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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你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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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政事堂。
三月十六,春意渐浓,几位大相公虽然上了年岁,可到底身子骨结实,韩大相公将自己那狗头帽,藏在家中,柳大相公注重君子风度,软脚幞头在首,郑大相公和王计相,仗着自己年岁小些,光着头。偏生今日蒋鹤山另有打算,来得早,远远瞧见郑大相公和王计相两人,头顶雾气,金光闪闪。
那氤氲雾气之后,是那不要脸、见死不救的宋齐莫。蒋鹤山瞄向这群人的目光,堪堪落到宋齐莫身上,当即挪开。
许是宋齐莫这厮的夫人,是个外乡人,没见过世面,被他一张皮囊骗去。
哼,他夫人真可怜。
随即几人入政事堂,拜见殿下,各自落座。有了前车之鉴,韩大相公不再令宋齐莫和殿下直接接触,由小水仙来回传递公文。今日政务,除开几项小事之外,俱是不能立时解决之事,譬如,北三路雪灾、淮南东路大风、京畿附近几桩命案……蒋鹤山听得脑袋发昏。
一时,趁韩大相公和王计相二人,因赈灾款项、主事人等吵嚷之际,蒋鹤山偷偷瞄一眼眉来眼去的柳郑二人,这二人,眉眼官司打得火热,奈何蒋鹤山看不明白,悻悻作罢。不多时,蒋鹤山眼风瞟向宋齐莫。
岂料,宋齐莫也在看她,且是满眼鄙夷地看她。
安平殿下怒目回视。
狗东西,一会子有你好看。
宋齐莫回视一眼,而后目光落在政事堂门口小黄门身上。这一瞬,也不知怎的,蒋鹤山惊觉这人怕是已然知道自己的打算。
该当如何。
若非尚在议政,她定要冲出去,令春来带上好些武艺高强之人。大理寺关押的匪盗,只能落在她手上。
报仇什么的,她蒋鹤山可不是假手他人之人。
殿下按耐不住,焦躁起来。偏生宋齐莫委实不要脸,投来半个白眼。
叉出去,叉出去。
蒋鹤山的话还未出口,就听韩大相公假模假样咳嗽,她收敛些。殿下一口气狠狠咽下,不去看宋齐莫,转而尖着嗓子问,“韩大相公,乍暖还寒,那狗皮帽子还是带上吧,陛下送你的,给你的恩典呢。”
韩大相公:我……自作孽。
如此这般,今日政事堂,殿下和宋齐莫好一番眉来眼去,柳郑二人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看戏;韩大相公一壁作孽,一壁同王计相吵架。
及至韩大相公那声“今日就到这里吧”落入安平殿下耳中,殿下如闻仙乐,一个激灵板正上半身,精神抖擞,不去看韩大相公如何,摇摇小水仙胳膊,“快快,赶紧的,春来在哪里,出动了不是。”
两句话功夫,小水仙还未答话,就见宋齐莫腰细腿长,一腿跨出政事堂。她哪里肯落在人后,三两步下来高阶,急匆匆赶过去。
就这一截子距离,韩大相公一向不甚灵活的腿脚,突然灵活起来,一把将蒋鹤山拦住,“殿下,老臣有话和殿下说。”
蒋鹤山:我不想和你说诶!
韩大相公没瞧见殿下满脸不耐似的,“殿下,昨日大相国寺那些贼人……”
“你要说这个?”她权当韩大相公昨夜已然审问过,大喜,“他们几个说了什么?”
“并无,老臣想要和殿下说的是,听说殿下昨日出行,毫无仪仗关防,孤身一人……”
那腿长的家伙就快不见,蒋鹤山急了,“改日再说,改日,啊。”说着,迈步出门,被韩大相公再次拦住。
“殿下啊,寥太医的话,殿下莫不是忘了个干净。殿下方才十七,尚且年少,将来多少时光,可不能拿自己的身子骨开玩笑……”韩大相公絮叨,从身子骨说到陛下的殷殷期盼,千回百转,末了说到储君之事上来。
蒋鹤山吓得要死,她可以行侠仗义,可以走镖飘零,唯独不可坐镇政事堂。
“不行不行,陛下还年轻,大相公放心便是。”
韩大相公那会真放心,叽叽喳喳又说道他当初和陛下的初遇。一个辞官归隐的落魄户,一个豪情万丈的土匪,如何谈星星谈月亮,如何彻夜不归。
早已追不上宋齐莫,蒋鹤山认命叹气,“大相公,您瞧瞧我这模样,有我陛下几分功力?”
