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 42 章 “要不要等 ...
-
闻屹睁眼看着天花板。
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入目是一整片如墨的黑,客厅没有开灯。
耳边安静,夜深了。
距离他从自己的卧室被驱逐出来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在这一个小时里,他一直这么睁着眼睛,没有半分睡意。
他是有点心绪难平。
时绝洗完澡穿着那套睡衣晃悠,闻屹一下就闻出来男人用还是从前那一款沐浴液。
熟悉的淡淡柠檬清香。
气味会让记忆倒带,他难免微不可闻地怔愣了一瞬,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寻常。
也是,闻屹垂眸。
时绝皮肤敏感,换成别的品牌,身体也未必适应得了。
现在时绝应该已经睡着了。闻屹双手交叠,也尝试闭上眼睛。
也不知道睡得好不好。他想。
他习惯稍硬略高的枕头,时绝却偏爱软枕,尤其喜欢将枕头拍鼓起来,然后垫在自己的脸颊与脖颈之间的空间缝隙里。
床上留的自己那个枕头,对方能枕得习惯吗?
万一觉得硬,第二天起床后肩膀与脖子大概会酸痛一上午,时绝一不舒服,人就好发蔫。
一发蔫,就没精神不爱说话,也不怎么想吃饭。
想到这,闻屹将交叠的双手放在身体两侧。
又睁开了眼睛。
他有点睡不着。
本来时绝睡觉就不算是安稳,从前就是这样,睡觉前躺得板板正正。
后半夜便会往他这边挤,腿也要朝他身上搭。
睡迷糊了说两句梦话,然后手抬起来挠挠腿根挠挠肚子,挠完啪叽一声把胳膊像鞭子一样甩过来。
非得将手脚都攀在他身上,就像生怕他跑了那样。
挨在他腰侧的肚子热乎乎的,手脚却凉。
时绝累得昏睡,怎么拨弄都很难醒来,男人勒骨明显,有点硌人,闻屹便会很不留情地将人从自己身上摘下来。
再把对方往床的那边推一推挪一挪。
然而等他第二天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还是长了一只树懒。
闻屹将呼呼大睡的时绝再次从自己身上拔起,然后下床洗漱。
系好领带后头,发现床上的时绝不知何时又变回了蜷缩成一团的姿势,后背靠着冰凉的墙,手攥拳将大拇指包裹在其中。
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腿上残留着昨晚他留下的痕迹。
睡得自己衣服翘起来也不知道,大概是累狠了。一小截腰和肚子也露在外。
他站在那看了会,本来就抬腿要走,之后不知怎的。
又折了回去。从床上拎起一角被子,盖在那人的肚子上,又将人从墙边往中间拉过来一些。
弄完这一切后,他关门离开。
闻屹在黑暗中很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他意识到,原来“不知怎的”这件事,比他预想中的要更早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悄无声息。
家里当然不止就这几个卧室,只是季节更替,且平时独栋这边也几乎不怎么会有客人造访。
其他房间内虽床品齐全,有清洁工人上门定期打扫,方姨也时常会收拾一番。
但因久未住过人,即便清扫得再频繁,闻起来也难免会有股若隐若现的尘螨气味,闻屹对这些最为挑剔。
与之相比,倒还真是宁愿睡沙发了。
客厅有中央空调,热当然是热不着的。只不过今晚的空气确实比平时要闷热一些。
闻屹很晚才睡去,后半夜气温下降,没多久就下起了小雨。
那种沉闷的让人喘不上气的燥意慢慢散了,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潮湿的雨水气味。
闻屹半睡半醒间感到有些凉,闭着眼睛摸到腿根边的毛毯,展开盖在自己身上。
盖上后没那么冷了,他便又继续睡。
他睡在一楼客厅,窗外雨声先是滴滴答答的,之后变成簌簌的大雨,雨水哗啦啦响。
沙发离窗户有很大一段距离,导致雨声听起来便像是隔了一层雾。
忽地,一道闪电填满了整个房间。
所有的沟壑与角落都被那刺眼的白光照亮了一瞬。
闻屹在睡梦中蹙了下眉。
“轰隆——”
接着是一道震耳的雷声。
他入睡得晚,这会处于深度睡眠,并还没有立刻醒。
然而很快便落下了第二道雷声:“轰——!”
这次的雷声接连响了好几秒钟,雨更大了,雨点拍打着窗户上的玻璃。
闻屹像是被这雨声环绕了,他睁开眼。
“轰隆!”
