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特案组(四) 城西工厂弃 ...
-
时针指向凌晨两点,四人没有立刻睡,围在会议桌旁闲聊,话题不知不觉飘到了各自的从前。
陆谨指尖轻轻摩挲着陶瓷杯底的小骷髅头,声音轻软:“我以前真的只想弹琴,每天练八个小时,后来家里出事,就改学法医了。”
厉寒州看着他,语气平静:“路选对了就行,你比很多老法医都稳。”
林逸好奇凑过来:“陆法医,你那白发绿眼睛,回头率百分百吧?”
陆谨笑了笑:“小时候会被围观,现在习惯了,因为这事我上学的时候还被霸凌过呢”
厉寒州听到这话,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都过去了。”
“嗯。”陆谨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
闲聊到三点,困意压过一切。林逸蜷在沙发上秒睡,许嘉佑趴在桌上,陆谨靠在窗边,厉寒州守着灯光,整间办公室陷入安静,只有呼吸声轻轻起伏。
窗外的天在不知不觉中缓缓亮起,陆谨的手机闹铃铃声划破了安静,他缓缓睁开眼,虽然还带着困意却也摸索着找到手机,关掉铃声后,强行让自己清醒起来,这一下吵醒了另外三人。
“快起来清醒清醒吧,坚持过今天案子就差不多能破了。”厉寒州率先起身。
“哎呦喂您可轻点画大饼吧”林逸坐起来,“再画下去今天都不用吃早饭了,啊……困死了……”他边打哈欠边反驳道。
陆瑾将头发扎起来,想了想,“不过……咱们也睡了六个小时呢,倒也够了。”
四人吃过早饭,便迅速进入状态。
许嘉佑通过技术恢复,找到了温晚三周前的私人行车记录仪数据——她的黑色轿车,曾在苏景明失踪当天,往返老码头17号仓库与废弃纺织厂各一次;同时,陆谨的深度尸检报告确认,死者体内的心外科抗排异药物,只有市一院心外科能开出专属处方,处方签持有人,正是温晚。
所有线索,像丝线一样慢慢收紧,指向同一个人。
外勤方面,林逸和温若琳再次前往温晚居住的高档小区,亮证询问物业与邻居:“您好,警察办案,请问近期温晚女士有没有异常出行?比如深夜搬运大件物品、携带消毒水、化学制剂回家?”
物业回忆:“我只记得有过一次,她半夜开车回来,后备箱关得很紧,车里有很重的消毒水味,我当时还问她来着,她说不小心打翻了医用试剂。”
邻居则说:“她很少出门,也不跟人来往,家里一直安安静静的,不像死了丈夫的样子。”
一条条证词,一块块物证,慢慢拼成完整的闭环。
傍晚,外卖送到时,所有人的神情都轻松了几分。林逸啃着鸡翅,意气风发:“我看明天就能收网了,温晚藏得再深,也逃不过咱们的眼睛!”
许嘉佑点头:“只要明天拿到仓库搜查令,找到第一现场痕迹,就能零口供定罪。”
陆谨吃着面,轻声道:“她很冷静,审讯不会轻易开口的,物证必须扎实。”
厉寒州放下筷子,语气果断:“明天一早,申请传唤温晚,同时搜查温晚住宅、老码头17号仓库,双管齐下。”
这一晚,是攻坚前最后的休整。
没有过多的闲聊,每个人都在养精蓄锐。
林逸躺在沙发上,不再咋咋呼呼,闭着眼睛养精神;许嘉佑把所有技术报告整理成册,放在最顺手的位置;陆谨把法医箱、物证袋、解剖器械全部检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厉寒州坐在灯下,一遍遍梳理抓捕与审讯流程,不放过任何一个漏洞。
凌晨一点半,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的夜色深沉,整座城市陷入沉睡,只有特案组的灯光,依旧亮着,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塔,守着真相,等着黎明。
第四天一早,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市局大楼十五层的窗户时,所有人已经整装待发。
四天的奔波、排查、坚守、磨合,在这一刻凝成最锋利的刀,准备出鞘。
早上八点左右,老码头片区。
海风带着咸腥与湿冷,呼啸着拍打着岸边的仓库建筑群。17号仓库孤零零立在码头最边缘,背靠大海,前接荒地,位置偏僻,人迹罕至。
厉寒州、陆谨带着两名勘查警员赶到时,仓库铁门已经被辖区队封锁。
“开门。”厉寒州沉声道。
