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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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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跟在银枪之后,一道身披战甲,满身血腥气的高大身影飞身入殿,行至圣人面前,跪拜稽首:
“臣楚褚,大破宁远道,克复河北,收复城池七座,歼敌两万余,获马匹辎重无算,幸不辱命!”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楚褚将军此番奏捷,何等嚣张!简直是目无圣上,居功自傲!
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打量圣人的脸色,却见圣人猛地将手向那桌上一拍——
“砰!”
众人瞬间跪伏在地:“圣上息怒!”
“好,好,好!”
谁知圣人连道三声好,语气也越来越激动:“不愧是我大夏将星!”
众人面面相觑,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飞枪入殿,言辞桀骜,不论哪一条放在别人身上都是不守规矩、冲撞圣人的大罪,但放在楚褚将军身上,圣人竟连连道好!
可见圣人对楚褚将军何其看重!
今日一过,楚褚将军的盛名恐怕又要再往上添一添了。
“爱卿,快快请起。”
圣人走至楚褚身前,亲自伸手托扶他的臂膀,却被楚褚躲开了。
“圣上,臣连夜快马回京,只为送捷报,然,满身血污,不敢受圣上托扶。”
他说得坦然,言之凿凿,可殿内众人的冷汗是一直往外冒。圣人亲自扶他,那是多大的恩宠,楚褚他竟不识抬举!
但好在圣人并未动怒,只是收回了手,语气难掩欣然:“好,好,爱卿快快就坐。”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身冷汗。
太后与邑王身边都各有一空位,楚褚将军会选哪里呢?
按道理说,楚褚将军是太后的贤侄,应选到太后身边就坐,可坊间传闻,这楚褚将军对邑王的拉拢可是照单全收啊!
众人将眼神钉在了楚褚身上。只见他轻松拔出入地三寸的银枪,随着盔甲闷重的响动,坐在了太后身侧。
邑王神色淡淡,似乎在意料之中;反倒是太后露出一抹满意之色。
太后仪行端庄,托起一盏酒,举杯邀众人:“本宫原意在请诸君共贺上元佳节,这席还未开,楚贤侄又带来如此捷讯,可谓喜上加喜。”
“本宫便邀诸君饮上这第一杯酒,今日家宴,尽兴而归!”
一场索然无味的宴席由此拉开序幕,荣义心不在焉,没吃几口就停下了。
她转动着佛珠手串,陷入了沉思。
这一次,她依旧没看清楚褚的正脸,只听到了上席贵女们的惊呼。
一年来,这位楚褚将军纵横沙场,连连取胜,成了敌人闻风丧胆的将星,大夏风头无两的骠骑将军。
对百姓来说,他是保家卫国的英雄;而对荣义来说,他却是这一世唯一的变量。
她可以肯定,他不是楚玉山。
那他是谁呢?
“小姐……小姐?”月见轻声呼喊着荣义,将荣义游离的思绪拉了回来。
见荣义回神,月见俯身在荣义耳边小声说道:“那位阿婆已经按您吩咐的在阁内伙房找了份活计,并提前预支了三个月的月钱。”
“嗯。多帮看着些。”
“是。”
宴会在荣义的沉思中接近尾声,只听太监高喝一声:“御街灯海,与民同祝,摆驾朱雀门!”
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前往朱雀门去了。
按大夏礼制,像荣义这等朝臣子女是不允许在皇宫内乘车的,因此自蓬莱殿到朱雀门的这段路,她们需得步行前往。
但这其中有个例外,便是太傅之女,薛素兰。太傅是圣人亲提的正一品,是圣人的恩师,自然有这个殊荣。
于是在一众艳羡的目光中,薛素兰昂首阔步、稳重端庄地上了车驾。
满堂贵女无不侧首,多希望那个有唯一殊荣的是自己。
马车上,薛素兰将侧窗推开了一条缝。她十分想看看,那位目中无人的太府寺卿义女见到这一幕,是什么表情。
可令她诧异的是,她将人群来来回回看了两遍,都没找到那抹淡紫色身影。
刚刚出蓬莱殿时,她分明瞧见她了……
她去哪了?
蓬莱殿东侧,一方车驾前。射雁伸出手,朝荣义做了个请的手势。
荣义站在原地未动。
方才她前脚踏出蓬莱殿,后脚就被一个小太监叫住了,说是为她引路。
荣义不疑有他,当真跟了过来,没想到竟跟到这里,走到了谢静观的车架前。
她并没有要进车驾的意思,反而后退了一步:
“小女不知谢大人在此,这便离开。”
她转身要走,却被射雁拦住了去路。天冬凝色挡在荣义身前,一脸要战斗的神情。
气氛一瞬间凝滞。
谢静观冷淡的声线自车厢中传了出来:“进来。”
只两个字,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横气势。
荣义深知早晚都要有这一遭,踌躇片刻,觉得谢静观应不会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杀她,便将心一横,转回身,登上了车驾。
车帘一掀,两人都有种……诡异的、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诡异得像是和离后的夫妇再次相见。
今日的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庙宇中奄奄一息的谢静观。她,亦不是那个满身是伤的奴籍少女。
荣义礼数周全地朝谢静观行了拱手礼:“见过谢中丞。”
谢静观一双寒潭似的眼睛凝望着她,目光扫过她脸上的每一寸肌肤,好似打量着她一年来的变化,总之目光有些粘腻。
这种感觉就像被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十分不自在。
良久,他终于说话了:“坐。”
依旧惜字如金。
荣义这才如获大赦地坐到离车门最近的地方,这几乎是这方空间里能与他拉开的最远的距离了。
谢静观眼神闪了闪,取过铁钩,往炉子里又添了两枚炭。
车驾移动起来,显然是往朱雀门行去了。
空气中一时间只剩下炭火噼啪声,还有车轮滚动声,两人之间,气氛干得像枯死的枝桠。
见荣义颇有一副能不说则不说的气势,谢静观不得不沉声打破:“这一年可安好?”
