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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


  •   老翁怒道:“竟敢袭击老夫的车驾,小子,谁给你的胆子?”他喝令豪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谢玉照瞥了眼因生出希望而满含泪水的阿蛮,捏紧鞭把:“等我。”

      他抡起九节鞭,甩向以他为中心,从四面向他扑过来的豪仆,镖头准确狠辣地抽出令人胆寒的声响,不过少顷,那些豪仆纷纷倒下,在地上不住地哭号。

      谢玉照漠然绕过他们,抬步登上老翁的马车,老翁尚在车门前挡着,见他打伤完所有豪仆后,以遇鬼杀鬼的气势向自己逼近,老翁恐惧不已,他做惯了欺弱凌小的事,太知道若是这时候处于下风了,将会面对什么。

      果然,下一刻谢玉照就将九节鞭甩在他脖颈上,一手握住鞭把,一手拧住鞭头,用绕起来的梅花响环缠住他的脖颈,手上用力,老翁顿时喘不过气来。

      谢玉照凶神恶煞地问:“好大的口气,不知阁下是何许人,敢在陈郡谢家面前撒野。”

      听到陈郡谢家的称号,老翁被绞紧的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他宁可此时是被个恶匪劫道,就算真被杀了,他也认了,总好过遇上陈郡谢家。

      谢玉照厌恶地皱起眉头,他松开手,老翁顿时身体一软滑落在地,谢玉照顺手就用九节鞭将他锁了起来,丢下马车。

      他方才那般只是为了泄愤,这个人该当何罪,还是得拎到官署叫人去审过再判。

      这时,谢玉照才将目光投向马车里的女郎,此刻她的眼眶中还蓄着摇摇欲坠的盈盈泪水,但情绪已经平稳下来,迎上他的目光时,竟然还有气性用肩膀抵着车板,靠自己撑起来。

      谢玉照弯腰跨步进去,沉默地替她解去绳索,扯掉布团,他道:“我不会再叫这人来伤你,你放心家去吧。”

      女郎半披着发,大半容颜都被头发遮挡住了,加上她有意垂下脸,避开谢玉照的目光,因此谢玉照没有看清她的眼神。

      他已打算起身离开,忽听身后的女郎轻声道:“可否请郎君替我搜寻出‘聘书’?就在那人身上。”

      谢玉照皱了下眉:“你是被家人卖给他的?”但他只是问了下,无意探听他人的隐私。

      阿蛮抬起脸时,谢玉照已经起身下去了。

      她赶紧甩了甩因为被绑太久而已经麻木不能动的四肢,静静等着手脚恢复知觉后,才下了马车。

      谢玉照已经从老翁身上搜出‘聘书’,他背对阿蛮站着,久久地看着那份‘聘书’,垂在一侧的手捏成个拳头。

      “姐姐!”方才被护到后面的谢玉桃此刻也挣脱开侍女,朝她奔来。

      谢玉照猛然回身,疾步走向阿蛮,死死地盯着她:“你是崔裕凭的女儿?”

      阿蛮被吓了一跳,分不清谢玉照脸上的神色究竟是什么意思,赶紧退后一步。

      恨崔裕凭,所以也连带地恨她?

      阿蛮不得不开始担心她是否会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谢玉照盯着她,双目赤红,呼吸粗重:“是崔裕凭卖了你?”

      阿蛮赶紧点头。

      谢玉照深吸了口气,他抬脚往停靠在旁的马车踹去,马被惊到,发出嘶声。

      “这个畜生。”他咬牙切齿。

      阿蛮缩了缩脖颈。

      谢玉照不再看她,而是沉声吩咐道:“再赶辆马车来接十八娘和这位小娘子。”

      阿蛮吃惊,抬起脸,她迟疑地问:“郎君是要我去官署做口供吗?”

