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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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报恩情，蹉跎半世。”
风雪破庙中，蒙尘神像前。
一道跪拜的不屈身影，淡淡对神像诉说。
“到头来竟报错恩，还错情，种下累累恶果，凄然惨死。”
荣义嘲弄一笑，回首往事，竟觉得荒诞蠢笨得像活在梦里。
她抬眼对上石像神仙悲悯的眼神，凛冽北风穿骨而过，她却从未觉得如此清醒通彻：
“既然老天垂怜，叫我重生回五年前这一晚，我定会好好珍惜，此世——
绝不，重蹈覆辙。”
“啪嗒！”
闷重的撞击声倏然从菩萨像后方响起，一段红烛噼里啪啦地滚到荣义身前，恐慌感瞬间化作数千蚂蚁，密密麻麻地爬上了荣义的后背。
荣义机警地朝菩萨石像后方看去。
一片漆黑。
谁在作怪？
枉死鬼？她剑下的阴魂？还是来收她的无常？
荣义心跳得异常快。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这话对。
荣义做过不少恶事，此时心戚戚然。
可她转念一想，她已经死过一次了，管它什么阴魂还是无常，尽管来吧。
左右不过烂命一条。
借着那一点月色，她壮着胆子地走了过去，石像后的画面随着脚步一点点显现出来：
蛛网、灰尘、血迹。
紧接着，是一段血肉模糊的手臂。
是人。
荣义转身就走。
人，远不如那些凶魂恶鬼可爱。
但刚跨出半步，她脚尖一转，又折了回来——
那人身上穿着不少衣服，如果能扒下来一二，她便不用再穿着这衣不裹体的破布，忍受寒风凿骨之苦。
脚步一凑近，那具身体的一切便清晰起来，只一眼，便让荣义愣在原地。
玄袍浸血，锦服破丝，常年浸淫权贵官场的荣义打眼一看，便知道这是个非富即贵的人，不久前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围杀，逃窜至此。
可这都不是让荣义愣住的原因。她震惊的，是那玄袍上的云纹绣线。这种精巧而繁复的云纹绣线，她只在一人身上见到过。
会是他吗？
不会的。荣义想。
他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奸臣，怎么会半死不活地出现在这苦寒偏僻的宁远道？
可她控制不住地往那具身体走去，脚尖一踹，将匍匐在她脚下那人翻了个面，露出整张脸来。
那张脸已被血污模糊得不成样子，□□义还是一眼就认出，眼前这个将死之人，就是他——
五年后，大夏权倾朝野、一手遮天的国师，谢静观。
是她的敌人，更是她最终惨死的推手。
按说，荣义现在应当杀了他报仇。
荣义蹲下身，神色复杂地凑近谢静观那张熟悉的脸，脑海中零碎的记忆与之重叠。
上一世，她曾受主人之命杀他七次，次次鬼门徘徊，老天就是不收他。
她因办事不力，被主人重罚，最严重的一次，半个月都无法动弹。
彼时，京中权贵人人想要谢静观的青眼，唯有她对其恨之入骨，妄图杀之而后快。
一朝梦醒，再次看见谢静观的脸，竟恍惚间，生出几分与恨毫不相关的别样心情——
此人多智近妖，谋略无双，虽有“奸臣”之名，却是个罪在当代、功在千秋的好官。
若不是主人从中作梗，谢静观或许早就结束乱世，还天下人海晏河清了。
荣义探向他的脉搏。微弱，但尚有一线生机。
“王八不早死。”荣义冷漠地扒下他的外衣，“祸害遗千年。”
“你该庆幸遇到的是这一世的我。没有被恩义蒙住双眼，看得清是非对错。”
谢静观被荣义三俩下扒得只剩里衣，血色灰尘交织，凄凄惨惨戚戚。
荣义披上他宽大的玄色外袍，蹲下身，拨开谢静观额前碎发，深邃苍白的五官显露出来：
“谢静观，看在你借我衣服的份上，我便帮帮你。不过，今日救你的不是我，是陷于战火纷争的百姓。”
谢静观没任何反应，他早就昏死过去了。
荣义也没想听到他回答，她将他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大大小小伤口数十处，或深或浅，十分骇人。
可以说，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了。
这样可怖的伤口，是个正常人看到，都要吓得为他挖坟了。
但荣义只是扯下褪色纱帐，撕成布条，在雪中洗了洗，一条一条地包扎在谢静观的伤口上。
包扎，对荣义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她动作利落干净，很快便包扎完四肢的伤，接着她解开谢静观的里衣，撕下一块更长的纱幔。
紧实而精壮的胸膛泛着惨白，胸口处、左腰间各有一处刀伤，此时正涓涓涌着鲜血，似要把他全部的血流干才罢休。
