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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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妹病入膏肓时，终日以泪洗面，向他哭诉。
——哥哥，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他慌张、无措，不知该如何止住妹妹因恐惧而不断流下的泪水。
他只能祈祷，只能不断地说：若有什么哥哥能为你做的，无论什么哥哥都会为你做的。他只能不断地答应妹妹提出的各种任性的要求，这是他唯一能为妹妹做的事情。
珠翠罗绮，奇珍异宝，凡世间稀有珍贵之物，他能给予的，妹妹想要的，他都会取来。
除却骨肉至亲这一点外，妹妹也早已时日无多，能再多实现一点她的心愿，能再让她少些遗憾也好。
他唯独，不想再看到妹妹的眼泪了。
记忆的闸门被粗暴撞开，幼妹苍白哭泣的脸庞与眼前这张梨花带雨的面孔重叠、撕扯。
当看到面前的小姑娘落泪时，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和无措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只是他太擅长于伪装感情，即便无措，也只是微微蹙起了一点眉头。
“别这么唤我。”音色冷冷，如白玉琢冰。
就如同前世那些意乱情迷之时一声声温柔小意的呼唤，都是谢贞昨夜黄粱一梦的错觉。若说有些失落，那的确难免。但谢贞这样的人，从来是为达目的誓不罢休的。
即便示弱、伪装，只要能让她达到目的，她不介意使用任何手段。
她佯装努力止住泪水的模样，瘦弱的身子微微颤抖，近乎哽咽道：“公子……您看着就是身份尊贵的人，就求您行行好吧，我不想待在这里……”
话音未落，她踉跄跪下，攥紧陈淮玉的衣角，力道大得指节泛白：“求求您了，再待在这里我会死的……他们会打我……”
见陈淮玉无动于衷，她扯开衣袖，给他看手臂上那一道道鞭痕。虽然早已凝结成痂，但道道深痕蜿蜒在白皙的肌肤上，令人不忍细看。
陈淮玉的眉头骤然锁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虽知晓这些地方总有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但亲眼目睹之后，又是另一番心境。
他若只救一人，也不过是伪善。像这样的姑娘在这世道数也数不尽，他若每个都要救，该如何救？
“我帮不了你，出去吧。”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
谢贞止住了哭声，泪却没有止住。琉璃般的眸中，两行清泪无声淌下。她似觉无望，一点一点松脱了陈淮玉的衣袖。
她垂着头，沉默良久，才从唇间挤出细若蚊蚋的一句：
“那……是奴叨扰公子了……”
谢贞转身离开，只留给陈淮玉一个单薄瘦小的背影。门扉开合，微弱的光线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萧索至极的影子，随即被隔绝在外。
到这一步，便已足够。
足够令人产生那么一点内疚。
想想看：一个孤苦无依、满身伤痕、正遭受非人待遇的小姑娘在绝望中流着泪向他哭泣哀求，而他本人，又在前些年失去了年幼的妹妹。
别人不一定会有罪恶感，但陈淮玉会的。因为他足够温柔、善良，所以也才好欺骗、利用。
行至无人处，谢贞脸上泪痕瞬间收尽，眼中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就仿佛刚才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是假的一样——但她又岂是真的少不更事的小姑娘？顶着这十几岁的皮囊，骨子里却还是那个醉心权欲的疯女人。
她很了解陈淮玉，没有把握的事情，他是绝不会向她许诺的。
不过她刚才那么拼尽全力地表演，她就不信她这位曾经的哥哥没有一丝动容。
这个男人虽外表冷峻如霜雪雕琢，但心却软得很。
只怕这时候，他已在考虑怎么向父亲禀告此事了。
不过，谢贞却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方才那个男人……
她终于记起为何对他有印象了。
前世此时，教坊曾因一桩失踪案被搅得天翻地覆。捕快们涌入，四处盘查，据说是一位徐姓世家子离奇失踪。几个姐姐私下抱怨时，她曾在角落听得只言片语。
“听说是初九夜里从咱们后院不见的……”
“一个不受宠的外室子罢了，徐家这般大张旗鼓作甚？”
谢贞那时很困，打了个哈欠，也没太将闲聊放在心上，后来也只是听说此人杳无音信。
直到五年后，城郊荒井捞出一具枯骨。时任大理寺卿的正是已成为她兄长的陈淮玉，他亲自彻查此案，三月后终于找到了凶手。
她整理书桌时见过此案的卷宗。
那时她醉心的并非案情本身，而是那种生杀予夺的权力滋味。她贪婪地偷学他断案的手法，在脑海中模拟自己如何运筹帷幄，如何在公堂之上挥斥方遒……每每思及此，一种扭曲的快意便在她心底疯狂滋长。
这桩案子，是仇杀。
