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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母亲,您可曾、可曾爱过我?”

      帷帐外,华枝春满。

      细若游丝的低唤让谢贞从恍惚中回神,映入眼底的,是少年因病色而显得过分苍白的面容。

      这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若是像个正常母亲那般,见孩子被病痛如此折磨,定然心如刀绞。可略微遗憾的是,她心下并无任何感觉。

      一丝一毫也没有。

      哪怕此刻他的生命已如风中残烛般飘摇。

      但幸好,她十分擅长扮演一位慈爱的母亲。

      她伸出双臂将少年揽入怀中。

      少年精致秀美的面庞犹如随时会破碎的瓷器,似乎只能经得起她温柔的爱抚力道。

      “衡儿,别再说话了。”声音很轻,却犹如冷风刮过耳廓,刺骨得像把刀。

      萧衡闭上眼,已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事到如今却连母亲半字哄骗都得不到。她要的,他能给的,已尽数给予母亲了。

      可,母亲啊,母亲啊,哪怕施舍儿半分怜悯都好,在这最后的时刻,至少让我再眷恋一下您吧。

      与胸中长年累月积压的情愫相对比的,是萧衡越来越无血色的脸,毒素早已一点一滴侵入他的五脏六腑,能在弥留之际再看母亲一眼,已是上天恩赐。

      而谢贞盯着他,在等他断气。

      看着他的眉目,她才模糊记起这个孩子的年岁。

      十八啊,还很年轻呢。

      她俯身下来,唇凑到他耳畔,抹着胭脂的红唇轻启:“或许是因为你与你的父亲长得十分相似……”

      所以就连你们的下场也是一样的。

      丈夫也好,儿子也好,不过为她铺路的垫脚石。

      她索求之物,从来只有一样。

      萧衡的手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下了。

      如同他终其一生,都没能从母亲那里得到爱这一字。

      至死,哪怕一次。

      一片死寂中,装着汤药的瓷碗被打翻在地,发出尖锐的声响,伴随而来的,还有女子含着悲泣的惊呼声。

      “衡儿……衡儿!来人啊!来人啊……太医,快唤太医!”

      这一年,文帝薨,太后谢贞自垂帘听政改而摄政。

      三年后,谢贞登基,改国号为世贞。

      登基前夜,左丞逼宫,谢贞自缢于栖燕殿。

      她离帝位,仅差一步。

      自后,东临再无女帝。

      ……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无形的力量紧掐住谢贞的脖颈,逼迫她醒来。

      犹如溺水得生,她大口大口喘气,身上轻薄的衣裳已被汗水浸湿,透出少女细腻白皙的肌肤。

      昏黄的灯光映入眼底,谢贞还没有适应渐渐恢复的视线,鼻腔涌入的馊味令谢贞几欲作呕。

      只可惜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腹中空空,自然没有什么能供她呕吐的秽物。

      她不是死了吗?

      两股记忆在大脑里冲撞挤压,谢贞头疼欲裂,背上还留有昨日的鞭痕,火辣辣的痛觉惊醒她麻木的五官。

      她还活着吗……

      是诅咒,还是赐福?

      她亲手杀了刚满十八岁的儿子,所以老天爷送她回到幼年,是祈祷她从头再经历一遍当初的苦,好洗心革面,做个真正的贤妻良母吗?

      眼前没缘由的一切令谢贞觉得很荒谬,甚至仍不觉得眼前之切是现实。或许此刻她还在殿中,眼见着那人向她奉上白绫,逼她去死。

      那人松风俊朗的眉目低垂下,负手而立,只远眺着窗外,并未看向她。

      他淡淡地说,谢贞,你应当知道会有今日。

      谢贞不甘。

      她为何不能做皇帝,行至此局,功亏一篑,只是因为,她不能以女子之身得到这一切吗?男人能轻易得到的,为何她不能?

      她恨这些人,这世道,恨所有的一切,恨不能毁了所有。

      但她最恨的就是眼前之人。

      她不免嗤笑:“既如此,当初何必救我?”

      何必让她尝到了权力的滋味,何必让她知晓拥有一切是多么快乐,何必让她明白吗她本就可以拥有这一切,无需依附任何人!

      只棋差一着!

      一着!

      她不应该先杀了衡儿,应该先杀了他才是!

      若能重来……

      “来生再见,我会一定会杀了你。”

      朱唇一张一合,吐出最恶毒的诅咒。

      这时她已年逾四十,权力却似乎使她青春永驻,一如当年模样,娇美、热烈,宛如灼灼而放的牡丹,随着岁月愈加迷人。

      所以看到眼前残破昏黄的镜面中映出的稚嫩面庞,她有种恍惚坠入冰窖中的感觉。

      “活着……我还活着……”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痛的,亦或是还未从那死亡的梦中复苏的抽离感,她颤抖不止,直打哆嗦,踉跄几步退到矮凳前,门却哐地一声被拍开。

      “小贱人,给你请大夫花了那么多钱财,既然还有力气动弹,还不出去照拂照拂客人。”

      许久未听到有人用这般态度和她说话,谢贞下意识就冷冷一眼扫过去,稚嫩的眉目配上那威严的神色,倒像是哪个世家里跑出来的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

      “怎么了?昨日被打得不够,还长了气性?”教习啐了声,眼见着掌风要落在脸颊上,对方却忽然顿住了动作。

      “算了……本就靠这张俏脸吃饭,坏了便不值钱了。”