      谢玉照硬邦邦地道:“不把你接走,将你放回去,叫崔裕凭在你身上再赚个五千两银子吗?”他冷笑,“这世上不会有这么一本万利的买卖,我绝无可能让这个畜生如意。”

      阿蛮不敢说话了,她垂着眼跟着谢玉桃上了新赶来的马车。还好小娘子待她如初,一直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才叫她稍微感到些心安。

      *

      谢玉照骑着从马车上卸下来的马,扛着老翁,飞驰向郡府衙署。

      他虽无官职,可有个被封为文信侯、监督四州兵马的兄长,衙署的官员自上到下,对他颇为殷勤,见他带了犯人来,便立刻加班加点地将案子审清楚了。

      此案案情清晰明了,难点在于如何给这老翁定罪,崔裕凭与老翁间有在官署签订的婚书为证,也换过庚帖,下过聘,是符合婚嫁的流程的,区别只在于阿蛮不愿出嫁。

      可问题就在这儿,按照大雍的律法,婚姻之事,父母之命,纵然子女不愿,父母也能强押着他们上花轿入洞房,哪怕子女又哭又闹,也不会有人觉得父母有罪。

      这也是为什么老翁得知谢玉照带他来官署,告的是他强抢民女后,立刻心不慌脸不红,还能厚脸皮地开始大声喊冤。

      吓死了,他以为谢玉照是要跟他算冲撞谢家的车驾的账,若是如此,真是有十颗脑袋都不够他砍的。

      老翁绝处逢生,得意满满地瞥了眼谢玉照,再料不得谢家竟然会培养出这般呆头呆脑的郎君来。方才他打豪仆时气势凶狠,毫不留情,老翁还以为他不是个善茬,结果出了事,竟然第一反应是跑到官署告状?

      真是天真幼稚。

      郡守为难地看了眼谢玉照,于大雍律来说,无官身的白衣堂下状告时必须站立,但谢玉照身份尊贵,所以此刻他是坐在那儿,与郡守平视。

      他冷淡地看着郡守:“我说了,他在强抢民女。”

      郡守忽然打了个激灵。

      他怎么也被谢玉照拎着犯人上门的老实举动给迷惑了?这可是谢家的郎君,云州多少官员都是借着谢家起势或者根本就是被谢家提携入朝。

      毫不夸张地说,云州的官员根本就是谢家门生。

      他怎么能忽视了这点?郡守火速将老翁判了三年徒刑,恭恭敬敬地向谢玉照呈上卷宗。

      谢玉照扫了眼面色难看的老翁,收下卷宗,提醒道:“既然判了三年徒刑,就要落实到位,莫叫人以金赎罪。”

      郡守赶紧应下,老翁被断了最后的希望,满脸灰白。谢玉照方才满意地起身离开官署。

      他快马加鞭赶回了庄子,方从马背上滚来,马倌牵过马,便有人来报:“郎君,阿郎等候多时。”

      谢玉则喜洁,谢玉照刚骑了马,赶紧先回去沐浴了,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方才敢去面见谢玉则。

      疏月正带着一班侍女候在外听传,见他进来,赶紧迎上去屈膝行礼:“烦郎君稍候,阿郎正在见司仓大人。”

      这便是涉及赋税的大事,谢玉照只能耐心地等着,他小声询问疏月:“你可知阿兄唤我是为何事?”

      疏月点到为止:“听说十一郎刚带回来位客人。”

      谢玉照默了下,他当然没有忘记这件事,只是不曾想到谢玉照竟然会被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惊动。

      又过了半盏茶功夫,司仓面色凝重地捧着账本出来了,疏月赶紧带着侍女进屋收拾茶盏,添加冰块,过了会儿,方才出来请谢玉照进去。

      谢玉照深呼了口气,才抬起步子。

      这是座阔深的堂屋,被收拾出来临时用作谢玉则的书房,里面几乎雪洞一般,只分门别类地摆着卷宗,别无陈设。

      谢玉则坐于紫檀雕螭案后,批着底下人呈上来的公文。

      “阿兄。”谢玉照恭敬道。

      谢玉则自小聪慧,对于他来说,一心两用已是家常便饭,因此当下,也是一边批阅繁难的公文,一边询问谢玉照:“今天的事,我需要个解释。”

      谢玉照如实道:“她是崔裕凭的女儿,我遇上她时,她正好被崔裕凭卖了五千两银子,我想到阿娘,气不过老天爷总是偏帮他,让他靠着贩卖女郎过上好日子,便出手了。”

      直到此刻,谢玉照仍旧觉得这是件小事,因此说得坦荡。

      谢玉则在公文上批了个驳字,道:“为何将她接回?”

      谢玉照:“我自然不能将她放回去,这不是让崔裕凭可以再卖她一次,多收一次银两吗?”

