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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苦肉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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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太医眼睑微垂,似是难以把握周砚的脉搏,又换了个位置重新摸脉,脸色凝重。
片刻后他颤颤巍巍起身,朝守在旁边的谢清樾摇了摇头,“太子殿下的情况不容乐观。伤口虽然避开了致命要害,但刀剑上涂抹了毒药,伤口又多,太子殿□□内积攒了不少。”
“毒药?”谢清樾皱眉,明明面对的是同波刺客,他同样也受了伤,除去疼痛并没有其他不适,为何太子就查出了中毒?
他敛去眼底的疑惑,“这毒药严重吗,怎么解?”
太医迟疑地点了点头,“这毒其实不难解,只需要每日服药,再辅以药浴,坚持四十九天便可彻底除去。只是……”
“只是什么?太医尽可直说。”谢清樾道。
太医叹了口气,“只是这解药药性偏烈。一旦与体内的毒素中和,便是碳火遇水,整个人便如冰火两重天,难以忍受。”
“为了逃避这种痛苦,大脑便不愿苏醒,从而可能引发精神崩溃。人最重要的就是大脑、思想,精神崩溃了,便与痴傻无异。”
太医言辞之严峻,谢清樾也迟疑起来。
虽然周砚情绪总是很冷,常年不化的冰川似的,毫无波澜,他跟在周砚身边这些年,也没见过这人怕什么,不能忍受什么。
但就像弓弦绷到极致会自然而然断裂,万一周砚已经忍到极限了呢?
“太医可有其他方法?”谢清樾问。
太医点了点头,“有个较为温和的方法,只是恢复时间较长。”
“多长?”谢清樾心头掠过一丝不妙。
太医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少则一年,多则三年。”
“……”
他不说话,太医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公子认为如何呢?苏贵妃那边还等着下官。”
谢清樾脑子乱糟糟的,没心思去管苏贵妃那边,但太医看起来很是着急,他也不好拖着,便道:“有劳太医两副方子都开罢。”
本来这是应该禀报皇帝,再由皇帝做决定。可事发突然,春狩又正是热闹时候,若爆出围场内出了刺客,太子又受了伤,莫说会引起觊觎之心,就是卫玄舟也脱不了干系。
这次春狩事宜卫玄舟起码担着一半的关系。
太医立在案前,三思过后才落笔,药方交到谢清樾手上时,他忍不住又道:“太子事关江山社稷,下官觉得还是先禀报陛下再做决定,也不迟。”
不迟吗?
谢清樾扭头看了眼躺在榻上,中毒昏迷不醒的周砚,心里苦笑。他不觉得皇帝会全然不知,知道了却不管,分明是别有用意,或者说对周砚深恶痛绝。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现在只有自救才是出路。
他必须要救周砚,只有他可以。
那么要怎么选解药呢?
谢清樾抓着两副药方深思。诚然第二种会稳妥一些,虽然时间长,但有虞老爷子在,周砚的地位不至于动摇。
可周砚会希望这样吗?静静躺在这里,什么都不干,宛如废物般。周砚会接受吗?搞不好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他问罪。
不知不觉,谢清樾又开始揣测起周砚的心思。他已经习惯了去探究周砚的一举一动,想要看清这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就这样办罢,赌一把,谢清樾告诉自己,如果失败了,那就怪他哥看错了人……他也只能对不起谢府族人了。
谢清樾握上周砚的手掌,目光寸寸凝视过他皑雪般容颜,轻声道:“殿下,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
火苗舔上墨纸,袅袅青烟升起,风过无痕。
阿兰妲的卖身契至此燃尽,再没人能拿这张纸威胁他们了。
“额格,你怎么知道那人会随身带着卖身契?”阿兰妲支着下巴,窗外楼下是幽静的湖泊,倒映着深春的绿意盎然。
柳风和煦。
乌尔锋捻了捻指尖,上面残留着火焰的温度,热意张牙舞爪沿着指尖攀爬,一路蔓延到心底。
小臂上的伤口也在隐隐发烫。
那是猎场争斗中,谢清樾把他当作刺客,为了保护周砚,狠狠划了他一剑。伤口狭长,但不深,就像是柳条垂过水面的痕迹。
乌尔锋倚在窗沿,碧绿色的双眸望向窗外,远方,他所想象的身影上,沉着声,“那人就是中原的太子,周砚。”
跟阿兰妲不同,他对征服中原很有兴趣。他想要扩大他的家乡,让他的族人过上更好的生活。他野心勃勃,也壮志凌云。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不仅研究过边境跟他交手的人,同样也针对中原的大人物做了了解。
在他找到的资料里,中原的太子性情阴冷,敏感多疑,对这种人来说,任何重要的东西自然是自己随身携带更加安全。
因为这种人不确定自己身边的人,会不会有天因为什么利益出卖谋害他,他们坚信只有自己能拯救自己,只有自己才是世间最可靠的人。
所以猜到这点并不难。
“这也是你临时更改计划的原因?”阿兰妲又问。
在他们原本的计划里,只是配合忽然冒出来的刺客作场戏罢了,谁知道中途乌尔锋却改了主意,决定趁此机会除掉那人。
乌尔锋点了点头,“他是中原的太子,我们除去他百利无一害。何况这也是他们不义在先,竟然用你的卖身契威胁我们,逼我们为他办事。”
阿兰妲若有所思:“你说,周砚既然猜到了会有刺客行刺,为什么不派人多加戒备,反而要我们也假装刺客去行刺呢?”
