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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他们两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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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大相公这回不敢耽误,生怕安平殿下又反悔,下晌写下诏令,找殿下落印,当夜发往镇国公府。镇国公府上接了诏令,一看是个“政事堂行走”,虽说无关阶品,可从武将跃升到文官一列,古今难寻。
然则,这背后靠的,是驸马二字,府中无论男女俱是忧心忡忡。
镇国公夫人看向儿子,“我儿,要不,给陛下去信吧?”
镇国公断然拒绝,“陛下有多看重镇江关那位娘娘,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等关键时节,去信作何。等有了确信,镇江关那位答应回来,陛下心情好些,再去信。”
宋齐莫的大姐宋如冰,小妹宋玉如相视一眼,点点头。
陛下是个明面上的情种,她们知道,自家兄弟是个暗地里的情种,她们后知后觉。
玄鹿之事一直过不去,安平殿下这门亲事铁定要退掉,好好一个镇国公府,沦落到靠小妹宋玉如招赘。
全家担忧中,当事人宋齐莫一脸轻松,“莫要担心这些有的没的,安平殿下瞧不上我这样的蠢货,”一家子登时半闭眼,没眼看,宋齐莫毫不在意,“也就是胡闹到陛下回来,自然就了了。”
说罢,宋齐莫起身行礼,阔步而去。
镇国公气得拂袖,“杀孽太重,不修口德,早晚报应上来。”
夫人安慰他,“你还能教让改了啊?!”
大姐宋如冰,“阿耶,莫不如咱们请个神婆做法,让玄鹿入梦,劝劝吧?”
小妹宋玉如,“玄鹿这样的,我问过五岳观洞主,无法入梦。”
玄鹿尸骨无存,魂魄不全,不得入梦,不得投胎。
镇国公指天大骂,“他奶奶的!”
三位内眷,掩唇轻笑,阿耶被自家儿子气得骂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习惯就好。
且说回到东跨院的宋齐莫,如常更衣盥漱,而后去到青田和玄鹿说话。至于今日自己的升迁,则是半遮半掩,无法开口。末了,宋齐莫喃喃自语般说道:“你在那头,消息灵通,有些事我不说你也知道,你知道归知道,可别生我气,我没本事,需得忍耐一阵子……”
第二日政事堂议政。
多了宋齐莫在列,几位相公如同商量好的,齐心协力起来。论资排辈,宋齐莫年纪最小,来得最晚,排在郑大相公之后,做传递文书的活计。这传文书么,颇有讲究。几位相公商议好的政令,上报安平殿下点头,郑大相公落笔,宋齐莫传上去给安平殿下落印。
如遇不决之事,韩大相公为首,指定宋齐莫出主意,上报安平殿下定夺。
这日事务并不繁重,远远未到下值的时辰,便要落定最后一件。
宋齐莫抱着郑大相公已然落笔的文书,朝高台走去。而高台上的安平殿下,也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身体不适耐不住,已经半靠圈椅,一手托腮,昏昏沉沉。
半闭半张的上下眼皮,不断打架。
宋齐莫行至蒋鹤山跟前,因着高台在前,一抬眼便见蒋鹤山那长长眼睫翻飞,更有她睡姿不雅,些微挪动之际的衣裙摆动。
宋齐莫低声:“殿下,今日最末几个,该落印了。”
安平殿下那打架的眼皮,顿住。看模样显见是听见他说话,却不抬眸,由得宋齐莫双手高举,弯腰侍立一旁。
一片寂静。
这不同寻常的举动,引得几位相公笔走龙蛇之余,纷纷拿眼尾扫过她二人。那最爱看热闹的郑大相公已兴奋地停笔。
许久之后,安平殿下刻意似的,挪动胳膊,换上另一只手托腮。
大相公们眉来眼去,兴奋不已。
约莫一刻钟,宋齐莫再次出声,“安平殿下,该落印了。”
蒋鹤山睡得香甜,砸吧嘴。
“殿下,落印。”宋齐莫高声如是说道。
大相公们双眸放光,险些手舞足蹈。宋齐莫这厮,真了不起。
这话,这声,委实不该是下臣对殿下的态度,蒋鹤山佯装缓缓睁眼,睡眼惺忪,搓搓眼皮,“方才是你在说话?”
宋齐莫跟没瞧见蒋鹤山眼中的危险似的,“安平殿下,该落印了。”
蒋鹤山捏紧拳头,好你个宋齐莫,本公主现在是公主,是整个王朝最厉害的女子,竟敢这样说话,还当是从前么。
“哦,适才论的是哪些事来着?”
“京畿河道修整,淮水一战伤员抚恤升迁。”
伤员抚恤不能耽误,蒋鹤山抬手,“哪个是淮水一战的?”
宋齐莫面色缓和几分,从一沓折子当中抽出一个递过去。安平殿下查阅,无误,落印。反手将这折子递给小水仙,示意小水仙送回。她才不和宋齐莫这等无情无义之人接触。
小水仙接过烫手山芋,战战兢兢。
宋齐莫气得吸一口气。
他一口气还未下去,蒋鹤山又道:“河道修整,本公主记得,前几日就定下了?!”
那里是前几日定下的,分明是半个时辰之前定下的。她蒋鹤山如今是公主,想要寻旁人的麻烦,轻而易举,毫不费力。
宋齐莫噎住,好一个安平殿下。
“殿下,河道修整,关乎民生……”
“你是说本公主不在乎百姓?你,来政事堂几日,见过本公主下多少政令,敢说这样的话!”
宋齐莫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请罪,“殿下,微臣心直口快,还望殿下恕罪。”
“心直口快?你宋都虞侯心直口快,就能在本公主跟前放肆么?”
