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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发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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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徐迢小心翼翼地出了门,林楚决早已熟睡,应该听不到他的动静。
从房间去往通讯技术研究所的路徐迢还记得,永不停运的悬空列车上只有他一个人,飞快启动而带来的呼啸声灌进耳膜,快速爬升的压升将他死死按在座位上,眨眼间徐迢就重新到达了目的地。
通讯技术研究所的装潢没有变化,徐迢控制着轮椅行在此刻灯光暗淡的走廊上,藏在脑海角落里的记忆又重新被拉扯了出来。
徐迢的权限从没有被取消,他顺利通过了一道又一道密码门,最终进入了研究所最核心的地带。
现在是宵禁时间,按理说这里已经没有人在了。
徐迢在向前走了几米,忽然——
“砰砰砰……”
徐迢听见丁零当啷杂物撞击地面的声音,他原本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这诡异的声音连续不断,黑暗中隐隐流淌着某种慌乱且愤怒的情绪。
细小的声音仿佛被走廊安静的走廊无限放大,徐迢猛打了个冷颤,心脏跟着扑通扑通凌乱地跳动着。
【有人?那我没法和领航卫星通话了。】徐迢动作一顿,第一反应其实是想要扭头就走。
可是那从远处传来的声音越来越激烈,徐迢心里也越来越不安起来。
【是谁在太空城的宵禁时间随意晃荡?他怎么能在太空城最核心的地方打砸?不会是……】
徐迢憋住一口气,他心里还是拎得清,说什么都要去看看情况。别是最近局势动荡不安,偷偷摸进领航者太空城搞破坏的坏家伙。
最终正义感抵过了恐惧,徐迢情不自禁寻着声音跟了过去。他可惜把动作放得很慢,生怕闹出动静让人发现自己。
越往走廊尽头走,敲砸声就越清晰。
这种声音出现时没有任何规律,时大时小时缓时急,乱七八糟地敲得人莫名其妙地烦躁。徐迢好像能感受到声音里夹杂着失控的愤怒,有人偷偷跑来这里泄愤?可这里明明是领航者太空城的最高机密。
徐迢越想越觉得不安,竖起耳朵专心致志地辨别起声音的方向,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就这么一路向前,四处分辨,最后停在一扇紧闭的黑色金属门前。
抬头说着门沿看上去,那个标识牌让徐迢一下撑住了眼皮,几个肃穆的黑色字体在黑暗中仍然很好辨认——
卫星通讯实验室。
这是整个通讯系统研究所密级最高的地方,那些诡异的声音居然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徐迢赶紧艰难挪动轮椅,耳朵贴在门上反复确认这个让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里面没有任何人声,但敲砸东西的声音一直存在,只是它时小时大,仿佛焦灼战歌里紧张无比的节奏鼓点。
徐迢还还诧异中没有缓过神来……
“咚——”
突然巨大的声音猝不及防直接在耳边炸开来,紧贴脸颊的大门跟着狠狠一震。
徐迢被吓了一大跳,平静的呼吸被这一声贴耳而来的巨响骤然打断,他一时半会弄不清这声巨响是什么东西,只是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让他脑子里一瞬间排山倒海般刻画了无数惊恐的画面。
反扣的手枪、对准头颅的子弹、掩面哭泣绝望研究员……又或者,在里面胡乱倒腾根本就是个外来入侵者,正对领航者太空城的心脏设备进行毁灭打击。
无论是哪一种猜想徐迢都不能坐视不管,他忘了自己手无寸铁,直接抓起胸前的门禁卡就把大门刷开。
他慌忙用力推门,眼前的景象让他下一秒就呆愣在了原地。
没有入侵者、没有鲜血也没有暴力,有的只是满地凌乱的文件与凝固在空间中的压抑。
卫星通讯实验室里没有开灯,电脑屏幕也是黑漆漆的一连排,连本应该正常工作的监控指示灯都熄灭了。
只有宇宙星河的亮光从实验室正前方的大舷窗照射进来,可是那一簇银光那么冰冷,仿佛要把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到冰点去。
银光刚好撒到第一排的操作台上,一个徐迢无比熟悉的身影瘫坐在椅子上,她无力地低垂着头,好像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把手肘搭在桌面上,手指颤抖着扶住了额角。
徐迢只看到她的侧脸,但那张脸色煞白的面孔,已经把她的狼狈展现得清清楚楚。即使门口传来了徐迢破门而入的声音,她也无力再转回头去。