打雷了。
客厅乌黑一片,闻屹看了眼手机,凌晨四点五十。
他坐起身,穿上拖鞋。
他没来得及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拿着手机便站了起来,很快又落下一道霎亮的闪电。
闻屹借助这片刻的光亮摸清方位,绕过茶几,快步向楼梯的方向走。
昨晚天气炎热,他有提前看了下天气,显示有百分之四十的概率下雨。
只是没想到是雷雨。
闻屹在楼梯的大概方位前抬起脚,落下时脚下触感发软,他知道是踩到了台阶上铺着的地毯。
边低头打开手机电筒,边快步向上。
与此期间,雷声还在持续不断地响起,闻屹匆匆上了楼。
方向明确,直奔卧室。
当他站在门口,准备抬手敲门时,又顿了顿。之后他放下手,准备返回楼下去拿房间的备用钥匙。
就在闻屹刚刚转身时,身后的房门锁芯咔嚓一声响。
门开了。
他闻声回头,见房间内开着灯,十分明亮。
时绝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睡衣被压得皱巴巴的。
赤着脚,声音哑。
看着他说:“唔。”
一看就是刚刚睡醒,爬起来就跑的模样,这样背着光看,脸上被布料压出的压痕也还是蛮明显。
时绝是被这雷声吵醒的。
醒来时的第一反应是脖子疼,头昏,有点想吐。
第二反应是心悸,雷声由远及近,他从床上爬起来,先是缩到床脚。
之后又下了床。
“去哪。”闻屹问。
去哪?时绝也不知道自己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匆匆打开灯和房门是想要去哪。
但是现在,他好像又不想去哪儿了。
“不知道。”时绝摇了摇头。
他刚睡醒,说话腔调又绵又哑,此刻没有白日里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看上去很老实。
或者说很乖。
摇完头又用手指了指身后,意思是既下雨又打雷,很老实地看着闻屹说,“太吵了,睡不着。”
闻屹“嗯”了一声,“进去吧。”
时绝嗡嗡道:“你的枕头很硬,我的脖子好痛。”
这种时候还要顶着一头乱毛控诉一下,真是吃不得一点亏。
闻屹便笑起来,他觉得对方可爱。
吃不得亏也好,那就一点亏都不吃,以后就只吃好,吃幸福。
“我给你换一个,”他说,“要不要等我。”
时绝这会的反应有点迟钝,沉默两秒后点头说:“好。”
闻屹去了他的房间,从床上拿时绝惯用的那只枕头,又顺手拎了条薄被,一起拿了回来。
回来时见男人还站在门口。
还真是说到做到。
时绝一直看着闻屹从那边走到自己身边,闻屹说:“进去吧。”
闻屹先进,时绝跟着进去,闻屹将东西放在床上,说:“睡里边睡外边?”
时绝不吭声。
闻屹便说:“那我下楼睡吧。”
外边又打了个雷,时绝慢慢吞吞爬上了床,将自己的枕头和小被子拿到里边去,又将本来放在那里的闻屹的枕头和被子推出来。
闻屹问:“怕么?”
他没说是什么,时绝却清楚。
“一点都不。”他嘴硬。
“真的?”
时绝:“嗯。”
闻屹弯腰打开床头柜上的小夜灯,“不早了,”他直起身,“睡吧。”
他作势要走。
时绝便着急了,猫一样小声道:“你去哪呀?”
“下楼。”闻屹说,“降温了,被子盖好。”
时绝终于说:“那你睡外边吧。”
房间里重新归于黑暗,外边风雨声与雷声依旧在断断续续地响着。
然而又像是离他俩很远。
闻屹没有睡意,黑暗中听见时绝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平缓。
这是他们两个人间隔数月后,第一次躺在同一张床上入睡。
分别盖着自己的被子,枕着自己的枕头。
明明从前也不是多远的从前,但是却觉得像是过去了好久。
闻屹还记得时绝刚来没多久时,某一次遇见雷雨天,外边轰隆隆打雷。
当时他刚好在家,雷声响起后时绝开始变得坐立难安。
整个人状态很差。
焦虑,流很多汗,无意识地用手去抠嘴上翘起来的皮,那时候时绝的指甲看起来也是很灰很暗的,手指背弯曲的地方看起来很干枯。
按一下就瘪进去,后来杨博江说这是因为中度贫血,身体没有足够的营养和气血让时绝的血管以一个健康稳定的状态像正常人那样回弹。
时绝蹲下后用双臂抱住自己的膝盖,不与人说话,这时候问他什么也不会答应。
生理反应骗不了人,闻屹见过时绝恐惧时的样子。
以至于当他从外地出差回来赶上雨天,雷声炸耳,他让司机掉头开到独栋这边来。
结果看到时绝完全无所谓地坐在沙发上看恐怖电影时,对方的前后不一,让他感到错乱的同时,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
然而今晚的时绝其实依旧如此。
看上去没有那么焦虑,不会再用手去抠自己的嘴巴。
不会那样很吓人地流很多汗,也不会蹲在哪里不说话,可以正常沟通,可以正常做事。
闻屹并不是很清楚时绝在此方面的转变是因为什么,他模模糊糊地觅得一丝缘由,但又像雾里看花般摸不着触不到。
反观是时绝却在今晚,听着窗外的雷声陷入睡眠中前。
发现同样的雷雨夜,他之所以能够坦然地观看电影,慢慢地涌起困意入睡。
不再像从前那样心悸失措,想要把自己藏起来。
是因为其实他潜意识里知道,当雷声响起时。
闻屹正朝他的方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