荣义眉心皱了起来。
她抚向伤口，细细查看，只见那伤口翻起的血肉中，还有发黑的液体残留。
是毒。
这种毒最大作用便是防止伤口愈合，使人失血过多而死。
荣义处理过这种毒，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刀剜去皮肉，再用蛭虫吸出弥散在皮肉中的毒血。
荣义抬眸看了谢静观一眼。
她毫不犹豫地抽出他的佩剑，在他左胸膛剜下了第一刀。
他既已经昏迷，就没必要再轻柔地处理伤口，大刀阔斧地求速才是正道，这样他才能少流点血，多点活下来的可能。
然而专注于伤口的荣义并没有看见，她每剜一刀，谢静观长袖下的手指就紧一下，扣着地板，微微发抖。
腐肉被荣义以极快的速度剔除干净，更多的血涌了出来，荣义立刻俯身，一边挤压他的伤口，一边将薄唇贴了上去。
眼下没有水蛭，想要救他，只能用嘴吸。
干裂的嘴唇触碰到谢静观肌肤的一刹那，他再也无法装作昏迷，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地僵直了。
他微微睁眼，只见一个满身是伤的少女伏在他的胸膛，有几分温热的薄唇裹吸着他的伤口。
她竟……
谢静观惊惧交加，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无措，可求生欲望到底更浓烈，将他一切行动压下，重新闭起双眼。
痛感与酥麻感交织，黑暗中变得更加清晰，谢静观指尖嵌进了地板，留下深深凹痕。
“呸。”荣义面无表情地吐出口中毒血，又迅速俯身，反复进行这个动作。
血液腥咸粘腻，吸到嘴中并不好受。
每当这时，荣义便想，干脆一剑把他捅死算了，就像上一世她一直期许的那样。
但她忍住了。
一来，她不想谢静观满腹才华野心，却死在这样一个破庙。二来，北晋大夏分裂已久，百姓需要任何一个可以促成大统的人。三来，荣义有求于他，若救成，便可挟恩图报。
荣义吸出他左胸口的最后一点毒血，为他包扎好，转向他的腰腹。
“呸。”她开始吸左腰处伤口中的毒血。
这处伤口更贴近人鱼线，相比胸膛处，有着更敏感的肌群。几乎她每吸一口，肌肉都要反射性地跳动一下，给她平添了许多难度。
她只好用牙轻咬固定住，以便更快清除毒血。
时间紧急，荣义自然没有注意到，那微微颤栗的、克制着本能反应的躯体。
反而在吸毒血的时候，她想的是如何挟恩图报。
这一世，她不愿重蹈覆辙，不想再做他人奴仆，混沌一生。她想坐到主人那个位置，尝尝成为权贵的滋味。
而成为权贵的第一步，便是要逃离这偏僻苦寒的宁远道，摆脱她的药奴身份。
而她一没钱二没马车，想要逃离谈何容易，眼下最合适的救命稻草莫过于谢静观了。
她知道，谢静观下一步是去邕京，正好，她也要去邕京，回到皇城脚下，搅动风云。
荣义用纱幔在他左腰处的伤口打了个死结，暂时止住了伤势后，给他裹好了里衣。
顺便用他的衣服，擦了擦手上的血污。
她深深望了谢静观一眼。条件有限，她能做的只有这些，能不能活下来，就看谢静观的八字硬不硬了。
庙外，风雪渐停。
荣义拾了些柴火，升起一丛火堆，感觉到四肢逐渐回温，这才倚着柱子，抱膝睡着了。
空荡庙宇中，她的呼吸逐渐均匀起来。
谢静观这才轻轻睁眼，空荡而破败的庙宇空间闯入眼中，可最惹眼的，却是团缩在角落的那抹清瘦身影。
他宽大的墨袍像被子一样裹着她，皎白细颈弓着柔和弧线，半张脸埋在疲累的膝盖里。
明明她只露出半张侧脸，他却能通过这半张侧脸想象出那是一双怎样冷毅的眼睛。
自她入庙起，她说的每一句疯话，他都听见了。也正是这些疯话，让他放下了戒备，确信她不是被派来追杀他的人。
原本两人可以相安无事的。她只需离开，他只需躲在黑暗中，等他的下属找来。
可谁知，风偷偷打翻了烛台……
谢静观怎么都没想到，这个自身难保、素不相识的女人，居然愿意如此尽心竭力地救他。
胸膛、腰间，仿佛还留着她的余温。
谢静观陷入了沉思。
荣义闯入佛像后方之际，他是一度想杀了她的。
逃亡路上，他决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会让他置身险境的可能。
可当时他失血过多，竟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手来，只好躺在原地装死，另寻时机，一击毙命。
偏偏，她无私地救了他。
谢静观头痛欲裂，他强撑起身，抽出长剑，泛着冷光的剑身上，倒映着他的双眼。
冷漠、肃杀，令人胆寒。
“锵——”
长剑鸣啸着，朝荣义的颈部，刺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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