锁芯转动,“哐当”一声,厚重的铁皮铁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浓重到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压过了海风的咸腥,也压过了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显然,凶手在这里用了大量消毒水,刻意清洗、掩盖痕迹。
仓库内部空旷巨大,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冷冻设备与渔网。正中央,停着一艘破旧的远洋捕捞渔船,船身锈迹斑斑,正是十年前停产的老式型号。
陆谨眼睛一亮:“就是这艘船。”
他穿戴好解剖服、鞋套,拎着法医箱缓步走上渔船船舱。船舱内部空间狭小,被人仔细清扫过,地面干净得过分,却有几道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拖拽痕迹。
陆谨蹲下身,打开手提式多波段物证灯。
紫蓝色的光线扫过地面。
瞬间,大片暗褐色的荧光反应大面积浮现,像丑陋的斑块,爬满了船舱地面。
“是人血,面积很大,喷溅状、滴落状、拖拽状痕迹完整。”陆谨用棉签提取微量血样,放进物证袋,“DNA比对后,就能确认是苏景明的血迹,这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他指尖轻点船舱内壁的凹凸痕迹:“这里有多次钝器撞击痕迹,形态、间距、深度,与死者胸腔肋骨骨折形态完全吻合。凶手在这里先殴打、撞击死者,再注射药物,最后勒杀。”
一名警员蹲在船舱角落,忽然低喝一声:“厉队!找到了!”
他从一堆废弃渔网下面,挖出了一截银色细金属链条,链条边缘粗糙,沾着一点早已干涸发黑的皮肤组织与微量血迹:“凶器!和陆法医判断的完全一致,勒颈工具就是这根金属链条!
证据链,又多了关键一环。
同一时间,审讯室里,林逸传来视频通话。
画面里,温晚端坐在审讯椅上,穿着一身简约的家居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丝毫慌乱、恐惧、紧张。她神情冷静,逻辑严密,对答如流,面对警员的询问,全程面带微笑,滴水不漏,甚至能拿出三年来与苏景明的“聊天记录”“转账凭证”,营造出一个“丈夫在外养病、妻子默默支持”的完美形象。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完美的无辜姿态。
“她是资深副主任医师,见过大风大浪,反侦察能力极强。”厉寒州看着视频里冷静的温晚,语气冰冷,“清理现场、伪造证据、主动撤案、编造谎言,全是她一手策划。没有直接、铁一般的证据,她绝对不会开口认罪。”
陆谨没有说话,依旧蹲在船舱里,耐心检查每一个角落。
发动机、座椅缝隙、船舱死角、渔网绳结……他一寸都没有放过。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渔船发动机的散热缝隙里。
缝隙狭窄漆黑,积满油污,常人绝不会多看一眼。
陆谨拿出最小号的弯头镊子,小心翼翼伸进缝隙,轻轻一夹。
一小片极薄、极透明的材质,被他夹了出来。
那是一片隐形眼镜碎片,边缘还沾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淡粉色口红印。
陆谨将碎片放在物证灯下,声音轻却带着一击致命的力量:“这是高度数医用硅水凝胶隐形眼镜碎片,透氧性高,适合长期佩戴。温晚的个人档案里明确记录——她双眼高度近视,常年佩戴同款隐形眼镜。”
他抬眼,看向厉寒州,语气笃定:“这是她作案时,与死者挣扎、拉扯过程中掉落的。只要做上皮细胞DNA比对,就是钉死她的铁证。”
他们将物证带回去,许嘉佑立刻接过碎片,小心翼翼封存,送回技术科加急比对。
一小时后,DNA鉴定报告摆在了厉寒州面前。
隐形眼镜碎片上的人体上皮细胞,与温晚DNA样本,完全匹配,吻合度100%。
铁证如山。
审讯室灯光惨白,桌子冰凉。
温晚穿着便服,坐在椅子上,妆容精致,气质冷静,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不出丝毫慌乱。
厉寒州开口,声音低沉:“温晚,苏景明,你丈夫,三周之前失踪,现在我们找到了他的尸体。”
温晚眼睫一颤,却依旧维持镇定:“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丈夫离家出走,我联系不上。”
“离家出走?”厉寒州推过一份尸检报告,
“他被人麻醉、勒颈、抛尸,尸体在城西废弃工厂。抛尸现场被清理三次,面部腐蚀,手掌剥皮,你觉得,这是离家出走?”
