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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离不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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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贝钧言意识到自己该有些尊严,于是奋力抵抗过了这种重新归顺于上位者的冲动。贝钧言始终没有重新面朝伊斯。
“在克隆你的时候,我将【忠诚于我】编辑进了你的基因里……”伊斯看着那个苦苦坚持决不会回头的背影冷冷地说。
“所以—无论如何,你永远都离不开我的。”
几乎没有感情的声音穿过昏暗的灯光共鸣在整个房间里,贝钧言觉得自己应该心死,毕竟她的的确确只是一面镜子,她存在的意义只是复刻别人的人生,并被随意地按照他人的喜好修改。
这对一个正常人来说一定是巨大的羞辱。
可是贝钧言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心死,她的脑海里一直有声音告诉她,伊斯是你此生永远不变的唯一信仰,所以你为她做什么——哪怕是耗尽生命博她一笑,也都是理所应当。
“我好累了,我要去休息,你也去休息吧。”伊斯最后施舍一般地放她离开。
贝钧言双手紧握,像是猛然下定了决心,终于在得到伊斯将军准许之后,独自离开了将军办公室。
伊斯实际上并没有休息。
她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随后拖着冰冷而又沉重的脚步,往监狱走去。
二十分钟后——
随着几声礼貌的应喝。
伊斯将军站到牢笼前面,她的影子被背光拉的很长,一下就让弗洛伊德注意到了她的存在。
“你怎么亲自来了?”弗洛伊德有气无力地哼出了声音。
“亲自来审判你,证明我心底里还是认可你的,你应该高兴,而不是像一滩烂泥一样死躺在这里。”伊斯站着俯视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好……”弗洛伊德轻笑了一声,晃晃悠悠地把自己撑了起来。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真的去死?”他还是没有力气,只能把自己扶在墙壁旁边,歪头看着那高高在上的伊斯·艾德拉斯。
“鉴于你的恶劣行径,我决定将你流放至人类太空城群组的边境,永远受清贫之苦。你不会轻易死去,你要在那里赎一辈子的罪。”伊斯轻吸一口气,然后看着他冷冷说道。
弗洛伊德撑了撑眼皮,他不相信自己真的获得了赦免。
“伊斯将军,我一心求死,你不应该对我网开一面……”接着弗洛伊德仰头挨在墙壁上,眼睛里早就没有光。
谁知弗洛伊德的话还没有说完,伊斯就刻意提了提音量,打断了他的声音。
“那里有一位我的老朋友,他是一名花匠。”
弗洛伊德猛得一撑眼皮,再多丧气的话到嘴边又被彻底被击碎了。
人类的花不在领航者太空城,这里的确是不容任何情感的地方。但人类仍然拥有花香,少数人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孤高地坚持着。
如果不是伊斯相告,弗洛伊德不会知道,这世界还有还有人与何辉一样苦苦坚持至死方休。
他的世界仿佛重新点亮一丝希望,空洞的眼睛里涌起一汪春水。
而伊斯说完这最后一句,就没有再继续费时间与弗洛伊德交谈,直接转身踏着她那一贯匆忙的脚步离开了。
林楚决听闻监狱的情况,提前来到了关押弗洛伊德的监狱。
在伊斯将军宣读自己对弗洛伊德的审判时,他就站在囚笼门外,用余光观察着里头发生的一切。
其实林楚决看出来了,伊斯将军的情绪不太对。
于是他皱紧眉头,夺门而出跟上了自己的母亲。
起初他几度欲言又止,而伊斯也始终沉默。于是林楚决便这样安静地随行,试图寻找合适的时机开口。
伊斯原本步履匆匆,却在通往将军办公室的走廊上猝然驻足——
她眼神中飘过一丝脆弱,原来整理好心情的贝钧言小姐,已如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平静地迎上伊斯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骤然凝固。隔着长长的走廊,两道目光无声交汇,所有未竟之言都在这一眼中辗转沉浮。
她们什么都没说,却又似乎彼此懂得了对方的暗语。
于是两人同时抬步,相迎而来。
办公室门口,贝钧言熟练地开门。
“将军,您在监狱安排的事情我已经在办,弗洛伊德明天就可以出发。”她低声道。