“八成。”
“老眼昏花了?!”
“老臣看人,从来不会错。”
“那您这次真错了。我不行,我委实不行。”
韩大相公转而看看天色,鸡鸣狗盗模样,小眼睛眯在肥肉中,“殿下,春来该有信儿了吧?”
被人戳中心事,蒋鹤山忽的低头,不欲使人瞧见。一瞬之后,又觉皇城之事,哪有韩大相公不知道的,扬起笑脸,嘿嘿一笑。
“大相公,都知道啦?”
“殿下莫要觉得不妥,这不是大事。今早,春来出门前,老臣还给春来出了主意,保管大理寺衙门那几人,殿下是最先瞧见的。”
小娘子胆子大了些,“那大相公昨日拦着我,今日也拦着我,是为何事?”
“些许小事,殿下该休养,身子骨为重。”
二人正说着话,政事堂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颇为急切。闻声,蒋鹤山起身看向门扉,韩大相公笑得见牙不见眼。
“殿下,内臣春来,有事回禀殿下。”
“赶紧说来,看住了么?”
春来瞅瞅韩大相公,又看看蒋鹤山,一副欲言又止模样,蒋鹤山如何等得住,“说说说,你知道的都说来。”
“宋都虞侯看是看住了……”
一听成了事,殿下眸光明亮,“如何拦住的,大相公的主意如何?”
“内臣遵从韩大相公之意,一早寻来许多人,还有个小娘子,与宋都虞侯去岁那丫头,有些相似,埋伏在曹家巷附近。”
“一见宋都虞侯打马从御街拐过来,当即令那小娘子出来。”
“殿下您是不知道啊,这时候天色正好,微风杨柳,春意盎然。软风之下,小娘子围帽微微掀开,一打眼对上宋都虞侯的眸子。天雷勾动地火啊,宋都虞侯眼都直了,怕是将自己要去往何处,忘得干干净净。好巧不巧,这时内臣安排的个中好手,纷纷出来。人挤人,人挨人,你推我攘之间,”
“只听噗通一声,宋都虞侯落入湫水河,好大一摊子水花。”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啊,陛下口中文武双全的宋都虞侯,不费吹灰之力,被内臣送入水中。内臣这一招能险胜,全赖韩大相公。”
韩大相公微微点头,蒋鹤山停了半晌,冷不丁问,
“去岁的婢子?”
“殿下可还记得,内臣同殿下说起过,在宋都虞侯书房伺候的小婢子,后来没了……”
蒋鹤山思绪万千,于殿内踱步。宋齐莫这厮,眼睛坏了?玄鹿没了不久,他就遇见夫人,为何还能有这等反应?
莫不是亏心事做多了,害怕人找上门来?
嗯,定然如此。他可不是好货。
惯会欺骗小娘子。
“这事办得很好,小水仙,赏!”蒋鹤山扭头看向韩大相公,“不料大相公如此人物?”
“跟陛下学的。”
韩大相公不冷不淡的话,惊得蒋鹤山下颌漏风。
“你,我,陛下……”
“殿下刚到陛下身旁,不太清楚,实在正常。”
蒋鹤山不知说什么好,眼珠子转动试图劝自己接受,却不料,眼风瞧见春来死活不肯接受赏赐。
“春来?”
春来忙不迭请罪,“殿下,内臣有罪。”
“嗯?”
“殿下,宋都虞侯拦是拦住了,只怕没用。”
蒋鹤山:“他还有别的人手?”昨日韩大相公吩咐人手看顾,她觑一眼韩大相公,“大相公,你到底是帮我,还是害我?”
不等大相公说话,春来辩解,“不是这样。殿下听内臣说来。宋都虞侯落水之后,紧赶慢赶回去更衣。殿下,说来也是巧得很,今晨一早,镇国公府大娘子,”春来仰头瞧一眼韩大相公,
“宋大娘子扮做小厮模样,带着韩大相公府上令牌,去过大理寺,也不知是否见过那贼人。起初,内臣以为,这人是韩大相公府上之人,后来却见这人和宋都虞侯前后脚回府,这才明白过来。”
春来说道最后,声线越发小了去。
蒋鹤山听着这一茬子的弯弯绕绕,末了竟然落到韩大相公身上,
高声喝道:“韩大相公,我视你如长辈……我……你……陛下……啊啊!”