“谢大人应当很清楚。”毕竟他日日都派人盯着她,不是吗?
荣义互锁着发冰的手掌,补充道:“而且,我与谢大人之间,应当没有能叙旧的情分。”
这样的态度让谢静观十分不解。他一没有追究她带走了佛珠手串,二没有强行要回佛珠手串,她为何要冷冰冰的,就好像,曾经雪村的一幕幕不过是他一个人的回忆?
他哪里知道,荣义救他一是从心希望他活着,二是因为把他当做救命稻草。眼下她不需要他救命了,自然也就不再需要他这个因佛珠手串与她“结怨”的人。
况且,荣义现在甚至不愿多看谢静观一眼。每次看他,她都能莫名想到邑王,还有上一世的种种。
谢静观觉得胸口有点闷。他不清楚这种闷重感从何而来,却也无法开口对荣义这般态度多去询问。
他反复告诉自己,荣义不过是与他有过命交情的故人。因此,他允许荣义对他展示这样的态度,只是佛珠手串在她手中已然很久了,需得取回来才是。
“本官有一旧物尚在荣小姐手中,不知现下可否物归原主?”
荣义埋在袖中的手攥紧了手串。虽是问句,可现下这情这景,哪有她说“不”的机会?看样子,今日这手串是一定要还回去了。
自她和裴雍的交易开始,裴雍便将手串还给了她,经历一年,想要的东西也都得到了,这手串现下对她没什么用,还给他也无妨。
但,她须得用尽这手串的价值。
荣义取出手串,大摇大摆地在手中转动着:“谢中丞遗失的东西,我一直爱若珍宝,如今要还给你,却是心中不舍。”
谢静观神色焕然。虽没有一个五官动了,但却能让人感觉得出他心情不错——
也就只有她会如此厚脸皮地说出这种话。
只有此时,她才像她。
他默默抚向自己左腰处的那条疤,语气松快许多:
“荣小姐想要什么?”
凭两人的关系,荣义也不与他拐弯抹角:“答应我两个条件。我保证皆在你能力之内,不强人所难。”
谢静观微微后仰:“说说看。”
“现下只是求一个许诺。”她说,“在我需要之时,谢大人莫要推脱就好。”
“可以。”谢静观没什么犹豫。荣义见状,二话不说,小心翼翼地将佛珠取下,递给谢静观。
接着,她再次行礼:“若无其他事,小女便告辞了。”
按礼制,她应该步行至朱雀门的,眼下坐了谢静观的马车已经是犯了禁忌,若被人发现,定会横生事端。
谢静观将手串把玩了一番,手串还带着荣义的余温,他慢条斯理地将手串藏回袖中。
“等等。”他叫住荣义,“车驾走的是主路,路程已行至半数,你现在下去,便是将话柄送到旁人手上。”
荣义蹙眉,现下下车是不妥,但到了朱雀门,不是更堂而皇之地,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吗?彼时数道罪名降下来,她又该如何开脱?
谢静观一眼看出她心中所想:“坐好。既是本官叫你陷入危险,本官自会护你周全。”
荣义将信将疑,最后还是坐回了原位。此时她反倒愿意相信谢静观,毕竟与未出阁的女子同乘一辆马车,传出去也有碍他的名声。
虽然他不怎么在乎他的名声,但总归不至于让自己陷入这种无端的麻烦。
想到这,荣义安心许多。
她缩了缩身子,想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免谢静观与她对话,但谢静观偏要与她作对,她越不想说话,他越要与她说话。
“你认了蒲萍客作兄长,你可知他是什么人?”
荣义很想说,这不干你事。
但想到谢静观毕竟是御史中丞,以后还要做国师,还是尽量不惹他的好,便回道:
“兄长就是兄长,无论是天潢贵胄,还是街边乞儿,他都是疼我爱我的兄长。”
谢静观品茶的动作一顿。眼眸中不知流过了何等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好。”
似是觉察出荣义的不耐与冷淡,谢静观并未再与她交谈,只斜卧着身子,取了本竹书阅读。
荣义见状,渐渐放松下来,不多时,马车便行至朱雀门,周遭也逐渐嘈杂起来,马车拐了个弯,便在稍显安静的一处停下了。
谢静观伸手要扶荣义下马车,却被荣义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马车前,荣义向谢静观行了个礼数周全的揖:“谢过谢中丞。”
谢静观没搭话,目送着那抹常常入梦的淡紫色身影离开了。
直到荣义的身影消失不见,谢静观才恍若回神,骨瘦指节端着暖炉,回到了马车中,朝朱雀门驶去。
红墙之上,一飘逸身影倚着银枪,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穿云,你说这人到底是谁?”楚褚眼中飘着嗜血的兴味,“为何上一世,我从未听说过太府寺卿有个义女?还是个如此伶牙俐齿的风云人物。”
银枪没搭理他。
“不行。一会儿我定要看看这太府寺卿义女到底长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