卷宗上写得明白：徐家三房庶子徐诸，曾于酒醉后失手虐杀一名姿容出众的艺伎。按理该杀人偿命，但他到底算个权贵，自有办法将这事压下来。但那艺伎有个相依为命的哥哥，趁徐诸在勾栏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初九，似乎就是今晚啊。
长廊外次第燃起的红色灯笼如同鬼火，谢贞懒懒瞥去，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
入夜。教坊后巷的深处，只有远处隐约的丝竹声和更夫模糊的梆子声，声音轻微低弱，更添几分寂寥阴森。
男人的身影摇摇晃晃走在后巷，口中不干不净地咒骂着：“贱婢……不识抬举……陈家……哼……迟早……”
清越含笑的女声却在此时突兀地响起。
“公子，这便告辞了吗？”
谢贞笑吟吟地走到他跟前，早已换了身刺目的红裙，弯弯的眉眼充满戏谑，先前那副乖顺胆怯的样子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冰冷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味盎然。
“哟，是你这小贱人？攀不上陈家那高枝儿，转脸来巴结爷了？”徐诸醉眼乜斜，满口秽语。
谢贞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负手在背后，声音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方才茶水泼得可畅快吗？”
“你他妈怎么跟爷说……”酒意混杂着被冒犯的狂怒上涌，徐诸下意识想抬手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
然而，话音未落，一股冰冷的剧痛骤然从下腹炸开，他愕然低垂下眼眸，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已然斜刺入他的下腹。
怎么可能？！
一个卑贱的妓子，竟敢对他动刀？这念头从未、也绝不可能出现在他的认知里！
徐诸瞳孔猛缩，眼皮狂跳，惊惧与痛楚瞬间扭曲了他的面容。
谢贞感受着刀锋切开血肉的沉闷阻力，一丝病态的兴奋窜上脊背。她微微俯身，手上加力，刀尖又深陷几分。暗红色的血顺着刀柄蜿蜒流下，丝丝缕缕浸染了她的掌心。
“呃……”徐诸嘴唇翕动，只挤出一声短促的呻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谢贞唇边漾开笑意，如同天真无邪的少女：“哎呀，你这样的神情，真是太有趣了。”
“没想到我会动手吧？抱歉啊，重活了一次，我的耐心实在不多了。”她自顾自说着，毫不在意对方能否听懂，“活着？还是梦？这下真真假假，我也有些糊涂了呢……”
“不过。”她忽地俯下身，凑近徐诸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抽搐的脸庞，吐息如兰，“真的谢谢你，太久没杀人了，手感都生疏了，多亏你让我重温一遍。”她歪了歪头，瞳孔映着血色，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味，“嗯？你会觉得我疯了？或许吧……毕竟，是刚从地狱爬回来的人呢……”
谢贞有一句没一句絮叨着，刀又刺入一寸。
徐诸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谢贞猛地抽出刀，顿时鲜血如注，随着男人痉挛的呼吸，一股股喷涌而出，将昂贵的丝绸洇透成一片暗红。
“杀人好看吗？”谢贞甩掉手上的血珠，对着暗处扬声。
阴影中，一个沉默的身影颤了颤，正是今日本该成为凶手的男人。
“你在此等候，本就是要杀他的，不是吗？”谢贞语气轻松，完全没有一点刚杀了人的自觉，“他欺辱了你妹妹，我替你杀了，免了你的杀业，不如……”她顿了顿，踢了踢脚边徐诸尚有余热的手，“你顺手，替我把他埋了？埋得干净点，可别丢在什么荒郊野外的井里了。”
“你不怕东窗事发吗？”暗处的男人声音沙哑，谢贞也没能看清他的面庞。
不过她丝毫不在意，嗤笑一声，将染血的匕首丢到男人跟前。
“怕？若东窗事发，我会说，是你杀的人。”
“你，觉得他们会相信是我一个弱女子杀的人，还是你这个和他有旧仇的人是凶手？”
天空恰好滚过一声闷雷，紧接着雨水淅淅沥沥落下。
血水混入雨水，在路面青石板上洇开，渐渐汇成淡红的溪流。
雨滴溅起混着血水的暗红泥点。
谢贞却浑不在意，转身径直走入雨幕。
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单薄的红裙，黏腻地贴住脊背，像一条湿冷的蛇缠上肌肤。
她仰起脸，任由雨线冲刷颊边尚未干涸的血渍，温热的腥气被雨水稀释成铁锈般的涩味，钻入鼻腔。
脚步踏过血水蜿蜒的浅洼，裙裾拖曳出暗红涟漪。
每走一步，湿透的鞋履便在石板上烙下一个模糊的印痕，旋即被新雨抹去。屋檐上的灯笼在雨中晕开混沌的红光，将她孤影拉长又揉碎，恍如地府爬出的艳鬼。
“哈……”喉间忽然溢出一声短促的笑，混在雨声里几不可闻。
她抬手抹开糊住睫毛的雨水，指尖甚至能隐隐触到皮肤下搏动的血管——如此鲜活，如此滚烫。
这一世，她一定要得偿所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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