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谁家少年意气扬 ...
-
自那之后,姜糖与谢昀的关系便缓和了不少,起码不再一见面就掐架。偶尔,谢昀还破天荒地来姜府送点心给她,虽然看上去不情不愿。
可惜,不知是不是因为谢昀没来得及跟她拉钩的缘故,她还没来得及兑现“分他一半零食”的承诺,谢昀就被他爹带去了军营历练。
谢伯父似乎打定主意要让他吃点苦头,变成真正的男子汉。毕竟将门之子,总归是要继承家风,总是哭哭啼啼可不行。
意外的是,谢昀竟不哭不闹地接受了,还立下豪言壮语,将来要让她见识到自己威风凛凛的样子。
姜糖歪着头想了半天,最后灵光一闪,抓起羊毫笔,画了幅肉包子搁在马背上的大作,气得谢昀三日没理她。
谢昀离开那日,姜糖带了一大盒桂花糕慷慨相送。
他样子有些不舍,却还是执拗地抬起下颌,一副高傲模样。
“小爷我去去就回。”
姜糖点点头,心中也确信——他应当撑不过半个月就会哭着回来。
谢昀直勾勾地望着她,眸中晶莹闪动,却仍是倔强地咬着唇,似乎欲言又止。
可她目光只黏在那盒桂花糕上,心想刚出炉的糕点最多放三天,他万一路上没吃完……浪费了多可惜,要不要现在就帮他分担两块?
她正发着呆,忽然听见谢昀支支吾吾地开口:“你……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姜糖愣了愣,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后,严肃道:“桂花糕一定要趁着新鲜就吃完,千万别放坏了。”
“笨蛋!”
谢昀似乎被她气笑了,脸也红到了耳朵根。丢下这句话,他像是被火烧着了屁股似的,不停催促着他爹快走。
姜糖眼看着谢家的马车消失在了视野中,怎么也没想通自己哪里惹到他了。
原本以为,谢昀真的很快就会回来。可没想到,他这一去就是五年。
五年过去,姜糖从一个稚嫩懵懂的小丫头,出落成娇俏明艳的美人。再加上她相府嫡女的身份,前来提亲的人几乎要踏破家中门槛。
这几年,她偶尔也会听闻边关的消息。听说谢昀的名号在边关打响了,他的赫赫战功与他父亲相比,也不遑多让。
人们说,他是年轻的少将军,是战场上无往不胜的战神。
这样的他,与姜糖记忆里的那个小哭包,实在相差太远。以至于她时常怀疑,在边关立战功的那个家伙,只是恰好与谢昀同名罢了。
在众多追求她的世家子弟中,有一位,对她的种种爱好和习惯,几乎了如指掌。
他是当朝六皇子萧弈,也是传闻中最有希望夺嫡的皇子。
萧弈从未正式追求过她,他像一阵捉摸不透的风,态度暧昧,却也若即若离。
遇见萧弈的那一日,恰巧是元宵花灯夜。
街上挂满了各式各样、五彩绚丽的花灯,可姜糖对花灯不感兴趣,她一心只期盼着热乎乎的红糖汤圆。
正月的天气十分寒冷,姜糖一边冲双手呵着热气,一边兴冲冲地来到邓记点心铺门前排队。
她素来低调,不喜张扬,因而只带了两个侍从,邓记的老板只当她是普通的客人。
遗憾的是,当她等了半天终于排到时,老板却一脸歉疚:“姑娘,实在不好意思,最后一份汤圆也卖光了。”
姜糖很是失落,刚想离去,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我恰好买多了一碗,姑娘若不介意,在下分你一半可好?”
