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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晚安 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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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狗不省心,外面的狗也在吠。云星悬把工卡贴上门口的打卡机,滴的一声,失效卡。
姚林娜让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原来是这种准备。手段低劣粗暴得让人发笑。
宽阔大厅里似乎有些安静,过了闸机的人纷纷回望,见到是这位近期名声大噪的《新视界》主编,联系新视内部最近的传闻,不免两两三三地驻足观望。
正巧,刘琦的狗吠从后面响起来:“可能是系统出错了吧,我带你进去?”
云星悬收回自己的卡,揣回兜里,面色淡然:“没必要。”
他家里那只刚停好车,从外面跑进来:“你怎么……”
“采访。”
“哦哦哦,”李恪赶紧跟上他,“去哪儿呀?远吗?”
云星悬不说话,面上结了层寒冰一样,他闷头坐回车里一声不吭。李恪跟着上了车,看他脸色不佳,也不敢出声。
他说:“烟。”
李恪小声说:“我都扔了……”
云星悬不置可否,脸上看不出表情,灰蓝色的眼眸也像是压着层层阴霾,重归沉默。
从这里看去,新视造型奇特的大楼遮住了升到半空的太阳,钢质结构外壳镀了一层金辉。
等太阳稍稍移出大楼的遮蔽,重新展露光芒的时候,云星悬的手机才响了。
那边是一个甜美而陌生的声音,带着点紧张的颤抖:“对不起云老师、我,我第一天来实习,把您的资料误删了,非常抱歉。现在已经恢复了,您,您可以来打卡,我在打卡闸机这里等您。”
云星悬闭了下眼。
他为自己也为新视界争取了一个月缓冲时间,早就知道不会好过,但没想到刘琦能这么迫不及待。那个人从来不是一招致命,而是一点点恶心死人。
而且他知道自己对于实习生的格外宽容……
“好。没事。”云星悬最终说,“我今天在外面采访,不影响。”
李恪终于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等他挂完电话,才骂了一声。
云星悬缓了缓,才说:“走吧。”
开出大门,李恪问:“咱们去哪儿?”
“选题还没着落,”云星悬说,“随便转转看看,说不定就能碰上。”
车驶上建国路,时近中午,阳光灿烂。比之上海,北京的风格外干燥,横平竖直的马路多了几分开阔,两侧林立的楼宇也显得平实、沉稳。
临近国贸CBD,远远能看见大裤衩,路过北京广播电台的时候,云星悬打开了收音机,打破了车里的安静。
“我都没怎么听过电台。”李恪趁机说。
“偶尔也是要听听,”云星悬说,“半死不活的媒介需要关注死了70%的媒介来建立自信。”
他把调频调到新闻栏目,主持人说到了一半,似乎是关于外卖的议题。
李恪越听越熟悉:“怎么感觉……感觉像是咱们写的?”
“这很正常,一家媒体形成了较为成体系的报道,后面一定是跟风扎堆,很难再跳出那个框架了。”云星悬平和道。
云星悬没听到什么新观点,换了个台,正在播广播剧。
李恪听了会儿:“这是鲁荣渔?都出广播剧了?”
“版权是打包出的……”
配得不错,但是云星悬还是继续换台,听了音乐频道几首流行歌曲,又切换回了新闻栏目的调频。
“……据悉,全国扫黑办已挂牌督办‘小红楼’赵富强等38人涉黑案……”
“已经立案了?”李恪许愿道,“能不能给赵富强判死刑啊,这38个人都死刑。”
“估计不能,”云星悬直接道,“最多给赵富强判死缓,其他人按照情节轻重来判。”
“死缓就是晚点儿死吗?”
