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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万物皆有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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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林弥正在便利店柜台后面，严肃地思考一个有关人生的重要问题。
如果她现在把茶叶蛋的汤汁偷偷倒进泡面里，算不算盗窃公司财产。
想了三分钟，她觉得应该算。
但人活着，不能太被规则困住。
于是林弥面无表情地撕开一桶红烧牛肉面，低头接热水，动作熟练得像一个在深夜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
店里没有客人。
冰柜发出嗡嗡的低响，关东煮锅里白萝卜和鱼丸慢吞吞地浮着，玻璃门外是一条空荡荡的街。
城市白天很吵，到了这个点却像被人按下静音键，只剩路灯和偶尔驶过的出租车。
林弥在这家便利店上了三个月夜班。
三个月里，她学会了很多东西。
比如扫码枪没电时可以拍两下，比如收银机卡住时重启比祈祷有用，比如凌晨一点来买酒的人通常不会只买酒，比如凌晨三点还在街上游荡的人，多半都有点不想回家的理由。
而她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林弥大学毕业半年，简历投出去一百多份，收到的回复加起来不到十个。
其中五个让她交培训费，三个问她能不能接受无薪实习，还有一个在面试时认真地告诉她，“我们公司很锻炼人，年轻人不要太看重工资。”
林弥当场肃然起敬。
她说，“那您年纪比我大，应该更不看重工资吧？”
那次面试当然没有通过。
后来她就来了这里。
便利店夜班，工资不高，好处是安静，坏处是太安静。安静到她经常觉得自己不像在上班，像被世界临时寄存在这里。
泡面快泡好的时候，玻璃门忽然响了。
“欢迎光临。”
自动感应门尽职尽责地发出声音。
林弥抬头，看见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是个年轻男人，白衬衫，黑长裤，外面套着便利店统一的绿色马甲。
他个子很高，肩背挺直，手里拎着一个透明文件袋，看起来不像来买东西，倒像来面试收购这家便利店。
林弥盯着他看了两秒。
对方也看着她，礼貌地点了下头。
“你好。”他说，“我是新来的夜班临时工，丁于我。”
林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两点五十一分。
很好，一个正常人绝对不会选择这个时间点入职。
林弥把泡面盖压好，谨慎地问，“谁招你的？”
“店长。”
“我们店长？”
“嗯。”
“那个每次排班都像在写遗书的店长？”
丁于我思考了一下，温和地说，“如果你说的是那位头发很少、眼神很累、经常念叨‘不如把店卖了吧’的先生，那应该是他。”
林弥确认了。
确实是她们店长。
她往旁边让了让，“行吧。员工手册看过了吗？”
丁于我点头，“看过了。”
“收银会吗？”
“会。”
“补货会吗？”
“会。”
“遇到醉汉闹事怎么办？”
“报警。”
“遇到客人说你服务态度不好，要投诉你怎么办？”
“道歉。”
“遇到客人问你为什么茶叶蛋没有昨天入味怎么办？”
丁于我沉默了一秒。
林弥冷笑，“不会了吧？”
丁于我认真道，“可以告诉他，因为昨天的茶叶蛋已经煮了两天，原则上不建议食用。”
林弥肃然起敬。
这是个狠人。
她把工牌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他，“行，你先熟悉一下货架。我叫林弥，双木林，弥补的弥。今晚我带你。”
丁于我接过工牌，低头看了一眼。
“谢谢。”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冬天晾过的白衬衫，干净，没什么情绪。
林弥忽然觉得有点不公平。
同样是上夜班，对方看起来像都市剧里被迫体验生活的贵公子，她看起来像便利店随机刷新出来的疲惫NPC。
她重新坐回柜台后面，掀开泡面盖。
热气升起来的一瞬间，林弥感觉自己的人生勉强还能继续。
然后她看见丁于我站在关东煮锅前，对着里面一串快要煮烂的鱼豆腐轻轻点了一下。
鱼豆腐恢复了弹性。
林弥，“？”
她把叉子停在半空。
丁于我又走到便当柜前，把一盒已经过了最佳赏味期二十分钟的鸡排饭拿出来，指尖在标签上按了一下。
标签上的时间往后跳了六个小时。
林弥：“？？”
她放下叉子，慢慢站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
丁于我回头，语气自然，“整理商品。”
“你刚才是不是让鱼豆腐起死回生了？”
“准确来说，它本来就没死。”
“那盒鸡排饭呢？”
“只是恢复到更适合食用的状态。”
林弥盯着他。
丁于我也看着她，神情坦荡得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非常符合便利店夜班工作规范。
林弥沉默片刻，拿起手机。
丁于我问，“你要报警吗？”
“不。”林弥冷静道，“我要查一下我们店有没有隐藏摄像头，看看是不是哪个短视频博主在整蛊我。”
丁于我似乎有点不理解，但还是很配合地站在原地。
林弥绕着店里找了一圈，没找到摄像头，倒是在冰柜底下找到一枚不知道哪年掉进去的一块钱硬币。
她把硬币揣进兜里，重新回到柜台。
“你是什么东西？”她问。
丁于我纠正，“不是东西。”
林弥，“行，你不是东西。那你是什么？”
丁于我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一个比较容易被现代社会接受的说法。
最后他说，“我是神。”
便利店里安静下来。
关东煮锅咕嘟咕嘟冒了两个泡。
林弥低头看了眼泡面，又看了眼他。
“什么神？”
“心愿神。”
“管许愿的？”
“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上夜班？”
丁于我说，“失业了。”
林弥：“……”
她忽然觉得这件事合理了起来。
现在这个年头，大学生毕业找不到工作，神明失业，好像也不是什么特别难以接受的事情。