那天,周砚用她的卖身契提出交易,原本他们以为他是想借刀杀人,完全撇清自己的关系,事发之时才发现他们要刺杀的对象正是他自己。
阿兰妲想不明白。
乌尔锋蹙起眉,关于这点他也没搞懂。
说是栽赃陷害,可那刺客分明就是别人派来的,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批突然冒出来的刺客目标明确冲向了中原太子,旁人看都不带看一眼。
莫非是苦肉计?不顾自身安危,去博清樾的同情心?
这疯狂的念头刚浮现,他都觉得不可思议,堂堂中原太子,想挽留谁还需要放低姿态么?
他没有回答,阿兰妲再次疑惑出声:“额格?”
“也许是栽赃陷害罢。”乌尔锋道。
“这么说来,额克阿巴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阿兰妲仅用一个下午就接受了她兄嫂是个男子的事实,并真心替他担忧起来。
北羌人素来民风开放豪迈,一见钟情是常事,性别也无伤大雅,只要两人是真心相爱,他们都会献上衷心祝福。
听到那四个字,乌尔锋缓缓嗯了声,湖风忽然燥热起来,鼓动着他,滚烫的目光缓缓勾勒出一道身影。
他蓦地关了窗,任由春风叩击,转身坐下,碧绿色的双眸暗沉,“我正要同你说这件事。你出来太久,该回北羌了。我留下来,我会把他带回去。”
阿兰妲眼睛圆瞪,神情倔强,“我不同意。找不到人,我就不回去。更何况,我找到了新线索。”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四方玉块,天青色,刻有精致的竹叶,纹路栩栩如生,簇拥着一个“谢”字。
“这是我从中原太子身上取来的,跟之前那块木牌很相似。”阿兰妲朝乌尔锋伸出手,要他拿出那块保管的木牌。
但其实不看,她也能想象出来是什么样子,一样的花纹字样,只是较为粗糙,像是某人练手的半成品。
错不了。
阿兰妲心道,这块木牌就是宫里的东西,否则又怎么会出现在中原太子身上?
乌尔锋摸索的手顿了顿,脸色有些难看,“不见了,木牌。我想是掉在了那里。”
*
“咦?这是什么?木牌?”周明清弯腰凑过去,青绿的草丛里闪过一抹浅红褐色,原本他以为是什么花苞,结果是块木牌。
他刚捡起来,正准备端详把玩,却听见卫玄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周围枝叶簌簌,他忽然有些发毛,“七殿下,你在这里作甚?”
稀疏的金光里,卫玄舟冷面走来,薄唇紧抿,浑身上下透着“不悦”的气息。
周明清看着,却觉得安心不少。来人确实是卫玄舟,而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他咽了咽口水,还是有点紧张:“我见前方树枝晃得厉害,想着会有大型猎物,便来看看……玄舟,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卫玄舟并不打算跟他细说,他急着回去禀报目前是情况,然后回宫,谢清樾应该受了伤,不知道严不严重。
他扯过周明清的马缰往回走,“殿下,今天狩猎结束了,回去罢。”
“玄舟,真的没事吗?我过来的时候还看见了两道黑影,但他们好像没发现我。哦,我还捡到了这个。”周明清忧心忡忡,站在原地不动。
卫玄舟不耐转过头,语气生硬,“殿下希望有什么……”随机目光顿住,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周明清掌心的木牌,拿起反复查看。
周明清见他神情多变,眉间的川宇始终未消下去,好奇道:“你知道这块木牌是谁的?”
卫玄舟久久无言,他何止知道,他手上就有一块,花纹相同,只是谢字变成了卫字。
小时候,谢清樾在卧室开辟了一个小隔间,专门摆放他从各个地方收集来的兵器,被他称为兵器库。他视这个兵器库为珍宝,不许旁人随意靠近。
但他年纪小,藏不住事,又想跟别人分享他的快乐。纠结了好几天,他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亲手给他和谢昭衍雕刻了木牌,说是凭此可以进入他的兵器库。
那天,小清樾举着木牌兴冲冲去找他们,不顾手上残留的伤口,郑重其事的宣布了他兵器库的规则,然后热情他们进去参观。
若按谢清樾所说,谢府覆灭,谢昭衍身死,全族只剩下他,那么这块木牌从何而来?对方想利用木牌做什么?栽赃陷害?
他拧着眉,神情严肃望向周明清,“殿下,捡到木牌的事最好谁也不要说。”
周明清轻眨眼,“清樾和四哥也不说?”
“最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