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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铁剑寒光突至荣义面前,却在血光乍溅前的最后一刹,停住了。
距离荣义的脖颈,不过一寸之遥。
剑身上,倒映着荣义那双冷毅的眼。
她十分平静地望着他,双眼如幽幽潭水,将一切风暴都吞噬进去,静静搅碎。
“我若是你,身受重伤,就老老实实地躺着。”
近在咫尺的刀光,并没有让她慌乱分毫,她冷静得惊人。
谢静观冷色,将剑刃更凑近一分,沉声如泉:“你不怕我杀了你。”
荣义双指夹住剑身,带着他的剑抵住自己的脖颈:“你杀。”
荣义很笃定,他不会杀她。
早年他的乳母贪财,数次向她出卖他的消息,她才有机会暗杀他,但即便他数度命悬一线,也只是遣乳母还乡,并未赶尽杀绝。
他的确心狠手辣,可他又与上一世的她一样,看重恩义。
所以,荣义笃定,他不会杀她。
谢静观冷眼看着荣义动作,持剑的手却暗自收着力道:“为何救我?”
谢静观越看,越觉得眼前女子像个迷。
她疯言疯语,却愿尽心救他;她看似普通,却有过人胆识。
单单坐在那里,就让人感觉到一身不屈傲骨,像是凌寒绽放的梅花。
“你大可放心,我对你的命、你的事、你的人,都不感兴趣。但,我救你也不是白救的。”
荣义伸出手,皓白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串檀木佛珠。
看着谢静观流露出的紧张神色,荣义将佛珠手串放在手心掂了掂:“我要这个,作为救你的报答。”
谢静观半眯起眼睛,危险杀意涌了出来,却被他极力压下,化作冷硬的一句:“不可。”
他将长剑抽回,归入剑鞘,捂着左胸扯痛的伤口缓缓坐下。
“若你图财,我可许你金山。”
“金山?”荣义轻声一笑,“风雪夜沦落幽雪谷,锦衣华服却满身刀伤,重伤未愈尚不能自保,脱离险境亦是未知之数,却敢信口许我金山……”
“郎君,你可是觉得我好骗?”
谢静观眉心微蹙,眸光虽冷,却有几分认真:“并非。”
荣义也不计较他所说真假,金山本也不是她的目的,只道:“金山银山,遥遥无期,亦非我当下所需。我可以把佛珠手串还你,但你需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若你离开,需得带我一起。”
此话一出,倒是让谢静观轻松许多:“可以。”
荣义没想到印象里生性多疑的谢静观竟答应得这么快:“你不问我的身份,就敢带我走?”
谢静观冷声道:“你通药理,浑身散着药草香,又穿着丰神谷药奴的衣服,是何身份,早已写在脸上。”
闻言,荣义动作一滞。不愧是谢静观,竟在短短几息内,将她身份看穿。博学广闻、细致入微,令人咋舌。
荣义将佛珠手串扔给他:“那便一言为定。”
谢静观接过手串,慢条斯理地戴回手腕上。
天光渐起,荣义理了理衣服,起身向庙外走去。
谢静观望着她的背影,沉声问道:“姑娘要去何处?”
