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天石之躯13 “前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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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
轰隆巨响中，道人单膝跪地，一只手悬在半空，似乎想要晃一晃面前安静闭目的女人，却迟迟不敢落下。
白见微出窍前曾叮嘱过，在她苏醒之前，切不可轻易动她。她依言守着，寸步不离，到现在已经整整两个小时了。
可就在方才，山谷突然震颤起来，月牙村后的山壁轰然开裂，碎石如瀑，滚滚而下，眼看便要淹没到村舍。见女人依旧无知无觉的模样，她咬了咬唇，正要不管不顾地扛起她逃离，就听一阵清脆铃声响起。
金色的波纹从女人盘腿而坐的位置缓缓荡开，一圈，又一圈，被金光漫过的焦土之上，密密麻麻的虚影正一个个浮现而出。
道人睫毛一颤，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那些虚影或老或少，皆身着粗布衣裳，乍看不过是寻常百姓，可面容却被焚烧成皮肉翻卷的狰狞模样。她们因脚下隐现的咒文动弹不得，身上的青黑色怨气却翻涌如雾，近乎凝结成实质。
在凄厉的嘶吼声中，一道清冷的嗓音随风而起，落入耳中时，竟透出几分庄严肃穆。
“天尊慈光，普照长夜。”
叮铃——
铃声随之清鸣，金光再度如涟漪般向四周漫开，抚过每一道扭曲的影子。
“灵宝无量，洞照炎池。”
叮铃——
“九幽诸罪，身随光明——”
空灵的回音在山谷间久久不息，一道道金光涤荡开来，在不间断的诵咒声中，那些狰狞的面孔竟开始一点点愈合，原本青黑色的身影也在逐渐变得澄澈明净。
道人愕然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忽然明白过来，白见微不是在除鬼，而是在超度。
“本就是因战火丧生的无辜性命，既然还未化为厉鬼，未伤人性命，何必令她们灰飞烟灭？”
道人一怔，转过头去，才发现女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前辈？”
白见微没有回应，目光落在那些恢复原貌的鬼魂身上，声量不大，却一字一句格外清晰：“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人间早已改朝换代，伤害你们的人，也早已死去。”
她顿了顿，语气沉静如水：“勿再执着，轮回转世去吧。”
话音落下时，最后一道铃声悠悠响起，已经淡得近乎透明的魂灵们平和地看向她，一个接一个地颔首行礼。风中传来若有若无的道谢声，她们依偎在一起，如烟般轻柔散去。
道人愣愣看着，面露怅然，直到耳边传来一声呼唤，才慢半拍地回过神来。
“发什么呆？”白见微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将金铃递到她面前，“还给你。”
道人却蹙起眉，良久，拒绝道：“我……不能拿。”
“为何？”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金铃在我手中，并不能发挥其真正作用。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要彻底除掉这些怨鬼才能护得此地安宁，可原来从一开始，我的想法就是错的。”
白见微垂眸瞧着她，声音温和了几分：“你不过是普通人类，承此重任已是难得，莫要过分苛责自己。”
道人轻叹一声，后退一步，郑重地向白见微施了一礼，“前辈若不嫌弃，就把这金铃拿去吧。从今往后，此地不会再有冤魂作祟，我族的使命也已结束，这金铃于我，已经无用了。”
“可这是你祖传之物。”
“就当是谢礼。”道人坦然道：“我能看出来，前辈对这金铃很感兴趣，您帮我送走了那些魂灵，这金铃交给您也未尝不可。”说完，她唇角浮起一抹释然的笑，“往后，我也可以离开这座山，到外面走走了。”
白见微沉默了会儿，终于将铃铛收起：“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音落下，她不经意侧眸，神色微微一凝，“这是？”
道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村后山壁上，赫然竖着一道狰狞的裂痕，她反应过来，解释道：“方才发生了一场地震，不过不打紧，已经停了。”
白见微又看了几眼那道裂痕，点点头，收回视线，“既然如此，那我便告辞了。”
道人嗯了声，郑重拱手：“告辞。”
清风拂过，明媚的阳光落在月牙村的废墟之上，明明还是那一片焦土，却已不见往日的阴冷。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转身，身影消失在宁静祥和的山林之中。
回到镇子时，已过晌午，街上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香甜的气息钻入鼻间，白见微饶有兴趣地走了过去，在摊前站定：“老板，花生酥怎么卖？”
“一包一角钱。”
她身上自然是没钱的，但下意识摸遍口袋后，还真摸出了一串项链。似乎是某次陪同林缚罗参加国际会议时，对方送与她的首饰，后来她随手取下放进口袋，就再没动过。
白见微犹豫了下，问道：“这个……换两包花生酥，怎么样？”
提着两包点心回到旅社时，女人唇边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心想，这种小零嘴应该很讨小姑娘喜欢，刚好一人一包，也不怕她们抢。
然而推开门后，她不由神色一凝，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景常思一个人趴在床上。
