织造出那无数种生命那样,祂引来无数星星点点的绿光,将它们汇聚成线,又如精巧的木梭般将那些色泽清浅的丝线编织在一起,织成崭新的模样。

      祂不知道人们想要的「神明」到底是什么样的。但人们那些绝望、虔诚又整齐划一的心愿,足够祂在心里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了。

      剥落蒙在那轮廓上方的层层迷雾,轮廓便具象成了一个可以切实创造出来的造物。

      人类无法幻想出未知的形象——于是「Ta」是人形。

      人类社会中,只有女性才拥有最神圣的创造能力,母亲之于人类如同大地之于众生——于是「她」是女性。

      最重要的是,神既要能创造生命,又要能降落天罚灾厄,拥有强大而令人畏惧的力量——这让祂稍感为难。

      万物力量守恒,此为天道规则。如果创造出一个能力远大于当下所有生命的造物,那世间规则必然失衡。而创造与毁灭,本身也是互斥的能力。所谓神灵,不过也是星球的万千造物之一。

      祂无法完全满足人们的需求。

      但如果他们要的是一个有能力解决这场灾难的「存在」……

      「……」

      于是,祂将祂自身的灵拆解,连同祂的一部分能量一起填充进「她」体内。

      ——「野兽缠斗令此世灭亡时,女神自混沌天空降临。」

      绿意莹莹的生命之流顷刻黯淡下来,由那河流之灵化身的「她」走了出去。她依然不具备生命之流没有的能力,无法降下雷霆天灾毁灭万物,但她至少能做到一件事——

      纤细的脚踝沉入水中,散发出比黯淡的河流更加浓烈的生命能量,如漩涡般吸引那些混入灵魂之河的灾厄靠近她。她沿着堤岸行走,一步步走到那些被污染的人群中央,伸出手,纤丽而优美的丝线如蛛网蔓延。

      就像生命之流所擅长的那样,她将那些被污染的灵魂拆解成线,污秽的部分接到自己身上,再将自身洁净的部分斩断,连接回人们身上。

      灵魂被拆分成千丝万缕,或深或浅,或红或黑,和她原本的灵魂线条织成一体,宛如古树上缠结而生的藤蔓,或是线条粗糙的麻衣。

      只要把所有灾厄都引入她体内就好了。
      只要把如霉菌般蔓延的污染之种,全部吸引到她一人体内,这样就好了。

      等到那时,她找个无人的地方,慢慢净化自身的污染也好,彻底终结这条性命也罢,反正灾厄不会再在人间蔓延,人们绝望的祈祷、悲恸的心愿,也都可以尽数完成。

      就是……这样的过程好像有些痛。

      好痛好痛。

      仿佛皮囊被人从头顶剖开,浇进沸腾的岩浆,灼烫的痛意几乎能将她燎化。来自天外的病毒如同被激怒了一般,开始疯狂撕扯这具刚成形不久的身体,咬她的肉、咬她的骨、啃咬到灵魂,几乎要反向吃掉她,当作它们壮大自身的养料。

      在没顶的痛苦中,她恨不能蜷缩成一团,却隐约听见人们在欢呼鼓掌,说自己亲眼见证的神迹。

      「看、看啊——」

      「是女神降临了,是神听见了我们的呼唤!是女神驱散了灾祸,拯救了我们——!」

      「……」

      当真如此吗?

      模糊的意识中,灼烫的痛意开始在身上蔓延,青紫色的狰狞疤痕就如同瓷器上的碎片,咔擦一下裂在她的身上。

      一切都被衣衫所挡,一切都为人所不见。

      世人的眼睛只能看见那一缕缕如蛛丝般蜿蜒天地的荧绿丝线,看见纤细美丽的线抽走毒瘴,又哪知道净化的背后是蚀骨的疼痛呢?

      荧绿的丝线弥漫大地,被污染者被她逐一净化,现如今,还剩最后一个个体。

      还剩下那个最开始就被污染了的赛特拉。
      那个……被「灾厄母体」寄生的赛特拉。

      灾厄一直在进行「吞吃」的动作,所谓吞吃,就是吃掉星球的生命能量。以生命之流织造的她,也是杰诺瓦的食物。

      独自走到无人的荒岭深处,她解开衣衫,看了看自己。

      在这具斑驳着狰狞裂痕的身体下方,她能够清晰地看见自己的灵魂线条。无名的灾厄在星海中漫游许久,制造出她这个所谓的「神」时,生命之流显然低估了灾厄,也高估了自己。在抵御外星威胁时,这颗星球并不具备太多经验。

      所以,她寻遍自身,怔怔地发现身上已经污浊得找不出一丝绿意。

      由生命之流织就的她,如今已经完全被那些灾厄的因子污染。以她现在的身躯,一旦靠近杰诺瓦母体,会被侵吞、毁灭的,是她。

      「……」

      「你想要破局的方法么?」

      事情陷入僵局时,她隐约听见这样的声音。

      比生命之流更宏大,比外星灾厄更幽深。那个人噙着笑,明明未在她身前显出任何实态,声音却无端而又突兀地直接出现在她脑中。

      「——跟我交易如何?我能帮你,将它彻底带离这颗星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第 10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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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文已完结,实体相关详见后记结尾】 1、预收:《[FF7/无限]我带灭世灾厄打副本》萨菲罗斯x原创女主,文案后面可能会改。 2、求评论——如果喜欢的话,请多和我评论互动啦,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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