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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手术室的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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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的灯光凉白刺眼。
顾炎站在手术台前,目光钉在切口上。这是今天第八台手术,止血钳精准夹住渗血点,缝线一道道收紧。
监护仪的波形终于平下来,像浪打过礁石后归于平缓。
顾炎吐出一口气,退后半步,摘掉手套。
走出手术室。走廊里,那位中年女性几乎是冲上来的。她的眼睛红了很久,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迹。顾炎摘下口罩,冷峻的脸上神情微松:"手术顺利,情况稳定了。"
女人的眼泪当场掉下来。顾炎没有退开,等她哽咽着道完谢,简单交代了几句后续,才转身走向更衣室。
夜已经很深了。
走廊里有一盏荧光灯在闪,发出低频的嗡嗡声。顾炎换好衣服,背包往肩上一搭,迈出医院大门。
冷空气扑面而来。他上了车,闭眼靠了两秒,发动引擎。
城市已经睡了,路灯把街面烤成昏黄,偶尔一辆出租车从远处经过。顾炎握住方向盘,手臂肌肉因为长时间维持同一姿势而透出一点酸胀——手术做久了就这样,身体的疲惫滞后,等到停下来才会一股脑涌上来。低沉的音乐从音响里漫出来。脑子里的信息还在翻滚:明天有台复杂的手术,几个关键步骤在脑海里预演;还有一份疑难病历,要找主任对一对……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他条件反射地侧手去摸,视线刹那间偏离前方——
恍惚间。有一道黑影从左侧车头一闪而过,他猛打方向盘,轮胎在地面割出一道尖叫声。玻璃碎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随即一片寂静。
顾炎感觉自己向某个方向飞出去,头撞上了坚硬的东西,疼痛像烧红的铁棍插进太阳穴,视野开始旋转——
——
再睁眼,感觉很不对劲。
他闻到的不是医院的消毒水味,而是那种是机油、铁锈、劣质清洁剂混在一起的辛辣气息。他眼前是金属墙壁,低沉的机器轰鸣,地板在轻微震颤。
这种震颤很像是轮船的货舱。
全身酸痛,额头发烫,咽喉干到出血的边缘。
他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扫视四周——舱里人很多,老的少的,蜷缩在货堆之间。
舱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那些人挤在一处,眼神发直,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活气,像刚受过一场大难,还没缓过来。
他多看了几眼,心里一沉:缺胳膊少腿的真不少。有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有的腿用木板夹着、拿布条捆死,还有人套着乌黑的假肢。绷带东缠一块西缠一块,有的边沿湿哒哒的,颜色发暗,也不知道几天没换了。角落里有个孩子睡着了,眉头还蹙着。
靠货箱坐着有个人喘得很重,吸气像拉风箱,上半身弓着,下巴快要贴到胸口了。
顾炎动了。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他撑着劲爬过去,伸手扶住那人的肩膀,把他的上身往后靠了靠,下巴抬起来,让气道打开,条件反射。那人的呼吸立刻顺了一截,风箱声变成了长而深的吸气。
做完了他才顿住。
四周没人看他——或者说,没人有余力管别人的事。但他还是把手缩了回来,靠回自己的位置,心跳比刚才快了两拍。他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刚才那一下,压根没过脑子。
不能再这样了。
他扫完这一圈,心里直发毛:满眼都是陌生伤脸和金属舱壁,跟他印象里"出了车祸之后该有的样子"一点也对不上。
脑子里一团糟。他记得最后是车祸,是失控和碎裂声——可怎么一睁眼,人就杵在这儿了?中间像被人硬生生撕走了一截,怎么也对不上。
"小叔叔,喝点水吧。"
一个细小的声音从侧面传来。顾炎转头,是个孩子,很瘦,脸上有洗不干净的灰,但眼睛出奇地亮。他蹲在旁边,不知道看了多久——刚才顾炎扶那个人的时候,这孩子大概就在附近。他递来一瓶水,封口完好。
顾炎没有立刻接。他先扫了一眼旁边的难民——好几个人都在喝同款瓶装水,没有异状。他才接了过来,拧开,冰凉的水顺着喉咙下去,灼热稍稍退了些。
孩子顿了顿,随即悄悄松了口气——那个细小的放松让顾炎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