女孩回头看到她，惊喜万分：“白姐姐，你回来了！”
“桑宁呢？”
“她啊，她说她出去走走。”
“我不是让你们待着别动吗？”
景常思呃了声，搔了搔脑袋，为难道：“她说……她才不听你的。”
白见微抿紧唇，把花生酥放下，转身离开。
景常思一愣，连忙追出去，却见女人已抬脚踏上走廊的栏杆，她头也不回，翻飞的衣摆似乎静止了一瞬——随即往下一踏，身形呼啸而起，直入高空。
烈烈寒风吹过面颊，白见微悬立于浩瀚云海之中，长发乱舞，凤眸低垂，锐利的目光似能穿透连绵起伏的山峦与森林，搜寻任何不同寻常的踪迹。
在哪儿？到底在哪儿？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指尖灵力涌动，一只金色的蝶灵悄然幻化而出，薄翼轻颤，在风中稳稳悬停。
昨晚为桑宁疗伤时，她悄悄在她体内种下了一缕自己的灵力，本就是为了掌控她行踪所施的手段，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很快，金蝶振动翅膀，向着下方的山脉飞去。白见微紧随其后，大概半个小时后，来到了一处半山腰的位置。
她落至地面，环顾四周。树木倒伏了大片，地面上散落着数不清的碎石，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白见微蹙起眉，总觉得……自己好像来过这里。
可她活了太久，记忆里堆积了太多人和事。除了最初那些与师友相伴、还算美好的日子，那些与龙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一切噩梦开始前的征兆——其它的，早已模糊成一片，从她的生命中悄然流逝。
这时，金蝶轻飘飘落在一块平整的山石上，闪烁几下，便如烟消散了。
这情况可不妙。
白见微不自觉冷下脸，上前几步，猛地张开五指。
咔嚓——！
随着一声巨响，面前的山石被她生生撕裂，剧烈的震动轰然荡开，尘灰遮天蔽日，整座山体都在脚下颤抖。她却仿佛浑然不觉，脚尖一点，身形飘然而起，径直没入那道漆黑阴冷的裂口之中。
“桑宁。”
近乎死寂的地底，响起一道若有若无的呼唤。
蜷缩成一团的女孩睫毛轻颤，眼球缓缓转动。
是错觉吗？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人？
可就在她将头埋入膝盖时，那道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仿若就在耳边。
“桑宁。”
桑宁一个激灵，猛地抬起脑袋，下一秒，温热的手托住了她的脸颊，灵光亮起，照出了黑暗中近在咫尺的两个人。
桑宁难受地眯起眼：“唔……”
白见微注视着面前的女孩，有些愣神。石头这种东西，按理说是无比坚固的，可此刻，女孩却如同快要碎掉的瓷器般，石化的脸庞上爬满了伤口般的裂痕。而那些裂痕深处，又隐隐透出金色的微光，一明一灭，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她从前没见过几个石妖，也不知石妖受伤后是不是都这样，但当务之急，是把这奄奄一息的人带出去疗伤。白见微叹了口气，俯身将她抱了起来，桑宁微弱地挣扎了下，发觉没什么用后，便乖乖靠在她怀里。
“你还挺有本事，几个小时不见，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她低声问：“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小石头默然不语。
“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小石头一言不发。
白见微啧了声：“你是不是该说声谢谢？”
怀里的人终于动了动，女孩幽幽看了她一眼，又幽幽收回视线。
两人朝着光亮处飞去，在她们背后，山壁再次被挤压着合拢在一块，恢复成原本平整的模样。
十几公里外，另两道人影出现在一处废墟之上。
局长垂眸望着那片已彻底沉入裂谷、无从查探的村落残骸，眉头紧锁：“这可怎么办？”
特别顾问优雅地站在一旁，冷冷清清道：“天灾，没办法。”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上午搞的那一出，也不会频繁发生地震。”
女人依旧平静：“我说过，我有分寸。我上午控制好了力度，不会造成太严重的后果。况且这次地震是刚刚才发生的，距离我上午施法已经过去几个钟头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可说不准，你听说蝴蝶效应吗？”局长叹了口气，再度看向深埋在裂谷中的屋舍碎片，“前两次灵爆的地点都没有找到什么线索，本来还想看看这第三次灵爆的地点有没有线索……这下好了，全没了。”
特别顾问一言不发，神色漠然，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局长得不到回应，无奈道：“算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纸笔，开始写行动日志。
“壬辰年闰五月十六日下午三时许，目标地点周边区域发生地震，目标地点沉陷入山体开裂所形成的裂谷中，无法继续调查。”
写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划掉最上面的日期，嘴里念念有词：
“不对，应该是1952年7月7日……唉，都这么久了，我怎么还是用不惯公历日期……”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天石之躯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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