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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梦境 “可你连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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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水面如明镜,清晰地映照着两人的模样,隔着一道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两对峙,高低对望。
两人眉眼之间是几分说不出的神似,少年右侧眼角下方的泪痣是最为割裂的一笔。
应回雪在应府经常饥一顿饱一顿,营养不良,体型要比同龄人瘦弱几分,眼前这人身形却是极高的,足足比少年高上一个肩膀,这也迫使应回雪只能仰着头去望对方。尽管如此少年眸中不见丝毫怯懦与退缩,大胆直视着沈逢知的眼睛,气势上难争胜者。
“是我,如何?不是我,又如何?”沈逢知不紧不慢回答道。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少年身上,一瞬间似有千斤重的巨石无形地压在应回雪肩膀上,迫使应回雪低下头,俯低身姿。
这是沈逢知施加的威压。
修真界施加威压的目的直白而又无情,就是为了让人认清自己地位与实力,俯首称臣。
少年本就有着一身傲骨,哪里会心甘情愿听命于人。应回雪被这没由来的强大威压压得腰背微躬,膝盖弯曲,几乎要跪到地面上去了,但应回雪咬牙抗住身上的万股压迫,脖子上青筋暴起,肌肉痉挛,身体姿态近乎扭曲也还是不愿服输。
痛楚感如洪潮席卷整个身体,撕扯般的疼意让应回雪的脸色褪去全部血色,额上直冒冷汗。好不容易熬了过去,可痛感退却以后,取而代之的深入骨髓般是冰寒之气,灌满浑身每一处血管与经脉,淬骨封心。
好冷,好冷……
应回雪牙关咬紧,力道大到脸上肌肉止不住的战栗。
可这并没有引起对方半点仁慈与怜惜之情,威压还是持续,并比前一刻更加强大,含掺着寒冰冽意,化作千万根尖锐的冰针,无情地扎进少年紧绷着的身体。
一瞬间,五经六脉传来断裂粉碎性的剧痛,瓦解了应回雪最后一丝意志,坚硬的膝盖重重跪倒在地面上。
原本脚下平静的水面惊起千层波浪,水中倒画的人影随之扭曲变形,连同水中那抹醒目的红色融于水中,似血染池。
“还真是无用的废物。”沈逢知冷冷地垂视着跪倒在地的应回雪,薄唇轻吐,无情而又冷漠。
应回雪感受到身上的痛感真切而又强烈,意识到这绝不可能是梦。
“你到底是谁?”应回雪强撑着抬起头颅,努力想看着这人的脸,可头刚一抬起,脊椎就又受到压迫,再次低了下去,视线只能看见那人一尘不染的鞋面和深黯的红色衣摆。
“我是谁?”沈逢知重复了遍少年的问题,紧接着轻笑一声,毫不客气讽刺道,“这种问题都能问的出口,你还真是蠢得可怜。”
“你想干什么?”应回雪不死心追问道。
“不干什么,不过你偷拿了我的东西,我来讨还点利息而已。”沈逢知语气漫不经心开口道。
应回雪额上直冒冷汗,脸上血色早已褪去,唇色惨淡一片,尽管如此少年深幽的眸中倔强之色半分不弱,只平静道:“我没有偷过任何东西。”
“我没有偷过任何东西”,而不是说“我没有偷过你的东西”。
这句话不是在辩解,而是在陈述,十分平静的一句称述。
“不。”沈逢知一个字否认了少年的话,嘴角弧度似有似无,唯一确定的是眸中寒凉之色不假,他道,“你偷过很多东西,很多不该属于你的东西。”
“我没有。”应回雪再次试着仰头,拼劲全力抵抗身上的阻隔,直望着沈逢知的眼睛,坦然坚定地吐出这三个字。
沈逢知闻言嘴角勾起,第一次显现出真实的弧度,但眼里还是半点虚假的笑意都懒得流露,他毫不留情地仅用一语就拆穿应回雪的话,道:“可你连命都是偷来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化作一把重锤狠狠敲打在应回雪心上,平寂的眸底猛然一震。
痛苦不堪的往事牵扯着拉出水面,一同回响起世间最恶毒的咒骂。
“你就是个灾祸,若不是你,应府何止沦落于此。”
“丧门星,偷命贼!”
“你生下来就是魔族的走狗,还害得应府也陪你一起承担这罪孽,日日担惊受怕,受限于人,你怎么不去死!”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你而造成的,应府如今的进退两难也都是因你而起,所以回雪,你不要怪应府,要怪就怪我当初生下了你,这都是我们欠他们的。”
“……”
一切都是因你而起。
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的过错。
这样的话应回雪听过太多太多次,从他记事以来几乎每一个人都与他这样说,听多了也就麻木了。
所有的过错全都怪在他的头上,甚至连他的出生都成了他的错。
可他犯了什么错,他怎么不记得。
是他们一边不择手段想让他活,一边又恶言以对咒他去死。
这一切都不过是他们的一厢情愿,这都不是他的错。
应回雪想,他没犯错,也没偷过任何东西,无人可以降罪于他。
意识到这一点,应回雪挣脱开强压在身上的禁锢,用尽全身的力气站了起来,他仰着头毫不退缩地迎上沈逢知的目光,一字一句缓慢而又坚定道:“我从未偷过命,我也从未偷过你的东西,从未。”
应回雪最后重复了遍“从未”两个字,不仅是在反驳沈逢知无端的指责,同时也亲手洗去了身上过去许多年的遭遭冤语与所有不公。
沈逢知看着少年突破自己的威压从地上站起来,眸中染上几分浅薄的笑意,细看发现这笑意不过是玩味与取笑。
下一秒,成千上百倍的重压再次压在少年脊背上,“扑通”一声干脆地跪倒在地面上,脊椎硬生生压弯,脸面几乎贴近到地面上。
沈逢知自高处俯视着地上的人,语气冷漠道,“你真以为就凭现在你能够反抗得了我?”
