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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安平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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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晚间,清凉殿。
殿下端起汤药,一饮而尽。小水仙递过来饴糖匣子,殿下摆手拒绝,“我何曾是那等金贵小娘子。汤药而已,又不苦,不需这些。”她眸光一转,明光阵阵,直教小水仙心中发虚。
小水仙话不成句,“殿下,殿下……”
殿下抬手吩咐宫婢收拾碗碟,凑到小水仙跟前,直勾勾盯着她发笑,小水仙心中不祥之感更甚,哆嗦两句。
不是那等专程吓唬小姑娘之人,殿下简装连忙拉过小水仙的手,夸她细腻水嫩,放出宫城去定然比过不少大家姑娘,三五句之后,小水仙双眸水光,面颊通红,殿下方才说起自己本意。
“小水仙,叫春来伺候。”
小水仙面颊红光,乍然离开,煞白一片,“殿下,殿下,这可使不得,韩大相公离开前说,殿下今日不能……”
“不能如何?韩大相公掌管政务,这里是清凉殿,本公主的居所。难不成韩大相公还能从前朝管到后宫来,他又不是小黄门。这春来,不是沈大官之徒么,咱们这,陛下不在,万事该是沈大官处置才是,小水仙,我的好水仙,去叫春来啊。”
小水仙磨蹭不愿去,蒋鹤山看着她笑。
蒋鹤山生于市井,并无京都寻常小娘子的端正姿态,反倒浑身洋溢起随性洒脱,豪迈爽朗。她这一笑,真叫人从心底里欢喜,仇她所仇,怨她所怨。
小水仙哪里顶得住,三两下忘却韩大相公的交代,片刻将春来请来。
“内臣春来,见过安平殿下。”
“此番寻你来,不打听外头之事,有个差事给你。”
春来还未答话,小水仙诧异,“殿下?”
“小水仙,莫急莫急,这事我不出去,全交由春来处置。”见小水仙不再说话,蒋鹤山继续吩咐春来,“你师父手中可有人手?”
“有。”
“这人手,和禁军并无干系?”
春来顿了顿,“殿下有所不知,都是小黄门,禁军那些天之骄子,那里瞧得上。”
蒋鹤山大喜,“今日大理寺送去几人,我明日去政事堂议政之后才能去见,在此之前,你着人看好宋齐莫,莫教人抢先。”
春来点点头,“放心殿下,镇国公府离皇城不远,人手足够。”
安排好一切,然则,殿下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朦胧山涧晨雾之下,她再度迈入去岁腊月。冰天雪地,寒彻透骨。那一日,宋如冰出门上香,被人中途掳走,尚还是玄鹿的蒋鹤山听闻,担忧不已。
宋如冰若是不在人世,她的计划哪还有成功的可能。她翻身回宋齐莫书房,抄起书案后那长剑,急急出门。
冬日翠屏山,沱江水冰封千里。
蒋鹤山凭借自己高超的武艺,过人的胆识,一路从山脚下杀到半山腰。她手持长剑,鲜血浸透衣摆,昂头看向山顶。那里,宋如冰被人绑在木桩上,朔风撩起她绯红衣袍,像极了即将腾空而起的仙女。
“放了我家娘子!”
话落,宋如冰身后走出来一人。这人腰背浑厚,一袭皮袄裹身,远远看去,不清楚面容,却也能从他摆动双臂的身姿当中,瞧出他是个厉害人物。这人推开一众小弟,站在崖壁最前方,低头睥睨蒋鹤山。
“你,上来受死,我便放了你家娘子。”
蒋鹤山心中惊骇,这人莫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不论如何,宋如冰不得有事。
“瞧你是个道上行走的好汉,咱们这些人,最讲规矩,最讲信誉,你若反悔该当如何?”
