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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安平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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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宋如冰送回家之后，韩毅马不停蹄将消息告知韩大相公。听得韩大相公抓耳挠腮，眉头紧蹙。
韩毅小声建议：“阿翁，要不……再打听打听宋都虞侯去年那丫头？”
“你说那个叫玄鹿的？”
“是啊，去岁宋大娘子被带人掳走，就是她冒死救主。听说宋都虞侯还未遇上新夫人之前，对这丫头极好。若咱们能打听到一二，想来也能找到法子劝劝宋都虞侯。”
韩大相公摆摆手，“你知道个屁，但凡世上男子，都是有了新欢忘了旧爱。更何况，那丫头刚因救主而死，转头宋都虞侯取了新夫人。这里头，怕是糊涂账。我劝你别去。劝小宋的法子，我再想想，你回去吧。”
韩大相公头疼不已，他好容易劝说安平殿下接受，未料到这结果。哎呀呀，届时陛下回来，该如何交代。韩大相公愁得半宿睡不着，被老妻赶走，一人去屋檐下淋雨。
春夜绵绵细雨，沾染袍子，微微湿润。
话说这宋齐莫，十来岁上下便被陛下养在身旁，算是半个儿子。起初，众人都道陛下膝下空虚，养个孩子作伴，并未多想。可是后来，陛下亲自教导宋齐莫武艺，学问，更为他请来名师。每每宋齐莫大胜归来，陛下总是格外开心，大肆宴请，较之自己大胜，更为开心。
渐渐养成宋齐莫这傲气不已的脾气。
曾有人委婉劝说陛下，将来得登大宝，有了皇子，宋齐莫这等脾气地位，恐生出事端。陛下不言，仅是看向宋齐莫发笑。
好似这时候，宋齐莫那一张老嘴，同他手中那长枪守拙似的，专戳人心窝子。
全赖陛下，他早年欠下的糊涂债。
现如今，陛下的“养子”和他的亲闺女掐架，老臣我无能为力啊。
念及此，韩大相公登时觉得细雨如丝，窜入肺腑，冷得人心肝疼。哆嗦两声，上前扣门，“老婆子，放我进去呗。我想好了，我要睡觉。明儿还要早起呢。”
屋内老妻上了年岁，晚间本就睡得不甚踏实，突然被“咚咚咚”的扣门声吵醒，异常烦躁，拉起被褥盖住自己耳朵，翻身不去管他。
“老婆子，我知道你醒了，使人来给我开门。”
如丝细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韩大相公吹风几何，淋雨几何，唯有他自己以及晨起时分的咳嗽知道。而清凉殿这厢，蒋鹤山尚在梳妆之际，春来来报，说是已经打听到宋齐莫亡妻消息。
蒋鹤山扭头，“真的？”
因她扭头突然，小宫婢手上那正要落在发间的朱钗，转弯从她眉尾划过，险些伤了蒋鹤山眼睛。小宫婢吓得要死，跪地请罪。蒋鹤山忙着听消息，哪顾得上这多，“小水仙，来，将人领下去，无心之过，不用责罚。”
小水仙连忙将小宫婢带走，留下春来禀告。
春来尖起嗓子说道：“殿下，您是不知道，这宋都虞侯啊，可真真是个花心的。不过，也真真是个有情人。”
蒋鹤山眉头紧锁，莫不是她学问不够，这话怎生听不懂。
“日前内臣不是同殿下禀告过，宋都虞侯此前有个宠婢，后来方才成的亲么。您猜怎的，这里头啊，可是了不得。听槐树街第二户人家的大舅子家中的烧火丫头的相好说起，这宠婢玄鹿功夫好，救主……”
这些，蒋鹤山比外人知道的更多，“说要紧的。”
“诶，依脚程算，玄鹿出事前几日，宋都虞侯方才到淮水前线。若是内臣没算错，玄鹿出事那一日，正巧赶上宋都虞侯邂逅亡妻。京都这头，玄鹿救主而死，淮水那头，宋都虞侯看上救命恩人，紧接着成亲，哎呀，如何不算是花心的……”
心中冒火，蒋鹤山喝道：“说亡妻！”