“大概率是不用死。”云星悬解释道,“缓刑期间不故意犯罪的话,就会减为无期。”
李恪有点不忿:“凭什么啊!我要是法官就让被害者一人捅他一刀泄愤,捅完先变个性,让他自己遭受一遍,再执行死刑。”
“你别当法官了,你当阎王去吧。”云星悬笑了声,“不过处于朴素的正义感,我支持你。”
李恪从后视镜看他一眼。豹豹终于笑了。
可是云星悬舒展开的眉眼又重新凝回思索的神态:“等等,怎么这几个事情都跟我们有关系……”
他忽然想到姚林娜昨天说的:“云星悬,你可能还没有感觉,你对传媒业的影响非常大。”
当时,他以为是姚林娜在给他建立信心,也不好反驳,还在想区区一本半死不活的纸媒,能有什么影响力可言?
他参考的标准是实体杂志的销量……只能说是惨不忍睹,除了鲁荣渔那一期还能收支平衡,其他的都入不敷出,只能靠新媒体平台的广告费倒贴。
云星悬以此为标准,觉得新视大概率会关停杂志社。
现在看来,要重新评估一番,把“品牌效应”也纳入考量的话,是不是还能保住新视界呢?
至于他自己何去何从,倒是不要紧……
——
找选题的运气不佳,开开停停,兜兜转转,特斯拉开到没电,他们都没发现有意思的现象,更没有遇到拦车之类的突发状况。
李恪开进一家高档小区,连上了充电桩。
“……你不是一般在朝阳区活动吗?”云星悬茫然,“买这边干嘛?”
“呃……”李恪有些不好意思,“我小时候爸妈买的,这边离奥运场馆比较近。”
就为了看奥运会吗?
云星悬一哽,不想跟富二代说话。
富二代非要跟他说话:“你还要继续逛吗?”
“嗯……”云星悬不是很确定地说了声。
李恪指了下旁边车位:“这边就这辆了,凑合开吧,估计也没什么油了。”
云星悬看着奔驰的立标:“……”
他的凑合,好像和别人的凑合不太一样。
——
如此这样逛了几天,选题毫无进展,云星悬倒是对李恪的各种不动产了如指掌。第五天的时候,姚林娜的电话还是打了过来:“你倒是沉得住气。”
他们正在云星悬家附近的小馆子里吃晚饭,云星悬故作不知:
“什么沉不沉得住气?”
“几天没在新视露面,”姚林娜叹气,“今天刘董把刘琦叫过去,关着门都能听到声音,总之十分——非常——极其不愉快。”
她连用三个副词,足见场面之热烈。
“这两件事有联系吗?”
“别装傻。”姚林娜说,“刘琦的手段还是太粗糙了,刘春柳恨铁不成钢。”
云星悬平静道:“我忘了问,刘董对我什么意见?”
“对你?”姚林娜怪笑两声,“没意见,有意思。”
云星悬一阵恶寒:“那又是什么邪教?”
李恪猛然抬头。
姚林娜刚刚在内部论坛偷嗑了一口,也不敢直言,只是笑着把话题扯回来:“也没什么,舍不得放你走,又不敢用你,怕你又搞出什么石破天惊的事情来。他大概是想把你放在国内哪个记者站待一两年,磨磨性子。”
“挺好的,天高皇帝远,”云星悬说,“更管不着了。”
“管得着。不给你上稿,没有渠道没有平台,友媒都打过招呼,不接受你的跳槽,”姚林娜说着说着,声音逐渐冷下来,“你报上来的稿件被删改,被曲解原意,把你塑造成一个唯利是图毫无操守的记者。还会改成别人的署名变成别人跻身的阶梯……要么被同化,要么被打压被边缘化,只要你还想在这个行业里,就只有这两个结果。”
云星悬轻声问:“你经历过?”
姚林娜叹了口气:“不只是我。”
云星悬沉默。
挂了电话后,云星悬便一直闷闷地沉默着,李恪拉着他去通州运河附近走路散心,趁着夜色将他的手攥进自己手里,纱布的触感粗糙,他仍紧抓不放。
通州河畔的不知名乐队还在唱着上个世纪的摇滚歌曲:
“我将在今夜的雨中睡去,伴着国产压路机的声音,伴着伤口迸裂的巨响……”
“在今夜的雨中睡去……”
“晚安,北京。”
他恍然停步,喃喃地说:“我好像知道……要写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