      谢贞这下是真的确信了

      这不是梦。

      她回到了十五岁,带着曾经的记忆。

      她还活着。

      又,活了一次。

      胸口无尽的懊悔此刻逐渐转化为一种兴奋感,在被白绫一点点绞死痛苦断气时,她想的是,若是能重来,她一定要将那个男人千刀万剐。

      现下,机会来了。

      一个能够弥补她前世所有遗憾的机会,一个能得到她梦寐以求的一切的机会。

      教习拍了拍她鞭痕未愈的背,恶狠狠地警告道:“来了两位贵客,好生伺候着,否则有你好果子吃。”

      谢贞低眉顺眼地轻应,心下却在想着之后该如何应对。

      她奉教习的命令,端着茶水来到前院的房间。门半掩着,隐约能听到两个男子的交谈声。一人轻浮戏谑,一人沉稳内敛。

      她轻扣门扉,不卑不亢道:“大人,教习来命我奉茶。”

      “进来。”这道声音熟悉又陌生。

      谢贞推门进去,声音的主人正坐在棋奁旁。他手中拿着卷宗,一身白衣逶迤在地,疏离清湛的眉目与当下这种风月场所格格不入。先前本有两个艺伎伺候,被他撵了出去,教习只当他觉得人不够漂亮,这才唤了谢贞来。

      原本寻常勾栏只是给这些通晓音律的女子谋生求艺之所,但自从上任教习撒手人寰后,不知何时开始做起了这般皮肉生意,谢贞因为生得漂亮,早已被当做了日后的摇钱树,眼下不过是要她出卖色相,往后却不一定了。

      虽心知肚明他来此的目的,但再见到这张脸时,谢贞仍有种恍惚隔世之感。

      她真的许久许久未见过哥哥了。

      她的义兄,她未来的,第二任夫君。

      陈淮玉。

      “你上前几步来。”旁边的男子先开口命令谢贞。

      这张被酒色熏染的青年面庞,谢贞略微有些印象。

      应是哪个世家的子弟,仗着有些身份,不学无术,乃是风月场所的常客。不过谢贞猜测,陈淮玉此人自诩清高,今日撞见他实属偶然,不想多生事端,并未与对方交恶,故而默许他坐在此处。

      谢贞上前恭敬奉茶,心中已有了计划。

      对方接茶盏,轻抿一口,一双桃花眼黏在谢贞身上像条蛇那般缠绕移动,戏谑道:“怎么,是觉得那位大人好看?”

      “奴不敢。”

      谢贞的脸太漂亮了,漂亮得即便这样低眉敛目地应,瞧着恭敬,但眉宇间还是没能藏住鄙夷之色。

      “贱人!”徐诸太清楚这种目光是什么意味了。他怒火攻心,将手中的茶水泼到谢贞身上。谢贞下意识以手作挡,白皙的手背却立刻被烫出一片红痕。

      她疼得冷汗直冒,却一声不吭。秀眉微微蹙着,泪光隐隐好似清涟,任谁见了都会觉得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贱人,用这种眼神瞧谁呢?”盛怒之下,男人的眉目都拧在了一起,“你也觉得爷好欺负不是?”

      这贱人一定是故意的。

      “徐诸。”陈淮玉终于出声。

      落子声也一道响起,分明只是清脆的一声,不知道为何却令人觉得沉劲有力。

      “呦——怎么了?”徐诸讥笑着看过去,“陈兄倒是知道怜香惜玉,但你我既然都来此,要做的事又有何不同?”

      于徐诸这种来说,陈淮玉这种自视清高,不近女色之人,实在太过干净碍眼了。白得像块月,像皎皎的月亮,愈发将他们这些人衬得像沟渠里的泥泞,他既要因为对方的身份讨好巴结,又要因为他太过“不同”而不屑鄙夷,又因为对方如今似乎做出和他相似的行为,而自鸣得意。

      是了,他以为陈淮玉也是来眠花宿柳的。

      谢贞捂着被灼伤的手背,见他那小人得志的模样,心下却有些想笑。

      他算个什么东西,真当那人是和他一样的肮脏货色么?终日沉湎女色的蛆虫,真是多看一眼都教人想要呕吐。

      “出去。”他声音很轻,却能让人清楚得听出其中的呵斥之意。

      徐诸嘴上没个把门还在喋喋不休:“这姑娘的确生得漂亮,陈兄莫不是瞧上了?”

      “出去。”这声,是不容置喙的咄斥。

      他没有说第三遍。

      徐诸面上笑意僵住了,知晓对方已有几分不悦,这才识趣的退了出去。

      满腔怒火没得到发泄,门随即被重重合上,房内只余下二人,所以更加寂静。

      “年方几何?”过了会,陈淮玉才开口。

      “十五。”谢贞如实答。

      陈淮玉摇头叹息:“年纪太小了,出去吧,顺道去处理下伤势。”

      妹妹病逝后,虽已三年有余,但母亲日渐疯魔憔悴未见起色,父亲不忍,便想让他寻个与妹妹年纪相仿的姑娘,养在母亲身边。他今日来此,是奉父亲的命令,来寻找一个妹妹的替身。

      但只是打量了一眼,他心中已有了判断。

      这个小姑娘样貌太明艳了,与妹妹全然不相似,若要养在母亲跟前,需得寻个眉目柔和些的。

      谢贞知晓他为何没有立刻选择自己,但前世二人相处十余年,谢贞太了解他了,知道怎样可以轻易令眼前的男人心软。

      她当下挤出眼泪来,声音哽咽,带着令人怜惜的哭腔:“哥哥,求你别赶我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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