      谢玉则将批好的公文放在一旁,抬起眼,世人眼中潋滟多情的桃花眼,此刻被霜雪覆结,冰冰冷冷的,叫人感觉背后寒气直冒。

      谢玉则道:“带回来,然后呢?”

      谢玉照自小被谢玉则管教到大,太会听话听音了,他立刻知道自己做错了,尽管他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可谢玉则说他错了就是错了,毕竟谢玉则从来不会出错。

      谢玉照冷汗直冒:“我错了,她毕竟是崔裕凭的女儿,我不该把她带回来,应该随便找个宅子安置她。”

      他还是只将目光局限于两家的恩怨之中。

      谢玉则道:“你未娶,她未嫁,你随便找个宅子安置她,不合适。”

      谢玉照语塞,说实话,他没想那么多,那时候他满脑子都被仇恨蒙蔽了。

      何况,这还不是他真正闯下的祸。

      谢玉则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阿父发现了崔阿蛮,崔阿蛮需要面临的会是什么?”

      这回谢玉照脸色彻底白了,他终于意识到因为他的仇恨,他可能会害了阿蛮。

      尽管在离开庄子的马车上,他还振振有词地对谢玉桃说‘龙生龙’之类的话,可是真等见到阿蛮可怜兮兮地被绑起来,被迫卖身给一个足够做她的祖父的老翁时,谢玉照脑袋里的理智都被炸飞了。

      多年前,阿娘也是这般惧怕吧。

      在那个时候,他就把阿蛮和崔裕凭分开了。

      谢玉照咬住唇:“阿兄我错了,我这就把她送回去。”

      谢玉则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买她的人的身份,你查了吗?”

      谢玉照很意外救个人居然还需要查这个,陈郡谢家又不怕得罪人,而且他一直以为那就是个好色的老畜生而已。

      谢玉则轻皱眉头:“这个时候,你想不起要查买主的身份便罢了,谢玉照,你连官署都去过了,竟然还不记得对方的身份,你就是这么办事的?”

      他的语气算不上严厉,只是比平素略重了些,但已足够叫人抬不起头了。

      谢玉照赶紧回想,确实怎么也想不出来了,他欲哭无泪:“我好像只记得是个盐商……”他戛然而止,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他犯了个多大的错误。

      “我错了,阿兄,我这就折返回去,把人的身份问出来,不,我直接将卷宗带回来给你。”

      他性子急,就想告辞,赶紧去要卷宗。

      “回来。”谢玉则的语气稍显严厉,“做事总是这般毛毛躁躁。”

      谢玉照垂头丧气地站着乖乖挨训。

      谢玉则问:“崔阿蛮那里,你打算如何安排?”

      这就是来询问他的意见了,可谢玉照此刻还能有什么思绪,他摇了摇头:“我没有主意,但听阿兄安排。”

      谢玉则屈指敲了敲桌面:“谢玉照,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出的决定承担后果,如今你还是一介白身,凡事还能有我为你兜底,不会酿成大错。可你这样的性子,要我如何放心让你去战场上厮杀历练?”

      谢玉照脸都要皱起来了,他还想为自己辩驳几句,但谢玉则已经打开新的公文了:“出去。”

      就连谢玉照都不被允许在谢玉则的院子里逗留,他烦闷地出去了,一时想到他差点害了崔阿蛮,一时又想到自己参军的愿望遥遥无期,谢玉照都不知道他现在究竟该先为那件事烦闷。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谢玉桃那儿看看崔阿蛮。

      *

      阿蛮如坐针毡。

      谢玉桃见她受了惊吓和委屈,又给她备了许多的点心给她压惊,可惜阿蛮一点儿胃口都没有,因她想不出谢玉照将她带回庄子的目的。

      她很确定谢玉照在发现她的身份后就变了脸,看向她的目光里再没有可怜同情,只有对崔裕凭浓郁的恨与厌恶。

      阿蛮还是第一回从人的眼神里看到这般恐怖的情绪,当时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甚至都怀疑谢玉照会恨屋及乌,杀了她。

      但他没有杀她,反而把她带回了庄子。

      为什么要把她带回庄子?