“分你一半”这话有些熟悉,她有些恍惚,记忆里好像对谁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蓦地回头,却在看清对方的一瞬间,涌上淡淡失望。
那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他望着她的眼眸幽深,仿佛冬日的湖水,沉静之下,暗流涌动。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他投来的目光中,含着些探究与审视的意味。
她很快认出,他是方才排在自己前面的人。
侍从担心她遇上歹人,刚想阻拦,却见萧弈下一秒亮出了令牌,两个侍从顿时噤声了。
姜糖虽没看清那令牌,却也能猜到此人来头不小,她尚未回复,萧奕身边的便衣护卫已搬来了桌椅,甚至沏好了热茶。
两碗晶莹软糯的红糖汤圆搁在桌上,依偎着青瓷碗沿,热腾腾冒出甜雾,这对姜糖而言,简直是莫大的诱惑。
她只犹豫了几秒,便毅然决然投降了。
她跟萧奕道了谢,又给他递了两枚铜板作为买金,萧奕轻咳两声,似在忍耐笑意,最终抬手接过。
两人相安无事地对坐,姜糖舀起一颗汤圆轻轻咬下,感受糯米皮的绵软与黑芝麻馅儿的香甜,包裹着舌尖每一处,好吃得她忍不住眯起了眼。
见她吃得开心,萧奕唇角也染上一抹笑意。
“好吃么?”
姜糖咽下一颗汤圆,点点头,见他碗里的汤圆丝毫未动,不免有些疑惑。
“你怎么不吃?”
萧弈一愣,随后淡淡一笑。
“你若喜欢吃,不如把我这碗也留给你吧。”
“那怎么行?”姜糖摇了摇头,她可不想夺人所好,看这人一大清早来排队,想必比她更馋,结果还心善分了她一碗。
若是她想吃两碗,必定不会轻易分出去。除非……是谢昀那个小哭包来了。
她唇角忍不住上扬,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全然没发现萧奕注视了她良久。
那天过后,萧弈便时常命人送点心给她。那些点心大多十分名贵精致,酥皮被雕成芍药花,冰酪裹上蜜糖金丝,盛放在鎏金盒子里。
但她总是吃了几口便搁下,过分甜腻,她并不喜欢,她还是喜欢市井小巷里现做的点心。
萧奕送的次数虽不算多,却足以引起明眼人的注意。
姜糖的爹娘自然也发现了,只是碍于萧弈的身份,不好推拒。私下却常常告诫姜糖,萧弈此人,深不可测,与他相处须要谨慎。
她心中有数,每回在外头“偶遇”萧弈,都保持应有的礼节,从未有半分逾矩。
她知道,比起看重她,萧奕更看重的是姜家的势力。若他与姜家联姻,将来相府便是他争夺皇位的有利筹码。
因此,姜糖最怕他把态度挑明,毕竟她也不想得罪他。
好在萧弈也一直保持风度,极少让她为难。他似乎并不着急,就好像无人能对他造成威胁。
直到谢昀回京。
谢昀回京那一日,姜糖正在长安街上逛点心铺子,照例又在街头“偶遇”了萧弈,对此她早已习惯。
挑选完平日里最爱吃的点心后,萧奕提议带她游湖,她正犹豫着,思考拒绝的说辞,忽然听见街头百姓惊呼:
“少将军回来了!”
她蓦地回首。
长街上,比朝阳更耀眼夺目的少年提着一杆红缨枪,打马而来。
他卸了护甲,一袭黑色劲装迎风猎猎,勾勒出如弓弦般极具张力的腰线,手上的银护腕光华流转,硬生生压住了他眉眼中的杀伐之气,更衬得他肌骨如玉,眉眼如画。
他似是开怀至极,一路笑声爽朗。
姜糖怔怔望着他,心莫名漏跳了一拍。眼前的谢昀褪去了幼时的懵懂,像是打磨出鞘的一把利剑,明亮又锋利。
他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小哭包吗?
原以为他骑着高头大马,定然不会注意到一侧的自己。谁知他目光如电,穿过万千人群,竟像是直奔她而来。
只那一眼,却像是过了万年。
下一秒,她身子突然腾空而起,她瞪大双眼,竟被他轻轻松松捞上了马,靠进了他怀里。
他挑衅地扬眉,对上萧奕那稍显阴郁的眼神,随后一甩长鞭,转眼便将他甩在了身后。
“驾——!”