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贝钧言以最让伊斯将军省心的效率,配合着她完成了所有工作。
“我知道了,辛苦你。”伊斯一如往常地回答。
在这一刹那,她们之间仿佛从未有过芥蒂。
回答完毕,伊斯将军与林楚决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办公室。
贝钧言是最懂将军的心思的,她清脆的高跟鞋脚步声定格在门口,最后礼貌地将自己隔绝在大门之外。
她犹如没有自己思想的机器人一般,照例挺直了腰背,优雅地贴着墙壁等在了门口。
一墙之隔,气氛压抑十足。
林楚决默不作声地跟着伊斯绕到屏风后。伊斯径直走向办公桌,在宽大的办公桌前站定,背对着林楚决,修长的身影在落地窗投进的光线中拉出一道锋利的剪影。
窗外,斑驳的光影在她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游走。她微微仰头凝视着书架,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在独自密谋着什么。
“我想我应该尽快把全部的权力都交接于你。”沉默了两分钟后,伊斯平静地开口说。
“但我很多事情都还考虑不周,您……还是得再帮帮我。”林楚决眉头一皱。
“你可以做到。”伊斯没有任何犹豫,也没给林楚决任何反驳的机会。
其实伊斯就是累了,她意识到自己被更多莫名其妙的东西缠上,要将她黑暗的底色与悲伤的过去全部挖掘出来,摆在桌面上。
她知道,人类不能再拥有她这样的领导者,否则整个人类社会将持续动荡。
是时候让另一个完美的人设完全代替她了。
林楚决皱紧眉头,权力本来就在他身上循序渐进地交接,可如今突然要加快进度,让他不得不警觉。
“再此之前,我需要你牢记三句话——第一,领航者太空城中没有人类;第二,当他人互相猜疑时,局外人会获得信任;第三,当队伍迷失在黑暗之中,有且只能有一个举灯人。”
“什么?”林楚决错愕至极。
伊斯没管林楚决此时的表情是怎么样的,她只是自顾自地低头,语气冷淡地做自己最后的忠告。
“上台之后把对你有威胁的人全部铲除,就算他曾是我的亲信也不能心软。其次,控制自己的亲信就是要将自己置于高底,谁也看不透你,你要想办法让他们互相保持猜忌,政治阵营不断被打破重组。最后,将不服从你统治的人分成三批,杀掉一批,震慑一批,彻底统治一批。”
这些话轻飘飘的,听得林楚决越来越震惊。
“我说的话听起来很短,但你要完全做到,需要很长的时间。”最后伊斯抬头,看向了林楚决。
“我的政治生涯里都在做这样的事儿,这是野心的标配。”她说。
“如果我不想这么干呢?”林楚决摇了摇头。
“那你就会和这个人类社会一起被毁灭。因为人类拥有不了一个钢铁一般的领导者。”伊斯回答。
她的声音回荡在压抑的房间里,让人觉得害怕。
贝钧言不知自己在门口等了多久,终于大门咔哒一声,被林楚决从里至外地推开了。
贝钧言条件反射地转身,礼貌地向林楚决上校鞠了一躬。林楚决神情疲惫,撑着爬满血丝的双眸向贝钧言点头致意,随后快步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贝钧言一下意识到不对劲,她赶紧侧身钻进房间里,果然看到了身影沮丧的伊斯将军。
“将军,您还好吗?”贝钧言小心翼翼地靠近。
“你有想过自己以后要干什么吗?”伊斯转过身来,看向了贝钧言。
“以后?”贝钧言歪了歪头,扯出一个无奈的笑。
“我知道你怪我创造了一个没有意义的你。我现在给你自由,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伊斯最后说道。
她塌着身体,半挨在办公桌的桌沿上,表情明明平静,眼眶中却泛着泪光。
贝钧言与她对视了很久,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委屈又真诚地笑着:“将军……我是在怪您。”
“我怪你为什么在我的身上植入了永远对你忠诚的基因,让我永远不可能离开你。”
“无论您以后如何失势、亦或是悠悠闲闲地渡过您的余生,再不济,您被您身上所有的秘密反噬……我都不会离开您。”贝钧言一边说,一边缓缓靠近伊斯。
“我不想离开您……您老去我就老去,您死去我也死去……我不会让您孤独地落幕。”
她说完最后一句话时,伊斯那纤柔的身体扑进了她的怀里,细细的抽泣声飘荡在她的耳畔。
“是我的错……我让所有的人都离我而去……是我的错……”
昏暗的房间里,从未有人见过将军这副模样。
“我不会离开您。”贝钧言回答。
她被克隆出来的意义,大抵就是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