好汉仰天大笑,气势豪迈,“想来娘子没听过我的名讳,我这人,有名有姓,从不反悔。”
“好,你且是放下天梯来,让我上去。”
好汉招呼小弟下放天梯,机括啧啧声中,宋如冰疯狂摇头,死命挣扎。不及天梯下放到底,蒋鹤山借着身后那苍劲松柏,飞身一跃,跃升至半空,一手抓住天梯。再次借力,一步三道天梯,好似窜天而去的灵猴,眨眼之间就来到宋如冰身旁。
此刻的宋如冰,满脸泪痕,双目哀伤。口不能言,只能看向蒋鹤山,呜呜不断。
她迎上宋如冰的目光,一步步走过去,长剑砍掉宋如冰身上的束缚。
“娘子,回去吧,我来前,放了信号,郎君会来接你的。”
宋如冰拽着蒋鹤山双手不放,死命攥着她一起走。
这片刻功夫,那群匪盗已然有些不耐,蒋鹤山心知两人一起逃离,绝无可能,遂用力将自己的手从宋如冰双手之间抽出来,反手给她一掌,将人推出去半丈开外。随即双目凝视匪首,长剑凌空,铮铮有声。
“我来了。”
匪首狰狞大笑,“我瞧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不料有些功夫,我亲自会会你。”
话音未落,二人缠斗起来。彼时的蒋鹤山,远不是现如今的半拉子模样,身形灵巧机敏,长剑在手,对付匪首这等彪形大汉,并不吃力。甚者,匪首在突如其来的一声哨声惊扰之下,被蒋鹤山一剑砍伤右臂。银红鲜血喷涌而出,蒋鹤山得见匪首那右臂上,狼头刺青赫然显露。
那狼头獠牙毕露,双眸鬼火,死死锁住她,仿佛即将挣脱皮肉。让人脊背发凉,不敢直视。
哪料,匪首听得这一声哨声,瞬间不顾道义,摆手让一众兄弟,齐齐上来。显见是要让她丧命于此。
鏖战之间,蒋鹤山分神瞧一瞧不远处的宋如冰。她蜷缩成一圈,躲在灌木丛之下,小小一团,火红裙摆,好似喷发的火焰,随即会奔跑赶来营救蒋鹤山。
几番交手下来,蒋鹤山不得不承认,自己寡不敌众。略一思量,可不能两头都捞不着,当即随手捡起一块石子,笔直打向宋如冰侧颈。宋如冰瞬间倒地不起。
后头之事,许是过于痛苦,蒋鹤山的梦境开始迷迷糊糊,并不真切。恍惚之中,她又见自己苦等三日,并未等来宋齐莫的救助。
当下清心居的宋齐莫,满头大汗,猛然惊醒。
时隔数月,他终于梦到玄鹿。不知名讳的山坡上,茅屋破败,茅草从屋顶破洞掉落下来半截子,月光混着夜风簌簌而下。少女躺在干草堆,血渍在她身下洇开暗红。她仰着脸,透过屋顶的裂缝望向天穹。
乌云罩顶,昏暗不见一丝星辰。
泪水混着血污滑落。那双曾映着星火的眸子,唯有死寂。
他起床,胡乱披上衣袍,靸鞋出门,想要去青田和玄鹿说话。前脚刚迈出去,却又猛然缩回来。正衣冠,穿好鞋,疾行出门。夜风一吹,树荫沙沙作响,宋齐莫一脑门子的汗,吹得透心凉。
冷静下来。
五岳观洞主有言,玄鹿尸骨不全之人,不得入梦。
宋齐莫原不信这些,可今夜的梦境委实突然,委实奇怪,令他不得不多想。
玄鹿在下头,过得不好?缺衣少食?没流霞喝?
亦或者,玄鹿托梦谴责于他。
念及此,宋齐莫的脚步顿住,不再前行。
对了,玄鹿现如今身在神通广大之处,无有不晓。今日政事堂自己那片刻失神,她定然知道了,特来谴责。
今日政事堂,安平殿下朝寥太医那歉意一笑,而后毫不在意擦拭血迹的模样,令宋齐莫恍惚之中像是瞧见玄鹿。豁达通透,生死看淡。而今想来,宋齐莫恨不得扇自己耳刮子,玄鹿那样好的姑娘,怎的是安平殿下所能匹及的。
安平殿下,不学无术,纨绔。
视百姓政务如儿戏。
他当真是魔怔,竟觉得这二人有相似之处。
该打!
“碎玉,去酒窖取两坛子流霞来。”
小厮碎玉应声而去,半炷香功夫之后,依照宋齐莫往常习惯,两坛子流霞,一桌子菜肴,于小书房庭院前摆放得整整齐齐。
那模样,同宋齐莫归来,瞧见玄鹿于月下舞剑那日,并无二致。
宋齐莫落座,佯装对面玄鹿依然在,替人斟上一壶酒,夹上烧鹅,鲜笋。
“快吃,今儿天冷,可不能吃到后半夜。受凉了不好。”
替自己也斟上一壶,一饮而尽。
“你今日,定是来数落我的。从前,你就看不上我,每每说起京都好儿郎,都是韩大相公府上大郎韩毅,庆阳侯府二郎君李潇之类,再不济也是京兆少尹黄洪文之流,说上八百遍也没有我……哼,你现今知道了,再来看看,韩毅即将成为我姐夫,李潇那人,阴得很,黄洪文,打从前朝起便是京畿望族,哪里看得上你。你瞧瞧,只有我,只有我记得你……”
一杯接着一杯,“我又瞧见狼头刺青了,玄鹿,你等着,我会亲手给你报仇的。”
“碎玉,清凉殿有何消息?”
“并无,不过晚膳前,安平殿下召见春来,说了一会子话。”
“小黄门,一帮子蠢货,能成事?!”又是一口酒,“继续盯着清凉殿,我瞧今日安平殿下对那匪首,很是在意,别让人抢了先。”
碎玉点头,出门安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