一路上都是百姓们的欢呼声,有吹口哨的汉子,也有红着脸偷笑的女人。
马背上有些颠簸,姜糖不由得揪紧了他胸前衣襟,脸窘得发烫。
“谢昀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谢昀笑了起来,连带着胸腔都在微微震动。他低头望她,眼中蕴含的情感令她有些承受不住。
“幸好,没把我忘了。”
她忍不住反驳:“我记性哪有那么差!”
“方才站你旁边的人是谁?”
她不禁一愣,抬头看他,却见他紧抿着唇,连耳尖都红了,仿佛也鼓起了极大的勇气问话。
“是六皇子殿下……”姜糖小声答道,不知为何,竟有种莫名的心虚。
“五年不见,身边又有新欢了?”
谢昀低头瞪她,眼神中颇有几分委屈,这表情倒是与记忆里的他有几分重叠。
她不禁好笑:“你想什么呢?我跟他不过是朋友。”
谢昀哼了一声,唇角却分明上扬了几分,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跟他交什么朋友?不过是只狐狸。”
姜糖忍不住撇嘴:“他是狐狸,那你是什么?”
“我是……”
谢昀下意识想接话,却突然一顿。他瞪她一眼,莫名其妙又委屈上了。
“我是什么?你来说。”
“啊?”她懵住,“你是什么?”
谢昀望着她,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最后他戳了戳她的脸,轻声咕哝了一句:“真是个不开窍的……”
那日谢昀大张旗鼓把她送回家后,两人那桩快要被遗忘的亲事,又被人想起来了。
只是,如今姜家和谢家都是树大招风,又握有实权,在朝中早已是旁人的眼中钉。避嫌都来不及,若是两家再结亲,只怕圣上猜忌更深。
当时的姜糖并没有想到这一层,成亲这件事,对她来说十分遥远,男女情爱更是一知半解。
只是谢昀那厮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五年没见,原先那股高傲劲儿没了,总是黏着她不放,还嚷嚷着要她兑现“分他一半零食”的诺言。
那日他长街纵马,揽她入怀一事,自然被他爹娘知道了。听说将他狠揍了一顿,还罚了跪。
可没过几天,他便跟个没事人儿一样,依旧在她眼前晃悠。
也是自那天过后,萧弈就仿佛消失了一般,姜糖也极少再碰见他。
谢昀显然对此十分满意。
“算那只狐狸识相。”
“你嘀嘀咕咕什么呢?”
姜糖撇撇嘴,递了一块桂花糕给他。
“没什么。”
谢昀笑得眉眼弯弯,却没有接过桂花糕,只是微微启唇。
“你喂我吃。”他神情慵懒。
姜糖听得浑身一麻,脸上像有把火烧着了似的,烫得厉害。
这人又在发什么疯?
“好不好?”
谢昀托着下巴望向她,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莫名勾人,又让她想起了两颗莹润的黑葡萄。
他凑近过来,长睫扫得她心跳微乱。姜糖一抬手,将桂花糕塞了他满嘴。
“唔!”
谢昀一脸错愕地望着她,鼓起的腮帮后知后觉地嚼了嚼,让人想起气鼓鼓的河豚。
姜糖扑哧一声,险些笑仰过去。
谢昀愣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后,气得伸手便去掐她的脸,她连忙躲避,正和他疯闹时,忽然听见一声轻咳。
那声音不大,却瞬间让两人停下了动作。
姜糖回过头,看见母亲正微微蹙眉。
她母亲说,你与谢昀早已不是半大的孩子了,行事总要知晓轻重。
她对谢昀的态度和五年前大不相同。
姜糖不知朝中出了什么事,让两家产生了隔阂,只能沉默以对,谢昀也低头站在她身侧,一声不吭,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姜糖母亲拿他没辙,她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暗示谢昀早些回去,便转身离开。
待她走后,姜糖听见他悄悄问:“你娘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姜糖摇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
谢昀抿了抿唇,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他拈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她嘴里,眼神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