恨得牙根痒痒,宋齐莫放下折子,长揖请罪。
他头一日来政事堂当差,一身武将官服。窄袖圆领长跑,腰系束带,弯腰请罪之际,那肩宽腰细的风采,愈加明显。然则,背脊挺拔又如何,还不是折在安平殿下身前。
观摩他请罪姿态许久,蒋鹤山心中渐渐升起一股欢喜。
想当初她还是玄鹿,他是高高在上的郎君,平日里说的话,做的事,傲气得不能再傲气,难听得不能再难听。哼哼,那又如何。
身份而已,谁有没有呢。
许是等待太久,宋齐莫本就不顺的气焰,愈加控制不住,正待他反击,身后传来韩大相公的咳嗽。宋齐莫将到嘴边的骂声咽回,而安平殿下颇为心虚,回视韩大相公。
安平殿下轻声道:“韩大相公,昨日落水,风寒了吧?”
韩大相公:“老臣谢过殿下关怀。没有的事。”
蒋鹤山哼哼唧唧,“小水仙,去,将折子都拿过来。”
京畿河道修整的折子,终究是落定。
……
今日之事,惹出不少后续。
其一,公主蒋鹤山气得要死,没能将宋齐莫如何,从政事堂回清凉殿之后极不舒坦,吩咐春来,再去打听宋齐莫亡妻之事。
其二,郑大相公眼中,这二人模样,委实不像是恁事也无,从政事堂回家途中,便开始借着管教子嗣的名头,和柳大相公二人,嘀嘀咕咕。
其三,一门心思将宋齐莫推入政事堂的韩大相公,心生几丝后悔,怕二人哪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吵吵。陛下临行前对他的叮嘱,可是如何也要撮合二人,不能坏了这门亲事。
韩大相公愁得扶额叹息,仰天长叹。
三清娘娘,能不能给个主意。
思来想去好一阵子,韩大相公于夜色中高喊,“家宴,今日家宴,快去请大郎君!”
韩府一时之间鸡飞狗跳,后厨低声抱怨,埋头准备。韩大相公口中的大郎君,韩毅,长子长孙。去岁末,因一场英雄救美,同镇国公家大姑娘结下良缘,如今亲迎在即。
“阿毅啊,”韩大相公温柔可亲,凑到韩毅面前,“今日家宴,大喜啊,赶紧去将宋大娘子请来。咱们两家是亲家,咱们家宴,不能落下大娘子。你啊,学着你阿翁我一点,对新妇好些。你瞧瞧咱们家几房,就没有夫妻不睦的。快去快去。”
韩毅瞪大眼,这节骨眼,放在寻常人家,怕是泔水都出门了。
谁还家宴。
韩毅疑窦丛生出门。果然,韩毅来得镇国公府上之际,府中伺候盥漱的丫头,正巧撤下。
韩毅:我就说阿翁疯了吧。
大相公有令,谁人敢不从。韩毅磨磨唧唧去请,宋家大姑娘结结巴巴应下。一行人回到韩府之时,韩大相公早早等候,哈哈大笑,
“快来快来,就等你们两个。”
韩毅、宋如冰:大相公朝政忙疯了!!
酒过三巡,饭菜过半,韩大相公终于正经,吩咐小厮安排,让韩毅领宋大娘子去湫水河游玩。
三月湫水河,晚风裹挟寒凉而来。各色灯笼幌子,悬于酒肆檐角、画舫檐下,暖黄光晕映之下,青石板上那宋如冰的身形,略显瑟缩。细看之下,暖融融杨柳枝丫下,宋家大姑娘裹紧披风。
哈一口热气,“怀远,大相公可有事吩咐?”
韩毅低头看向宋如冰那火红披风,满是歉意,不顾君子风度,一径说道:“阿翁吩咐,让我来问问,宋都虞侯不修口德的毛病,还有没有得治?”
“啊?”宋如冰顿了顿方说:“就这?”
“对,就这。”
宋如冰:就这个,何至于让我吃两顿晚饭,又大冷天的吹风。
“都是我的不是,你……对不住,改日我定当登门谢罪。”
“无需。大相公让你来问这个,是今日在政事堂,阿弟又乱说话了?”
当然之事,可韩毅未能亲眼所见,也没听大相公说起,是以缄口不言。
宋如冰怎能不了解自己弟弟,“阿弟这脾,从前如何,你多多少少听说过一些,而今这模样,已经是改了不少了。他在我跟前这样,在……他夫人跟前也这样。”
韩毅满脸惊讶,“这?”如此这般,小姑娘还愿意?
宋如冰轻笑,“他们两个,什么样的锅配什么样的盖。”
韩毅:……
二人不再闲谈,沉默前行。韩毅不经意之间落后半步,替宋如冰挡住风雪。
宋如冰脑中光影闪动,想起去岁去年,玄鹿还在世时的场景。
玄鹿刚来府上,成日嚷嚷着要来她屋里伺候,嫌弃宋齐莫不会说话。宋齐莫听了不喜,却从不会正脸说话,不是说玄鹿大字不识,便是说玄鹿没有姑娘的样子。
也就在她这姐姐跟前,他会说上玄鹿几句好话。
那次,像是去岁十月,宋齐莫突然来宋如冰屋里,说起他书房有几个丫头,他公务忙,让宋如冰多去他书房看看。宋如冰奇怪,他书房拢共两个丫头,都是自己派过去的,干活再好不过。那里用得上她这大姐姐多去看看。
后来宋如冰才知,他哪是让她帮忙盯着书房,是让她若见玄鹿无聊,带人出门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