荣义头都没回:“去寻些吃食、药草。”
谢静观一时默然。
荣义脚踝有伤,走得一跛一跛地,外面还是厚重雪地,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叫住她。
偏他重伤在身,就算是站起身也要耗费许多力气,根本无法代替荣义,反倒会给她添麻烦。
只能作罢。
望着庙门外白茫茫那方天地,谢静观提了十二分警惕,杀手随时可能追上来。
可不知为何,他的注意力总是难以集中。脑中不断浮现起昨夜月光下那一幕……
谢静观不自觉地将手放在了左腰那处伤口上。
他从未与任何女人行过欢好之事,对情爱也并无兴趣。可昨夜她为他吸毒血之时,竟有种别样感受刺激着他的神经,以至于每每她的薄唇覆上来,他都无法抑制地跳动着肌肉。
那时,他紧张极了。
不知道是紧张她发现自己并未昏迷,还是其它什么。
后来,她咬了他。不轻不重,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她的每一颗牙齿,在他身上留下齿痕。
伤口一直发痒,她每一次轻咬,都能让他得到一瞬间解痒的快慰,他甚至一度希望,毒血再多些,她吸得再慢些……
意识到自己在想怎样的龌龊之事后,谢静观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可一闭上眼,她那双冷毅的眼睛又横冲直撞地闯进了脑海,无论他怎样克制,都挥之不去。
向来克己守礼的谢静观第一次感觉到失控感。
无奈,他只好静心打坐,默诵经文,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将脑海中她的身影冲淡。
就这样不知默诵了多少篇经文,谢静观终于听到了属于她的脚步声。
他抬眼遥遥望去,看到了那抹徘徊脑海许久的身影。
她裹在他的宽大黑袍中,像个穿大人衣服的小孩,肩头发梢落了不少雪,脚步踉跄地走进庙门。
双眸指地,唇色发白,状态明显极差,视线下移,发现她指尖竟滴着血。
谢静观轻蹙眉心,刚要开口,却见那抹清瘦身形微微一晃,直直栽倒下去!
一阵带着血腥味的风刮过,谢静观牢牢接住了栽倒的荣义。
身上刚愈合几分的伤口全数崩开,喉咙里瞬间涌上一股腥甜。
谢静观强行压下不适,骨瘦指节托起她苍白的小脸,冰凉的温度传来,诉说着她状态有多差。
他立刻将荣义打横抱起,放在火堆旁,添了几把柴火,让火烧得更旺。
卷起她的袖子,查看她的伤,却发现了她手中那一捧药草,再往上,是触目惊心的野兽抓痕。
谢静观紧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为她处理伤口,接着从庙外捧回一把雪,借火堆融化后,一滴一滴地喂入她干裂的嘴中。
他冷漠神色中不难看出几分挣扎与焦急,解开仅剩的两件里衣,又为荣义披上了一层。
空旷庙宇中,一时只剩下谢静观转动佛珠的声音。
那声音忽快忽慢,昭示着主人的心不在焉。
“飞渊……”
虚弱的呓语骤然响起,谢静观猛地睁眼,上前探了探荣义的体温——
终于回暖了。
谢静观神情总算稍微放松下来。
但荣义的呓语还在继续。
“飞渊、飞渊……”她紧皱着眉,好想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焦急的叫喊着,豆大汗珠冒了出来。
谢静观攥紧里衣,面无表情地为她拭去汗水,对她的呓语充耳不闻。
“是我蒙了眼……别去杀谢国师了。”
谢国师?他纵横北晋、大夏两国,还真没听说过什么谢国师。
果然是胡话。
荣义猛地抓住了谢静观的手臂,脸颊轻轻地,贴近他的手心。
谢静观动作一僵。
似乎有了安全感,荣义的眉心舒展开来。
“飞渊,我们浪迹天涯吧。”
浪迹天涯。
原来她有心上人。
不,她有没有心上人,与他有何干系?
