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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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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飞船在寂静的宇宙中航行,顾炎终于从那场令人虚脱的高烧中恢复过来。他坐在船舱的角落,感受着闷热的空气。
舱里的水资源匮乏,难民一度只能保证饮用水的供应,但在补给星停靠后,每个人又多配发了一些生活用水。
作为医生,洁癖是顾炎的职业病,得到了水的配给之后,他也顾不上别的,决定先洗洗。上衣脱掉,他注意到自己的锁骨上有一个奇特的纹身。那是一个精致的图腾,线条流畅,图案神秘。顾炎皱起眉头,脑海中竭力搜索着关于这个纹身的记忆,却一无所获。
这时,小诺凑了过来,看见顾炎锁骨上的纹样,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叔叔,你的虫纹好漂亮!"
虫纹?
小诺盯着看了好几秒,"课本上写了,每个雌虫的锁骨上都有独一无二的纹身,虫纹代表着我们的身份。"
顾炎心口微微一紧。他垂眼再看:纹样外缘齐整,最外一圈却有几个针尖大的红点,颜色还新。外科医生天天跟针、线、皮下出血打交道,他一眼就认得出——那是刺针扎进真皮着色时留下的针眼,创面还没完全平复。换句话说,至少这一层不是从皮下长出来的,是人拿纹刺一针一针扎上去的。
"你有虫纹吗?"顾炎问。
小诺摇了摇头,低下眼睛,"我的虫纹还没显现出来,只有等我再长大一点才会有。"
顾炎把湿布拧干,沉默着把上衣穿好。他不确定这虫纹是整片作假,还是在真的上动了手脚;他只知道,原主在躲什么——而他也最好继续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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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门一开,热浪与人潮同时涌来。小诺一把攥住他的手,把他从走神里拽回来。
伽马星在联邦的星图里被标成猎户臂星区面向异兽防线的一处门户——离前线不算远,却还算安全,补给舰与征兵令往往先落在这里,伤员和难民也常被转运到这颗星球上休整。它不像首都星那样繁华,更像一座被战争撑大的边陲枢纽:大多是军需、工厂、临时安置点。
他们两个没什么行李,挤在下船的人群中,刚从舱里出来,映入眼帘的就是空港天井里征兵的巨幅海报,海报比10艘飞船叠起来还要高,和空港建筑的规模相仿。
海报上是个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金色长发半扎着,鬓边几缕散下来,本该有几分凌乱的散漫,却因为那双猩红色的眼睛而变得危险。他只是看着镜头,一手在整理另一只手上的半截指套,脸上没有笑,眼神里有一种陌生的、彻底的凌厉。
顾炎被那双眼睛扫了一下,感到有些不舒服,随即把视线移开。
"加入我们。"
底下只有这一句,外加一串官方联络方式。
"等我长大,也要加入埃文斯上将的第一军团!"小诺用坚毅的语气小声说道,引得顾炎回神。
"参军很危险。"
"我不怕。"小诺抬头看他,像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大人,"我要守护猎户臂星区,把异兽杀光。"
顾炎没见过战争,也没见过异兽,他明白自己的价值观毕竟和这个世界的人不同,于是不再接话,而是开始默默地观察着四周。
他们下船的地方,是空港的最底层,他们下船后,戴着安全帽的货运工人用一个一个的集装箱将腾空的飞船货舱重新填满。
再往外,小型飞行器拖着光尾掠过,衣着体面的旅客被接走。难民则像另一股潮水,被中介拦下、围住,嗓门一个比一个高,讲的是床位、租金、临时合住。
人群边缘,有个男人不喊价。
他靠着墙,指间夹着一沓证件皮套,像在售卖点什么,又像只是晒太阳。可每当有衣衫破烂、脚步迟疑的人靠近,他的视线便会跟过去,停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有人从他手里接过一张薄纸片,匆匆钻进巷子。
顾炎看了片刻,牵着小诺又往那边靠近些,一步也没松手——这种集市里人贩子与掮客混在一处,孩子若离了视线,转眼就能被挤没影。
男人抬眼,看看他,又看看小诺,没急着开口。
"找住处?"男人先开口。
"找活路。"
男人笑了一下,笑意不进眼:"没身份?"
顾炎没否认。
男人从皮套里抽出一张硬卡,指腹一弹,卡片滑到顾炎掌心。上面印着地址,还有一串数字,墨被汗浸得发毛。
"去这儿找工头。"他语气很淡,"没身份的虫,正规厂子不会收你,旅店也住不了。"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远处那些拖着行李、却仍在为一张床位讨价还价的难民。
"都干什么,到了工头自会跟你说。干不动——"他耸肩,"出去照样是黑户,饿死、冻死、被人拖走。"
顾炎把卡片收进贴身口袋,没接话。小诺的手仍在他指间,汗津津的,攥得发紧。
他心里一沉,就地蹲下去,与小诺平视:"信我,我会想办法让我们活下去。"他顿了顿,"但你现在得先有个能睡觉的地方。"
掮客指的地方在城郊,干的是粗活,孩子跟去只会受罪。两人挤出人堆,路过救济处时,他边走边瞟墙上贴的收容告示。总得先给小诺找个落脚睡觉的地方,他才好揣着那张卡,自己去找工头。
由于虫族连年战争,失去父母的孤儿不计其数,没费多少周折,顾炎就找到了一家孤儿院。那是一栋灰色的建筑,门口挂着一块破旧的牌子,上面写着"希望之家"。
孤儿院的院长上了年纪,是个亚雌。他接过小诺的手,稍稍握紧——自己手背上那些深深的皱纹也跟着绷紧了。
"放心。"他说,"孩子交给我们。"
顾炎点点头,俯身抱了抱小诺,"照顾好自己。"
小诺用力点了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鼻尖泛红,但硬是没有哭出声。顾炎站起身,拍了拍他的头顶,然后转身离开。他必须强大起来。
卡片上的地址不在城区,而在城郊一片被铁皮围起来的荒地。与其说是工厂,不如说是一座露天的机甲废品场:成吨的装甲板、断裂的关节构件、烧得发黑的线路束与变形的武器槽堆成一座座铁山,雨水与机油在泥里搅成黑浆。叉车碾过碎屑,焊枪不时亮起,有人戴着护目镜切割合金,金属粉尘混着焦糊味呛进肺里;更多的人蹲坐在废料堆旁,用铁钩与磁吸棒分拣还能回炉的碎片,手上缠着脏兮兮的胶布。
入口是间铁皮搭的棚屋。里头坐着个满脸横肉的工头,桌上摊本记工册,汗渍把纸浸得发黄。
顾炎报了地址,说来找活干。工头抬眼,先盯住他锁骨:虫纹露出的部分很整齐,而且很对称——这是一只雌虫,而且等级不低。
工头目光往下移,打量他的身量。顾炎个子挺高,但是没有什么肌肉;跟废场上那些分拣活的雌虫一比,他显得单薄,看来是刚成年。
工头最后看了看他的脸,多停了半秒。五官好看,搁这棚里怪扎眼的——铁锈、汗臭,哪样都跟他不搭。
"想吃饭就干活。"工头脸上没笑意,"吃白食的不要,嘴也给我闭好,别乱打听。"他朝场外扬扬下巴,"出去分拣机甲残骸,割了砸了算你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