"谢谢你。"声音有些哑。
"不客气,叔叔,我叫小诺。"孩子笑起来,牙齿很白,跟脸上的灰形成奇异的对比,"飞船底舱没有药了,叔叔要早点好起来。"
飞船。
顾炎在心里重复了这个词。不是客船,是飞船——这不是2024年的任何一个地方。他的脸没有变,只是安静地靠回舱壁,任凭这个事实在胸腔里慢慢沉下去。
"你和家人在一起吗?"他问。
小诺的眼神暗了一截,低下头,声音小了:"只有我和祖父。可是祖父……德尔塔前线,常用药一直断供,上船后病越来越重,没等飞船到伽马星,他就走了。"
顾炎沉默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人的死,手术台上的,急诊室里的,每一次都那么真实,最终却也只会被流程和专业性稀释,被记录在病历本上变成一行字。
可眼前这个孩子——顾炎忽然意识到,他讲完这件事,没有哭,表情只是平平的沉默,像是已经哭不动了。
这比哭更叫人难受。
他把目光往货舱深处扫去。角落里有孩子压抑的低泣声,被大人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压住;所有人都用同一种眼神望着前方,把剩余的全部希望押在伽马星上,再没有余量担心其他。战争这个词,他过去只在新闻和历史里见过,离自己的生活一直很远;此刻置身这间拥挤的货舱,他第一次真切地摸到了它的重量。
"小叔叔你怎么会在德尔塔?"小诺抬起头,好奇地问,"前线溃败之后,好久没见过外邦人了。"
顾炎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名字,甚至没有见过自己的脸。两个小时前他还在走廊里脱手套,然后是车祸,然后是这里。
"我也在逃。"他最后说。
就在这时,货舱门轰的一声开了,一道光刺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声音冷:"所有人起来,准备检查。"
货舱里没有骚动,只有细小的、屏气的静。那比骚动更难受——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知道自己扛不住。
小诺已经从胸口掏出了证件和船票,动作熟练。"没事的叔叔,只是查乘客和票据信息是否一致。"
顾炎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一张纸片,只有一张纸片。他把它掏出来:是船票,没有身份证件。手心已经开始沁汗——这具身体比他先一步嗅到了危险。舱里有人低着头在小声说什么,很多人冒用了他人的身份,或拿着不属于自己的船票;工作人员已经开始一步步往里走。
"各位,请出示身份证明。"
顾炎尚未想好怎么办,小诺已经扯了他的袖子:"跟我来。"
他们穿过人群,小诺在货堆之间走得又快又稳,像早就把这片记熟了。最终在一处隐蔽角落停下——几个大箱子叠在一起,缝隙刚好能容人侧身钻进去,热气和机油味弥漫在里面。
"叔叔,你在这儿躲一会儿。不要出声。"小诺轻声说,然后消失了。
顾炎缩进箱缝里,调匀呼吸。外面脚步声逼近,工作人员的声音冷漠地一个个点过去。顾炎保持静止,就像他在导师手术台旁观摩时一样——让自己不存在,让自己变成空气。
脚步声移远了,又近了。
他的手心贴着金属壁,汗一点一点沁出来。
箱缝里冷不丁伸进一只手,攥死他袖口往里拖。小诺压得极低的声音:"叔叔,来这边。"
两人贴着货箱背后的舱壁挪了半米,看见通风槽底下有个检修小口,黑漆漆的,很矮,只能蹲着进去。顾炎侧身挤进去。两个人都不敢大声喘气。靴声不知什么时候又近了,在货堆外徘徊;头顶粗管里也传来闷闷的摩擦声。
那动静闷了很久才渐渐远了。他泄了劲,肺里一口浊气顶得发疼。
"谢谢你,小诺。"
"没事的。"小诺在黑暗里声音很轻,"我们安全了。"
安全这个词被他说得很平,没有起伏。顾炎想了想,没有说话。
他们正要出去,头顶铁皮忽然响起脚步声——几个人从通风管上层经过,两人同时噤声。
"你们几个磨磨蹭蹭的,我都饿死了……难民有什么好查的?"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谁说是查难民了。"另一个声音,正是方才检查的工作人员,"霍尔特家丢了个B级未成年雄虫。猎户臂星区的所有航路都在找。"
"B级的阁下?"第一个声音骤然高了一度,"我怎么从没听过霍尔特家有B级雄虫崽?霍尔特家不是一直很高调吗?"
"说是平民虫,和霍尔特家少主有婚约的。从小养在霍尔特家,第一次检测出等级就不见了。"
"说不一定被星盗掳走了。猎户臂星区最近这么乱,几千亿虫里找一虫——能找到才怪了。"
"就是……"
脚步声走远了。
通风口里陷入沉默。
顾炎靠在冰凉的金属壁上,心里的问号一个摞一个。猎户座星区,雄虫,B级,婚约,霍尔特家——这是一套他完全陌生的东西。这个世界最基本的逻辑他都还没拼出来。
飞船颤动了一下,像是跨过了某个折叠点,随即又恢复平稳。
伽马星,那是什么样的地方?等待他的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