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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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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玉照此言完全出于对阿蛮的担心,他忧心因他的不慎将阿蛮推入深渊,但也确实有些疑惑分明阿兄明知谢规的行踪,为何还要将阿蛮安排在庄子住下。
他并不知晓令月已将谢规欲借人命行厌胜之术告知了阿蛮,令月却着急得很。
阿蛮只是个乡野民女,连字都不识得,自然是见识浅,不明事理,贸然听得谢玉照这话,恐怕已生忧惧之心,若要说服她,应当需要耗费不少口舌。
令月一想到这儿就有些头疼,可这是玉郎吩咐她做的事,令月不愿坏了他事,叫玉郎对她失望。
于是令月只好认命地准备开口,谢玉照却已先一步道:“我并非质疑阿兄的觉醒,崔娘子莫担心,阿兄庇护云州百姓,并非草菅人命之辈。”
令月见谢玉照愿代为浪费这个精力,略松一口气。
阿蛮察觉到谢玉照的态度对她转变了许多,竟然也肯和善平等地与她说话,而不是将她视作催裕凭的附庸,她不清楚这种变化来自何处,有些受宠若惊。
她思索了下,道:“玉郎曾救过我性命,我不疑他。”
谢玉照很满意她得知情识趣,对令月道:“你好生照顾好崔娘子。”
令月应下,心里却很诧异阿蛮的通情达理,她回想了下阿蛮那话,立刻发现阿蛮唤谢玉则为“玉郎”。
玉郎乃百姓赠予谢玉则的美称,是他受百姓爱戴的证据,就连云州的贵女也常这般唤谢玉则。说来奇怪,知道百姓爱戴谢玉则,令月觉得与有荣焉,贵女们如此唤,令月更觉这称呼如良玉润金般,洁白无瑕。
可如今,暗暗/这般唤谢玉则,令月却觉得恶心,仿佛亲眼见到一块美玉落入污泥之中。
她觉得该敲打一下这农女。
将阿蛮送至客院,令月便道:“崔娘子莫要嫌弃这院子,我们的院子比不得你们农家的院子大,也就种了两棵树,养了些花草罢了,没你们那儿的景致好看。”
阿蛮看着眼前这客院,白墙黑瓦,红粉白三色的藤本月季攀在拱门上垂了下来,青砖地水亮亮,院中植着两盈盈翠竹,沿着墙角则种着山茶花。
正屋的门窗开着,阿蛮进入,人未至先闻到清新典雅的香气,屋内陈设古朴,可就连榻几木头上流淌的暗泽的光也在淡淡地提醒着这里虽低调,却不失奢华。
令月却说这里不及农家的院子,阿蛮家的院子就连围墙都是土堆砌起来的,拿什么与这比?自谦过了头便是炫耀了,阿蛮如今也算寄人篱下,她只好顺着令月的话:“我观这儿如仙境般,农家的土屋哪儿比得上这。”
令月听了她这自贬的话才觉满意,她请阿蛮于坐榻上落座,道:“我已听说娘子的处境,此番虽得十一郎相助侥幸逃脱,可崔娘子身边有虎狼环绕,若虎狼饿久了再起歹心,崔娘子恐怕再难有这般的好运。”
她这话刚戳中了阿蛮的心思。
那老翁闯进来命豪仆将她拖走时,将村长一家算在内,只有两人开口为她说话,其余人都冷漠视之。
阿蛮确实与崔裕凭断绝了关系,这事还经谢玉则点头,王家村无人敢反驳,可是他们心底也有顾虑,若王家村真的出了个与阿父断绝关系后还过得很好的阿蛮,叫村中的小儿女看去,他们往后要如何跟他们摆父母的谱,用孝道压制他们听话,乃至卖了他们?
所以他们巴不得阿蛮出事。
何况那老翁带来的婚书上落款的日期早在阿蛮断绝父女关系之前,这事就是传到谢玉则耳朵里,也是他们占理,因此乐得做壁上观。
阿蛮从这些人的眼神里后知后觉地了解了他们的想法,也反应过来就算没有这桩事,他们也不会叫她在村中继续住下去,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将她k的银子,暂时生活不困难,可是她这张脸给她不停招来祸事,不怀好意的村人,一掷千金的老翁,都叫阿蛮胆寒。
她到底只有十五岁,这辈子还没有走出过王家村,遇到如此困境,她会迷茫,会害怕,也急于安定下来,最好能有个依靠。
阿蛮有这个渴望,却未失去理智,她没有主动接下这话,而是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令月不知道她的想法,还以为她不曾听明白她的弦外之音,暗叹一句蠢才,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还不了解。
令月只好接下去道:“若崔娘子愿意,阿郎可给娘子提供住处,甚至允许娘子以谢家表姑娘的身份在各处走动,谋求姻缘。”
谢玉则的原话非如此,但令月觉得阿蛮最需要的是这个,唯恐她不能理解,于是单将这点挑明了出来:“如此,就算娘子这般的出身,借着这个名头,也能嫁给胥吏为妻。”
在令月看来,阿蛮这种出身贫寒,没有嫁妆的小娘子能嫁给胥吏已是祖宗保佑。
这个提议确实能解阿蛮的燃眉之急,尤其是有了谢家表姑娘的身份,寻常人哪敢欺负她。
阿蛮道:“玉郎如此大恩,可是需要我回报什么?”她迟疑了下道,“民女乃无知村妇,恐怕难堪大任,还请玉郎明示,
否则民女不敢随意应下。”
令月诧异地看着阿蛮,至今她言语里尚未泄露半点风声,她不知道阿蛮是怎么看出来这是场交易的。但更叫她恼火的是,谢玉则开出的条件这般丰厚,阿蛮竟然没有感激涕零地接受,而是选择听过计划后才能做出选择。
怎么,难道还想坐地起价?