      阿蛮想不明白。

      玉郎不是警告过她不要和谢家牵扯上关系吗?也不知此时玉郎是否已经知道她收了钱财后,又恬不知耻地踏进了谢家的
      庄子。

      如果可以,阿蛮还是想当面与他解释这并非她本愿的。

      正这般胡思乱想中,便见一个容颜姣好的侍女赶来,与廊下侍女交谈一番后,廊下侍女进屋:“十八娘子,阿郎身边的令月
      来寻崔娘子。”

      阿蛮浑身一震,她唯恐这令月是与疏月一般的人物,都是来驱赶她离开庄子的,她不愿在谢玉桃面前丢这个脸,赶紧起身告辞。

      谢玉桃不肯:“十一兄叫我带你回来的,他没来找你,你不能走,否则他回来见没了你的影子,又要说我小笨蛋了。”

      令月已款步进屋了,对着浑身不自在的阿蛮缓缓屈膝行礼:“崔娘子,阿郎已为你备下客院,请允许奴婢为崔娘子带路。”

      备下了客院?竟然不是来赶她的。

      阿蛮很意外,她下意识看向谢玉桃,但谢玉桃一团孩子气,正惊喜地问:“三兄是想请阿蛮姐姐往后在我们家里住下吗?”

      令月笑容得体地回答谢玉桃的问题:“是的,听说崔娘子正遇到一些难处,阿郎愿意暂时给崔娘子提供避祸之所。”

      阿蛮敏感地发现直到现在,谢家也不曾承认双方之间的亲缘关系。但依着谢玉照对崔裕凭的恨意,要谢家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显然是很困难的,阿蛮对谢家没有所求,当然也不会太在意这种事。

      谢玉则愿意让她暂住庄子,给她提供避祸之所,阿蛮已经很感激他了。

      阿蛮道:“我不住这儿,谢谢你,也麻烦你替我与贵主说一声,我还要生活,不可能一辈子总是躲起来。”

      没人愿意错过攀附谢家的机会,她竟然拒绝了。令月有些意外,但身为谢玉则的一等侍女,早练出了不动声色的本事。

      令月道:“崔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阿蛮点头。

      她们走到僻静处,远离了谢玉桃,令月方才开口:“崔娘子大约还不知今日买你的买主是何人,先容奴婢介绍一番。此人是云州有名的大盐商,素来与官宦来往密切。”

      “几个月前,玉骊夫人溘然仙逝,家翁悲痛欲绝,差点随夫人而去。后有个云游的道人途经云州,家翁得知他有起死回生的手段,便留他在白云观修行,同时疯狂寻找与夫人眉眼相似,或者生辰八字一样的女娘。自那之后不少想巴结家翁的人在各处网罗条件符合的女娘送往谢家。”

      令月点到为止,阿蛮脸色煞白。

      她没见过崔玉骊,可是从谢玉桃的话中能听出来,她与崔玉骊的样貌一定是很相似的。

      而那个老翁确实提过要将她送人的话,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要将她送到谢家,可是她这样的面容,若是叫那些蝇营狗苟之辈看到了,必然会生出祸心。

      她是有点小聪明,但身单力薄,并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令月道:“阿郎一直想阻止家翁行厌胜之事,但无奈被个孝字压着,并不顺利。但请崔娘子放心,阿郎既吩咐崔娘子住下,便是打算护住崔娘子了。”

      真是峰回路转,绝处逢生,阿蛮感激涕零。

      这是谢玉则第二次出手救她了,还有谢玉照,若非他,她就要惨遭那老翁的毒手。

      她竟然一下子碰到了两个救她的恩人,想来也是老天爷看她以前命途多舛,实在可怜,才肯对她网开一面。

      阿蛮眼角竟有些泪意。

      她顺从地跟随令月前往客院,正好遇见来寻她的谢玉照,两人不期而遇,阿蛮短暂一怔便要向前与他道谢,反而是谢玉照阴差阳错差点害了阿蛮,此刻正心虚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欲盖弥彰询问令月:“阿兄叫你把她带去哪里?”

      他这时才反应过来该问一下谢玉则打算如何处理阿蛮,这个人,不能放走,又不能另赁院子别居,谢玉照抓破脑袋都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助她脱险。

      令月道:“阿郎吩咐奴婢收拾间客院给崔娘子住。”

      谢玉照愣了一下,呆怔住:“可是阿父很快就要来庄子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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