她重新坐回去，挑起一筷子泡面，语气沧桑，“你们神仙也这么卷啊？”
丁于我认真点头，“香火少，竞争大，岗位不稳定。”
林弥：“五险一金有吗？”
“没有。”
“那确实惨。”
丁于我看起来并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很诚恳地问，“所以这里有吗？”
林弥夹面的手顿住。
她抬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真诚、仿佛还没有被人类劳动法污染过的眼睛，忽然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怜悯。
“没有。”她说，“我们店长连夜班津贴都想赖。”
丁于我微微一怔。
林弥拍了拍他的肩膀，“欢迎来到人间。”
话音刚落，便利店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玻璃门外的街道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雾。
明明是夏天，门缝里却漏进来一股潮湿阴冷的风。自动门没有打开，门口却多了一道影子。
林弥抬起头。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外。他身形瘦长，脸很白，眼尾细而上挑，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最奇怪的是，他头顶有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
林弥和他隔着玻璃对视。
对方抬手，敲了敲门。
自动门这才慢吞吞打开。
“欢迎光临。”
机械女声在凌晨三点整响起。
狐狸耳朵的男人走进来，熟门熟路地来到关东煮锅前，拿起纸碗，夹了两串鱼丸、一块白萝卜、一串魔芋结。
然后他看向丁于我，懒洋洋地说，“老规矩，记神明账上。”
林弥缓缓转头，看向丁于我。
丁于我低声说，“这位是老顾客。”
林弥：“看出来了。”
狐狸男人这才注意到她，眯起眼睛，“新来的？”
林弥面无表情，“不，我是旧的。新来的是那位失业神。”
狐狸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耳朵都抖了起来。
“失业神。”他重复了一遍，“这称呼不错。”
丁于我平静地拿出扫码枪，“一共十二元。”
狐狸男人，“不是记账吗？”
丁于我说，“从今天开始不赊账。”
狐狸男人不可置信，“为什么？”
丁于我看向林弥。
林弥正在低头翻员工手册，翻到某一页后，她清了清嗓子，公事公办地念道，“本店禁止员工私自赊账、免单、赠送商品，一经发现，从工资中扣除。”
狐狸男人：“……”
丁于我：“抱歉，我现在是员工。”
狐狸男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又看了看林弥，最后悲愤地从西装口袋里摸出手机。
“人间真是越来越没有人情味了。”他说。
林弥把收款码转过去，“谢谢，一共十二。”
收款提示音响起。
“支付宝到账，十二元。”
狐狸男人端着关东煮走到窗边坐下，背影凄凉得像被时代抛弃的中年妖怪。
林弥看着他，忽然有点恍惚。
她的人生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歪的？
是毕业即失业？
是来便利店上夜班？
还是刚才听见一个神问她这里有没有五险一金？
丁于我站在她旁边，认真地把小票撕下来，放进收银台的小盒子里。
动作标准，态度端正。
林弥看了他一眼，“你们神明都这么遵纪守法吗？”
丁于我想了想，“以前不太需要。”
“现在呢？”
“现在需要工作。”
林弥点点头，“很好。看来就业确实能改变神。”
凌晨三点零五分，便利店门口的招牌忽然又闪了一下。
林弥原本以为是灯管接触不良。
可她抬头时，却看见玻璃门上方那块绿色招牌，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行陌生的字。
不是原来的便利店名字。
而是——
万物皆有利于我便利店。
林弥盯着那几个字，感觉自己的泡面在胃里缓缓打了个结。
她问，“这也是你干的？”
丁于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神情微微一变。
那是林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类似紧张的表情。
他说，“不是。”
林弥心里咯噔一下。
丁于我低声道，“有客人要来了。”
林弥看向窗边正在吃关东煮的狐狸男人。
“他不是客人吗？”
“他只是来蹭饭的。”
狐狸男人不满地抬起头，“我付钱了。”
丁于我没有理他。
雾气越来越浓。
便利店外的街道像被一层白色幕布盖住，路灯模糊，车声消失，整座城市似乎只剩下这一间亮着灯的小店。
门铃再次响起。
“欢迎光临。”
这一次走进来的，是一只猫。
一只很胖的橘猫。
它嘴里叼着一枚硬币，艰难地跳上柜台，把硬币放到林弥面前。
然后，它抬起爪子，指了指收银台旁边的复印机。
林弥低头看猫。
猫也抬头看她。
一人一猫对视良久。
林弥深吸一口气，转头问丁于我，“你们便利店还提供动物自助打印服务？”
丁于我看着那只猫，轻声说，“不是打印。”
“那是什么？”
橘猫从脖子上的小布包里，叼出一张被折得皱巴巴的纸。
林弥展开。
那是一张考研报名确认单。
姓名那栏写着，周念。
林弥的手顿了一下。
丁于我说，“它是来完成愿望的。”
橘猫蹲在柜台上，尾巴慢慢垂下去。
它不会说话，只是用爪子小心翼翼地按住那张纸，像按住一个绝不能丢掉的约定。
窗边的狐狸男人不知何时安静下来。
关东煮的热气在冷雾里缓慢升腾。
林弥看着那张报名确认单，又看着面前这只胖得几乎没有脖子的猫，忽然觉得，自己那桶泡了太久的面，大概是彻底坨了。
她沉默几秒，伸手打开了复印机。
“行吧。”她说，“先说好，打印一张五毛。”
橘猫低头，又从小布包里叼出一枚硬币。
林弥接过来。
是一枚旧旧的一元钱。
她把硬币放进收银台，抬头看向丁于我。
“愣着干什么？”她说，“新员工，过来学打印。”
丁于我看了她一会儿，眼底像是有很浅的笑意。
“好。”
凌晨三点十二分。
万物皆有利于我便利店，迎来了今晚第一位真正的客人。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