令月不高兴阿蛮这个态度,道:“多少人求着给阿郎办事,阿郎都没瞧上,你倒好,还挑三拣四起来,怎么?生怕阿郎欺负你?”
阿蛮张嘴挢舌,她不清楚令月怎会有这般误会,欲要辩解,令月却已沉着脸道:“要你做的事很简单,就是配合阿郎行事,救下那三十位女郎的性命。”
阿蛮假装没看到令月不高兴的样子,继续问:“具体要如何做?”
谢玉则自然不会将具体方略告知令月,但令月不想让阿蛮知晓这个,便拂袖而起:“你问题真多,既不肯答应阿郎,我直
接回了他就是。”
说罢,令月便不顾阿蛮的挽留,径自出门。
阿蛮仍旧不清楚令月不快的原因,她人生地不熟,无处可去,只好暂且坐下等候令月去而复返,将她带出庄子。
而令月一路回谢玉则暂居的倚玉轩。
疏月带着侍女在廊下伺候,谢玉则正在抚琴,古琴乃君子之器,谢玉则公务之外,便会焚香抚琴,以养德正心。
令月走到疏月旁,小声询问:“可是家翁那儿出事了?”
疏月仰头看了看天色,仍是碧空清澈,没有风雨的痕迹,她压下声音道:“今日夺走崔娘子的盐商前脚刚被十一郎送进官署,后脚就有人求到家翁面前放了他。”
“这才多久?消息这般快?”令月闻言吃惊,遍体生凉。
对方知晓消息这般快,反应还那么迅捷,莫不是官署里有人在给他通风报信?而这人又能立刻打动谢规,可见平日里也没少给谢规送女郎,而谢规又是个万事不理,只叫自己痛快的自私鬼。他如今心里只剩让崔玉骊起死回生这件大事,不会顾及谢玉则为盐运之事奔波许久的辛劳。
令月为谢玉则鸣不平。
屋舍内琴音已停,疏月忙打起精神带侍女进去灭香撤琴,不一会儿,令月便被传进去。
谢玉则站正在看窗边藤萝,他周身平静,看不出任何郁燥之色,反而有种闲庭信步的从容。
如此,令月回话时也轻松了些,这到底是谢玉则第一次吩咐她独自做事,令月还是想好有意夸大了阿蛮的错处,指责她贪得无厌,竟想坐地起价,再叫谢家诺她恩惠。
谢玉则未曾打断过她,他眉眼淡淡,不怒不喜,如汪洋大海般,叫人漂浮其中,上天不得入地无能,渐渐生出了疑虑,惊慌和自怯,很快,令月说不下去了。
谢玉则道:“叫她来。”
令月出去的时候腿都在发抖,她打发了个机灵的侍女去叫阿蛮,自己则靠在搀扶她的疏月身上,颤着声道:“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疏月也皱起眉:“你如何与阿郎回话?”
令月回忆前言,觉得自己再无错处,可是谢玉则的反应明明白白说她错了。
疏月想起自己与阿蛮的一面之缘,她那时在马车上也算侮辱过阿蛮,彼时阿蛮的神色不卑不亢,看着不像是贪婪无度之人。
她笑了,提醒令月: “你忘了,阿郎是见过崔娘子的,以阿郎的眼力,他一眼就能看出崔娘子的心性。”
令月怔然,但仍就不服气,崔阿蛮区区农女,能有何心性?
而客院那边阿蛮得知谢玉则要见她,瞬间竟然无措得不知该如何摆放手脚。
她不是初次见谢玉则了,但比起第一次的担忧惧怕外,这一回,阿蛮更多的是局促紧张。
她害怕自己会在谢玉则面前说错话,做错事,露出丑态,叫谢玉则看不起,因此继而有些焦虑。
可是后来再转念一想,就算她这次给谢玉则留下了好印象又能如何?
他们之间的门第差比人和狗之间的区别还大,她于他而言,只是他治下庇护的黎民之一,或许,还是可以交换利益的暂时
伙伴,但交易结束,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就清零了。
这般一想,阿蛮因要见谢玉则生出的紧张情绪也轻易地平复了下来。
她从容地踏进观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