谢静观抽回手,像刚才一样,捻着佛珠,打坐去了。
佛珠的声响一如刚才那般混乱。
那边荣义的呓语还在继续,“飞渊”两字就像魔音一样,不断出现,不断灌进谢静观的耳中。
扰得他烦躁不已。
谢静观猛地睁眼,神色冷厉,周身迸发出浓烈杀意。
这是他第三次想要杀荣义。
可就在这时,荣义从梦魇中惊坐起来,满脸惊恐,捂着自己的胸膛,大口呼吸。
谢静观眼中的杀意又退了回去。
“醒了。”他说。
荣义愣了好一会神,才想起自己在哪。抬起手,发现手臂上的伤已经被包扎好了,她转头望向石头般岿然不动的谢静观,道:“多谢。”
受了伤,她也没什么力气为他捣药,便说道:“吃食未寻到,药草找到两棵。这是雪石斛,只需将其放入口中嚼碎,再敷至伤口处,便可加快皮肉愈合。你——”
“我自己处理吧。”谢静观接道。
“嗯。”荣义轻轻点头,重新躺下去了。
脑袋浑僵僵的,不多时,她又沉睡过去。
梦中,她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大雪肆虐的雪夜,彼时,她差点火葬在幽雪谷的深雪之中,是一双锦衣华服下的手将她从雪中救出。
为报救命之恩,她甘愿以仆从的身份,在他身边鞠躬尽瘁。
那人,便是她的主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邑王。
画面一转,便是刑场。
邑王为与圣人夺权,火烧大夏粮草,致使数万将士枉死。
谢国师为民发声,剑指邑王,荣义作为邑王最得用的手下,轻而易举地被推出,顶替了这项罪名。
刮骨的刀刺破肌肤时,荣义都没有后悔。她报的是义,即便为邑王做了不少恶事,即便她内心痛苦挣扎,这也是她逃不开的命运。
死亡,反而是她的解脱。
可偏偏飘渺恍惚中,荣义听到一句碎语。
“……那年,也是这样的雪……我不该救你的。”
荣义这才知道,当年雪夜救她的,并非邑王,而是另有其人。
一朝身死,一朝重生,她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差点活葬她的雪中。
这一次,她选择自己从深雪爬出来。带着上一世学会的几分武功,荣义成功爬出了大雪深山,找到一处避雪破庙,躲了进去。
便是昨日。
至此,往日种种,一如过眼云烟。
荣义悠悠转醒。
说得更具体些,是被香味馋醒的。
她已经三日没吃过东西了。
一睁眼,便看到谢静观用猛火熏烤着一只野兔。
荣义生理性地咽了下口水。
然而谢静观明明看见她醒了,却没有半分要给她分享的意思。
荣义砸吧砸吧嘴:“挺香的野兔。”
谢静观转动着枯枝,使野兔烤得更均匀些:“嗯。”
荣义见他没懂,坐起身,凑近了一些,轻咳一声,“你一个人能吃下一整只吗?”
谢静观怎会看不出她什么意思?只是起了逗她的心思,笑也不笑地冷然答道:“能。”
“……”
“给我吃点。”
荣义懒得再拐弯抹角,直接朝他伸出了手。
谢静观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上竟扬起一丝浅淡笑意:“为什么?”
为什么?
荣义狠狠一噎。
为什么?因为她快饿死了。况且,她连他的命都救了,还约好一起离开幽雪谷,吃他一口食物不过分吧?
还要问为什么?
见她脸色逐渐涨红,谢静观也知火候到了,便不再逗她,用剑剜下一块腿部的嫩肉,朝她递去。
“吃一口,便回答我一个问题,如何?”
荣义哪还管得了那么多,双眼紧盯着那块肉,口水都差点流出来了。
她敷衍道:“行。”
谢静观便将那块肉送到她掌心。
“在下陈郡谢氏,谢静观。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荣义斯哈斯哈地品尝着滚烫的兔肉,抽空回了一句:“乔小乔。”
“乔姑娘。”谢静观又剜下一块兔肉,“你身上的伤,从何而来?”
荣义举起采雪石斛时被狐狸抓伤的手臂:“你说这个?”
“其它。”
“你也知道,我是丰神谷的药奴。前几日受谷主之命前往幽雪谷采一味涿心草,我不小心跌落悬崖,摔的。”
“乔姑娘福大命大。”
“没死是因为掉进雪堆里了。但我引发了雪崩,又差点被活埋。”荣义语气中带着几分认真,“能活下来,全凭一口气。”
即便她说得云淡风轻,谢静观却也能感受到她的不易。
他沉默着,一下有一下地,将兔肉送到荣义的掌心。
她的吃相并不好看,没有丝毫文雅可言,完全像是饥荒难民的狼吞虎咽,普通的兔肉被她吃得像山珍海味一般。
鬼使神差地,谢静观剜下一小块,递到自己口中。
没有任何调味,可以称得上是非常难吃。
他怔然地望着手中兔肉,思绪不断飘远,回忆里某个画面,似乎能与眼前的荣义重叠。
他眼中多了一丝心疼。
荣义见他发愣,便问他:“没有问题了?”
不知为何,谢静观喉咙里那个滚了许久的问题,叫嚣着钻了出来,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飞渊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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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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