温晚脸色微微发白,却依旧咬着牙:“我不清楚,我没做过。”
厉寒州眯起眼,深吸一口气,继续抛出证据:“老码头17号仓库,苏景明名下私人仓库,是第一案发现场。船舱血迹,与他DNA完全一致。凶器金属链条,与颈部索沟吻合。”
温晚指尖开始收紧。
厉寒州盯着她:“我们在船舱发动机缝里,找到了一片隐形眼镜碎片。DNA,是你的。”
这句话落下,温晚的肩膀猛地一颤。
厉寒州坐在审讯桌对面,眼神沉稳而锐利,像一把刀,缓缓剖开她精心编织的谎言。他将一叠照片推到她面前——苏景明的心脏手术记录、腰椎手术记录、17号仓库的血迹照片、隐形眼镜碎片的放大图、温晚的档案信息。
所有证据,环环相扣,密不透风,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
良久,温晚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悲凉、绝望、又带着一丝疯狂,在空旷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诡异。
“你们真的很厉害……我以为我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还是被你们找到了。”她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泪水终于滑落,“没错,苏景明不是失踪,他是被我被我亲手杀死的。”
她缓缓开口,揭开了一个比命案本身更恐怖、更压抑的真相。
三年前,苏景明利用市政工程设计院副院长的职务之便,勾结社会黑恶势力,在城市跨江大桥项目中偷工减料、以次充好,收受巨额贿赂。最终,在建大桥轰然坍塌,造成七人死亡、十余人重伤的特大安全事故。
事故发生后,苏景明为了逃脱法律制裁,逼迫身为心外科专家的妻子温晚,利用职务之便给他伪造虚假病历、住院记录,制造“重病住院”的不在场证明。随后,他又威胁温晚配合他“假失踪”,躲进自己名下的老码头17号仓库,苟延残喘。
“这三年,我不是他的妻子,我是他的囚犯、帮凶、奴隶。”温晚的声音颤抖,充满血泪,“他把我囚禁在仓库和家里,逼我每天给他送抗排异药、送食物、传递外界信息,逼我帮他隐瞒行踪。我想过自首,想过揭发他,可他拿我年迈的父母、我的工作、我的名誉威胁我……我不敢。”
她哭着说,这三年里,她活在无尽的恐惧与煎熬中。一边是死去的无辜受害者,一边是恶魔般的丈夫,她每天都在良心与威胁中挣扎。
直到一周前,警方重启大桥坍塌案调查,线索再次指向苏景明。走投无路的苏景明彻底疯狂,打算杀妻灭口,将所有罪责全部推到温晚身上,伪造“妻子畏罪自杀”的假象。
“他要杀我……他真的要杀我。”温晚浑身发抖,“我没有办法,我只能反抗。”
案发当天,温晚在苏景明的抗排异药里,混入了事先准备好的强效镇静剂。等苏景明失去反抗能力后,她用仓库里的金属链条,将他活活勒死。
为了掩盖罪行,她用手术刀剥掉苏景明的手掌皮肤,用强酸腐蚀他的面部,给他换上破旧的劳保服,开车将尸体转移到几十公里外的城西废弃工厂。她用高压水枪冲洗现场,泼洒机油破坏痕迹,反复清扫三次,自以为消灭了所有证据。
她以为,这具无名尸会永远成为悬案。
她以为,自己可以永远活在“丈夫失踪”的假象里。
却没想到,那枚藏在死者耳道里的漆片、衣领上的海盐、发动机缝里的隐形眼镜碎片,还有陆谨那双能看透一切细节、能让尸体说话的眼睛,把她精心编织了三年的谎言,撕得粉碎,暴露在阳光之下。
审讯室里,只剩下她崩溃的哭声。
走出审讯室,已是深夜。
特案组办公室里,几人累得东倒西歪,却都松了一口气。
林逸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终于结束了……我现在看谁都像嫌疑人,看外卖都像物证。”
许嘉佑递给他一杯热咖啡,无奈又好笑:“少贫嘴,先把收尾笔录补完。”
厉寒州看向陆谨,眼底褪去了平日的冷峻,只剩队友间的认可与尊重:“这案子,你是关键。欢迎正式加入特案组。”
陆谨轻轻笑了笑,声音依旧轻柔温和:“分内之事,也是大家一起拼出来的。”
沈优抱着整理完毕的尸检档案走出来,纸张整齐,标签清晰:“陆老师,所有报告都归档好了,器械也消毒完毕,可以休息了。”
“辛苦你了,小优。”陆谨点头。
窗外,夜色渐浅,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桌角那只带小骷髅的陶瓷杯,在暖光里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