“将军!”徐迢脱口而出喊道。
他赶紧控制手柄,任凭轮椅从地面珍贵的文件上碾过,只想更快一点来到伊斯身边。
徐迢从来没有见过伊斯心如死灰成如今这副模样,从前不管多少人牺牲,她也只是短暂地悲伤罢了。可是今天,他好像看见了一副灵魂烧尽的躯体。
心脏死了,伊斯变成了冷光下僵硬的雕塑。
当徐迢的轮椅离伊斯还有几米的距离,他克制住了自己粗鲁冲向前的动作,转而小心翼翼地放缓了前进的速度,试探般地一点一点往伊斯旁边挪。
“您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您的脸色很差。”徐迢轻声关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脖子张望,下意识关心的动作却让他窥见了颠覆常人认知的伊斯。
那张一贯冷静的面孔上竟然爬满了未干的泪痕,隐忍的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哽咽,重重的气息却逼得胸口大幅度地上下起伏。
徐迢一下愣在了原地,他无意偷窥这样脆弱的将军,更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以下位者的身份给予她安慰。
“没事。”这时伊斯微微摇了摇头。
“我只是有些不舒服,让你见笑了。”她终于放下了遮盖自己大半张脸的手掌,不介意将狼狈全盘托出。
“到底发生什么了?”徐迢深吸一口气着急问道。
伊斯没有正面回答,她微微坐直身体,仰起头开始捉摸着什么。
“到底是谁背叛了圣杯。”半晌后徐迢等来了伊斯一声悲哀地苦笑。
徐迢愣了一下,伊斯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刚毕,他猛然回想起不久前泰戈尔太空城会议中的场景,大多数议员对领航者太空城充满不满,从前对于圣杯的敬畏之心已然消失殆尽,顶撞与质疑变成了主题曲。
伊斯只是表面看起来冷静,实际上这样的地位转变,很难不给她带来冲击。
“我知道六十年前先辈们的太空城职能规划非常完美,如果人类能永远如此和平地各司其职不争不抢,我们一定能平安抵达目标星系。可是人类是追名逐利的生物,他们被统治久了一定会蠢蠢欲动,各司其职的规划只能是美好愿景而已。”徐迢轻喘了一口气安慰道。
听到这番说辞,伊斯先是顿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无奈地发笑起来。
“同样的话我早在六十年前就听过了。提醒我人类如此卑劣的,甚至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平民。”她说。
徐迢皱了皱眉头,一阵欲言又止。
“但没办法……人要有希望才能突破困境。首先得从沼泽里出来,才能另想办法。”伊斯重新开口,打断了他的思考。
“林楚决需要你。”伊斯看着徐迢,坚韧的眼神中带着未尽的泪光,竟然衬出了些许祈求的意味。
“这片太空实在是孤独,他需要你回到他的身边,听懂他说的一切。”她甚至不受控制地提高音量,习惯性用命令的姿态提出她诚恳的请求。
“我以为你从来不觉得,一个人需要依附另一个人而活。我之于林楚决来说不是什么非要不可的东西,他没有我,也一样可以成为领航者太空城的下一任统治者。”徐迢不可思议地皱紧眉头。
“我从前身边有很多挚友,有能听懂我所有痛苦喜悦的人,我好爱好爱他们,爱到牺牲自己的身体去换他们的命他们的人生。后来这些人被定性为我的弱点,无一不以各种方式离开了我。”伊斯说。
“我本来以为我已无所不能,却没想到如今我说的话不再有人能听懂,我会是这么痛苦。”她抬头看着徐迢,眼里闪过令人意想不到脆弱与悲伤。
“如今的林楚决也是这样的,你离开以后,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只知道每天不停地训练。”
“从前他会知道疼,刀子砍到了会流泪、高空坠落了会想着去休息。可现在他只是不断地进入模拟训练战场,鲜血淋漓也不知道退出,就好像他对这个世界已完全麻木。”
“你不是就要这样战无不胜的王吗?”徐迢低了低头。
“我最开始是想要这样战无不胜的王。可你也看到了,光成为名义上的王是没用的。”
“我曾为他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权力交接仪式。上场之前我察觉到他的悲伤,我说我要向他道歉,很抱歉我一直以来夺走了他作为一个普通孩子的权力。他没有回话,只是告诉我【将军,是时候拉开帷幕上台去了】。”伊斯轻轻喘了一口气。
“那一刻给一个母亲的震撼,足以改变这个母亲的很多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