面对着暗含威胁的话语,应回雪问:“你想杀了我么?”
沈逢知发出一声轻笑,红衣层层堆叠在地面上,他蹲下身来抬起应回雪下俯的头,强迫少年看向自己。
“我若是想杀了你,你便不会有机会能问我这个问题。”沈逢知道。
沈逢知饶有趣味地打量着这双黑称眼眸中倒映的人脸,最后视线扫过应回雪右眼下方的小痣,薄唇轻启,不紧不慢道:“我说过,你偷了我的东西,总有一天我会讨回来,但不是现在。”
应回雪喉间哽塞,想说话又发不出声音,眼睁睁地看着沈逢知起身又转身离开。应回雪下意识想拦住那人,用力挣脱开一只手,猛地抓住视线捕捉到的最后一抹翻飞的红色。
手心握住衣角的一瞬间,应回雪再次睁开眼,周围世界发生改变。
应回雪发现自己回到了厢房中,方才所发生的一切恍若一场无比真实的梦境,可身上残存的窒息与压迫以及尚还凝滞的经脉都在提醒着那不是梦。
“醒了?”熟悉的嗓音带着某种魔力,刹时扶平了躁乱不安的心绪。
散乱的思绪召回笼中,顺着声源望向床边,时归站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少年,其中一只衣袖还被应回雪拽在手心中。
“可觉难受?”时归见应回雪醒来,轻蹙起的眉间苏展开来,松下心又询问道。
应回雪还没反应过来时归这样询问的原因,待出声作答时才发现喉间如生万根利刺穿透了喉管,压根说不出一点话,头灌铅般又沉又昏,身上火灼般滚烫。
时归见应回雪一声不吭,不再过多追问。由于一只衣袖被应回雪抓住了,时归伸出另一只自由的手探上应回雪的额头。
时归的手掌如薄雪般微凉,碰到少年皮肤的一瞬间,少年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好舒服。
舒服到有那么一刻生出抹贪念来,想让这温度多停留片刻。
时归无从得知少年的想法,自如地收回手。
好在,烧算是退了。
时归缓下心来,为应回雪盖好被褥,说:“今日好好卧床休息一日,我让陈天留在这里守着你。”
随后他又对陈天说:“你今日留在厢房里陪着他,一旦他有任何不适立马去请大夫。”、
陈天重重点头:“明白,那少爷你呢?”
时归:“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张大壮主动请示:“要不少爷我和你一起吧?”
时归拒绝了:“不用了,我一个人就可以,你今天也留在客栈里。”
陈天和张大壮作为下人,没资格打听主人家的去向,只能按时归的要求做事。
时归走到厢房门口时回眸看了眼床上的应回雪,发现对方也正看着他,不知他看了多久。
不过时归没有停留,利落转身离开客栈。
【宿主,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从客栈出来,时归沿着主街一直往前走,不时走一会儿停下来观望一会儿,随后继续往前走,像是在没有目的地的闲逛。
时归敷衍道:“不干嘛,出来晒晒太阳。”
系统沉默地望着兰台城上阴云密布的天空:【……】好一个晒太阳。
事实是时归推测魔兽侵城的时间最大可能是在今日晚上。
偏偏刚好在今天,应回雪突发高烧,只能卧病在床。
他自己的身份也是病秧子。
算下来他们一行人中唯一能靠得住的人只有张大壮,但他也不知道张大壮的修为具体在哪个境界,是否有能力保其他的人全身而退。
所以时归提前出来,先在这附近找一处相对安全的藏身之处,以备不时之需。
时归沿路搜索着,目光停留在路边一处卖首饰的摊贩前。
他拿起摊子上的一支素净的木簪,询问道:“这支簪子怎么卖的?”
摊主见有人感兴趣,连忙笑呵呵相迎道:“客官真有眼光,这簪子是上好的梨木做的,您要是看中了,两百文拿走。”
时归头也不抬,只说:“一百文。”
摊主神色窘迫,一脸为难道:“客官,你别对半砍啊,您去外面看看这般品相的簪子放在别处去,起码得卖你二百五十文的。”
听着摊主情真意切的介绍,时归但笑不语。
市面上梨木簪子的价格最高也就卖到一百五十文,他若真信了摊主的话,那他可真就是二百五了。
时归正想继续讲价,身旁突然多了一道白色的身影,一缕清浅的香气紧跟着涌来。
时归听见有人问自己,是名女子。
“公子可是要将这支簪子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