韩大相公被这声高呼,惊得跳脚,“殿下,都是老臣的错,老臣回头,教训家中那不成器的子孙去。”
这宋如冰的令牌,显然是未婚夫韩毅给的。
蒋鹤山咬着后槽牙,“退亲,退亲……不,不退,教训教训罢了。”
苍天大地,她二人的亲事,殿下拼了命撮合而成,千万不能出差错啊。
话说宋如冰满是伤怀,鬼鬼祟祟入府,却不想遇见弟弟宋齐莫。这人浑身湿透,头顶两颗水草,好似鬼打墙迷了路,好生腌臜。
“阿弟,你,公干去了?”
她脸上那神情,一半嫌弃一半兴奋,宋齐莫为弟多年,如何不了解自家阿姐,眉眼一抬,哼一声,扬长而去。
宋如冰碰了一鼻子灰,心道一声晦气东西。诸事不顺,扭头朝他背影剜他一眼,决然而去。步履不停,行至小院门口,树影婆娑,光亮斑驳,她好似又瞧见去岁那少女,俏生生一人,立在老树之下,眸子里头微光阵阵,
“娘子,听说明儿芙蓉园文会,婢子刚来京都,没见过热闹,娘子可否带婢子去瞧上一瞧。”
这丫头,不喜在宋齐莫书房当差,总是来寻她说话。或是闲话两句,问问京都热闹,或是论上几句京都儿郎。她欢声笑语的模样,叽叽喳喳,灵动机敏,难怪弟弟那样在意。
老树下光影依旧,玄鹿再也不见。
宋如冰捏紧拳头,朝外吩咐,“去,去东跨院,将郎君请来。”
片刻功夫,宋齐莫换身天青色翻领衣袍,从清风微光中走来。今日他倒霉,被人算计落了水,去掉不少气势,愈加矜贵。细心如宋如冰,从他翻飞的袍脚瞧出星星点点不妥,这人怎的里外透着几丝颓丧。
“你怎的?被安平殿下打了?”
“阿姐,有话快说。”
“你,”宋如冰一口恶气,噎得难受,“你是我弟弟,我寻你说话,还耽误你的差事了?你这样的,也不知私底下和玄鹿是如何说话的?你!哎呀呀,罢了罢了,我是你长姐,命定之事,改不了了。适才,我去大理寺见过那几个贼人,你可知道?”
宋齐莫抿一口茶,点点头。
宋如冰低头,不敢看宋齐莫,低声道:“人,有消息了,”她抽搭啜泣,“他们说……他们说……”
“不会的,她功夫极好,又聪颖异常,寻常山匪,哪怕众人围困,也定然有法子逃走……”宋齐莫决然否认。
宋如冰抬头,看向宋齐莫的双眸,泪光莹莹,“你……”她想说,你不信,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我听那人说……说……她寡不敌众,无可奈何,跳了崖……”
后头的话,宋如冰不忍再说。
翠屏山前沱江水,初春时日里尚且寒彻透骨,更遑论滴水成冰的冬月。碎冰碴子,刺痛皮肉,窜入骨头游走。
宋齐莫只觉心口疼,右手无力,连茶盏也端不住,扑通一声,青瓷碎裂,茶渍泼洒衣襟,晕染开来。
“可要替你喊人进来伺候?”
宋齐莫听不见,半晌扭头木愣愣看向宋如冰。
“你这样,罢了,横竖我还有几句话说,你听了,再去收拾吧。”
男子看向自己衣襟,天青色印染水渍,黛色之下,空洞无尽。
“那人还说,他们翠屏山一行人,伤害玄鹿,乃是受人指使。至于这幕后之人,他们不过是些小喽啰,不知道。再有一点,那次之前,有个名曰怀姜仙之人,来见过他们老大。听这意思,也是……”
宋如冰话还未说完,宋齐莫抬脚而去。
天青色袍子,于天穹之下,泛起微微光亮。
几月而已,恍惚斗转星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