春来收敛说书先生姿态，“宋都虞侯遇上他夫人啊，想来是上天赐予的劫难。宋都虞侯对玄鹿多薄情寡义，对新夫人就有多深情厚谊。内臣打听到，每晚宋都虞侯回家，都要和新夫人的牌位，说上几句话。再有一个，逢五，宋都虞侯前往大相国寺，给新夫人上香。”
蒋鹤山怒极，一掌拍碎妆奁匣子，碎屑散落一地。些许木屑刺入手指，殷红鲜血渗出。
“欺人太甚。”
蒋鹤山怒极一声吼，清凉殿呼啦啦请罪之声。
“小水仙，今儿是什么日子来着？”
“回禀公主，三月十四。”
蒋鹤山一脸怒容来到政事堂，头一件事便是夺去宋齐莫的差事，命小水仙去郑大相公跟前，领取写就的折子。宋齐莫不知这当中缘由，却由得他去。韩大相公看向二人，咳嗽加重，咳得心肝疼。而柳郑二人相视一眼，无声言语：你瞧，我昨儿说的不错吧。
今日的政事堂，落针可闻。
素来吵吵嚷嚷的韩大相公和王计相二人，罕见的握手言和。王计相更是不计前嫌，替咳嗽不止的韩大相公拍背，安慰他老人家，“人胖多病，你注意点儿。”
韩大相公哼哼王计相：“等陛下回来，回你的三司衙门去。”
三月十五这日，适逢修沐。
一大早，宋齐莫收拾妥当，孤身前往大相国寺。
踏进山门，香火气扑面而来，不似别处清幽，倒像是一片灼热的风。大雄宝殿前那尊香炉巨大，似一只成精火炉，成捆线香似精怪头发，散发腾腾雾气，直把殿阁笼罩在朦胧当中。
宋齐莫形单影只，同周遭热闹景象极为不合，伶仃越过大雄宝殿，朝殿后竹林而去。
他一身黑衣，像一滴墨渗入竹林幽绿。
风过竹梢，簌簌清响，黑衣踏过斑驳光影，入到一处无名小屋。透过半开的竹帘，可见宋齐莫立在香案前，点香。身姿笔挺，墨色如松。此刻的他，多上几丝香烟萦绕，周身那股生人勿进渐次散去。
不知不觉，这人有几分可亲。
他轻柔将香烛插入香案，口中嘀嘀咕咕，听得不甚清明。话落之际，他四周尚未散尽的杀气，登时消散干净。抬头看向香案之后的长明灯，那棱角分明的脸，竟挤出一丝笑，充满温暖柔情。
蒋鹤山躲在不远处大槐树上，借助茂盛枝头掩盖自己。
她从来不知，宋齐莫这狗东西，竟有这样温暖的笑容。
不知为何，蒋鹤山心中不甚舒坦。
她闭眼一阵子，再度睁开，朝小屋内的身影投去视线。宋齐莫不知何时瘫坐在地，斜靠案几三弯腿上。他双眸大张，却好似黄汤下肚，几丝迷离浮现。蒋鹤山疑惑，这人的眸子，不是一向很是清亮么，今日怎的，挂念亡妻至此么。
不待蒋鹤山心中的念叨完毕，宋齐莫不如何清明的双眸，歪斜落下一滴泪。隔得老远，也能瞧见他眼眶猩红，水光弥漫。
原来，眼神好，也不全是好事。
一时又见宋齐莫佯装开怀，随手拭去泪水，扭头看向窗扉之外说话。
因这时宋齐莫面对大槐树，蒋鹤山听不见，可能从他不断龛张的双唇，听明白他的言语。
他说：“你为何不给我托梦？”
“五岳观那狗东西胡说，如何如何的方能托梦，哼，他们知道个屁。阴阳两道，凡有所托，皆可入梦。何来旁的什么道道。哪条经文有载，那本释文有述。全是狗屁……”
他突然顿住，低头歉意一笑，“嘿嘿，我说了不好听的话，你莫要听，莫要听，这些不算。我都改了，真的，全改了。你不喜欢的，不乐意听的，我都改了。若是不信，你今夜大可来瞧瞧。”
宋齐莫说着起身，将香案上那块无字牌位握在手中，仔细擦拭，眼神柔和。
“今夜你来，喜欢吃什么？我都给你备上。诶，你现如今不会说话，我照着你的喜好备上些，可好？我还记得，你爱喝清风楼的流霞，东跨院有五十来坛。后厨张娘子的煎饼，曹家巷宋婆婆烤鸭，国子监外杀猪巷那家猪肚，叫什么来着……我想想，掌柜李琦，这些，我都给你备上。”
说了半晌话，回答他的唯有风声。
渐渐地，宋齐莫再度被孤独阴霾笼罩。小心翼翼将牌位放好。
“你来，看看我好不好？我很久没见你，不知道你胖了还是瘦了……”
往后的话，他越发说不出口，哑在喉咙口。
再也不见他言语，可藏在大槐树上的蒋鹤山知道，宋齐莫对亡妻的祭拜，才刚刚开始。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